IF線越軌⑦(完) 拉勾
“在想甚麼?”
“嗯?沒甚麼。”程茉莉回過神, 望著坐在桌對面的孟晉,放在桌上的手攥了攥。
賽涅斯陳述事實:“你請了兩天假。”
程茉莉這幾天都住在譚秋池的家裡。酒店捉姦的那一幕不時在腦海裡重映,她每每想起就幾欲作嘔。
顧不上過分頹喪的心情,怕方竣給她染上甚麼髒病, 又跑去醫院檢查, 索性請了兩天假。週三才爬起來打工。
忙完一天,臨近下班的點兒, 孟晉提出想到附近的咖啡店坐一坐, 程茉莉同意了。
她稍顯疲憊的面容近在眼前。賽涅斯手上的牙印早已消失,虎口處的面板卻在毫無緣故地發癢。
他往下瞥了一眼, 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不動聲色地說:“方竣不同意籤離婚協議嗎?我可以幫忙。”
……還真是甚麼也瞞不過他。
程茉莉無奈地想, 知道你神通廣大,但能不能稍微掩飾一下啊?
她不欲正面作答, 視線也撇到另一邊, 突兀地挑起一個不沾邊的話題:“為甚麼是我?”
甚麼為甚麼?賽涅斯說:“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程茉莉僵了一下。她快速眨了眨眼睛,又是羞訥又是好奇, 小聲說:“就是, 我是個很普通的人,長相,學歷, 家庭條件都一般。你不是很清楚嗎?我每天的生活兩點一線,沒甚麼出奇的, 所以我一直想不通, 你為甚麼會……喜歡我。”
最後幾個字跟咬不住似的,輕輕細細地飄出她的齒間。
有這種困惑很正常,孟晉顯然超越了她平常能接觸到的層級。程茉莉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孩, 她很難用童話般的邏輯說服自己是撞了好運。
這種方方面面都出類拔萃的男人,為甚麼會鐘意於她?難道只是因為她在那個雨夜善心大發嗎?
賽涅斯聽懂了程茉莉的疑惑。
是的,賽涅斯甚至收集了詳盡的資料。然而,對於人類的擇偶標準,他始終不屑一顧。
學歷,家庭條件,長相身材,這些都只是人類設定的標準,對異種而言毫無意義。
所以,他只是反問道:“這些前提很重要嗎?我不在乎這些,茉莉。”
只要是你。
理所當然的,賽涅斯隱瞞了他的真實身份和伴侶任務。
如果真要問為甚麼是程茉莉,異種也只會詭辯。那當然只能怪她。誰讓她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當時碰見他?
或許早在第一面時,她就註定要成為他的伴侶了。
茉莉,這都要怪你太好心、太善良,你牽住我的手太過溫暖,渾然不知自己救的是一個怪物。
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程茉莉有片刻的沉默。
她心中怦然,含著一股情怯,緩緩抬起眼睛。男人直勾勾地盯瞧著她,她在他的眼眸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腮頰發燙,她猝然站起身,差點把桌上的杯子打翻:“我該走了,今晚我還有急事。”
男人腿長,兩步就追上她,緊隨著她:“急事?”
程茉莉矇頭往前走:“趁方竣還沒下班,我得趕緊回去收拾東西。”
她這麼一說反而更糟。孟晉更是不肯鬆口了:“不安全,我陪你去。”
帶他去?程茉莉腳下急剎車,但話是自己說的,潑出去沒有收回來的道理,這下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了。只能期盼這趟不要生出甚麼變故。
事與願違,程茉莉剛插進鑰匙孔,還沒擰動,門從裡開了。
方竣鬍子拉碴的臉出現在眼前。
他受寵若驚,誤以為妻子回心轉意,原諒了他。
“茉莉,你回來了?我打電話你都不接,特別擔心你,你現在住在哪兒?我鬼迷心竅,真的錯了,那天只是個意外……”
程茉莉一語不發,冷著臉往臥室裡走。
方竣下意識想跟上去,卻被一條胳膊攔住了。
這才遲遲發現,妻子身後居然還有一個男人。這男人十分眼熟,就在幾天之前的酒店門口,他們有過一面之緣。
方竣被他攔著進退不得,他總算察覺到了他們之間的蹊蹺:“你是誰?為甚麼跟著我老婆?”
賽涅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別妨礙她。”
程茉莉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和一些證件,拎著包匆匆往外走。
一眼望見兩人在客廳對峙的場面。方竣憋得臉肉都在抖,使出全身力氣也無法撼動他。孟晉卻氣定神閒,瞟見她出來,施施然放下手臂。
方竣想去拉她,自然又被孟晉制止了。
他滿含敵意,不依不饒地喊:“茉莉,他是誰?你帶他來是甚麼意思?你又要去哪兒?”
程茉莉頓住腳步,向他發出最後通牒:“別扯這些了。離婚協議你到底籤不籤?方竣,我夠給你面子了,你爸媽知道你乾的事兒嗎?”
聽出她話裡的威脅,方竣哀求道:“就不能再商量商量嗎?我們還沒坐下好好談一談。”
程茉莉還沒開口,孟晉忽然張嘴了。
他低下頭看她,口吻夾帶著自然的熟稔:“茉莉,我們走吧。”
方竣強行壓抑下去的怒火騰得一下竄高,燎燒著他的胸口。
他看向那個和程茉莉不清不楚的男人,一尾深綠色光芒閃過男人原本黝黑的眼珠。
嗡。對視瞬間,他的靈魂像是被這雙詭異的眼睛攝住,大腦攪成了一團漿糊,血液直衝頭頂,好像有幾條看不見的絲線懸吊下來操控他的四肢,一切都失控了。
等他反應過來,手上已糊滿了粘稠的液體。女人的尖叫聲竄入耳膜,他渾渾噩噩地低下頭。
哐當,粘滿血的水果刀從顫抖的手掌中滑落,滑落在受傷的男人腳下。
……他都做了甚麼?
刺眼的紅色在孟晉的白襯衫上洇開,程茉莉手腳冰涼。
方竣從茶几拾起水果刀,回身刺向他們的危急關頭,孟晉迅速地把她往後推了一把,擋在身前,那把水果刀不偏不倚地刺入了他的腹部。
“孟、孟晉……”
程茉莉呆若木雞,一時不知道是該替他止住血還是該叫救護車。
足足三四秒過去,她拖著灌了鉛的雙腳撲過去,扶著孟晉滑坐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抽出一條幹淨毛巾按在他的傷處。
另一隻手伸去兜裡掏手機,手抖如篩糠,掏了兩下才終於摸出來。
真沒用,她罵自己冷靜下來,別關鍵時候掉鏈子。急救電話撥通了,告知了傷情和地址,剩下的唯有等待。
那條毛巾很快被血浸溼,這麼大的出血量,如果孟晉因為她今天出了甚麼事……
她不敢去想了,視野隨著可怕的猜想而逐漸模糊。左臉一涼,程茉莉控制不住地眨了眨左眼,一串淚珠撲簌簌滾落下來。
哪怕是在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刻,孟晉的臉上仍然缺乏表情,讓人懷疑他是不是面癱。
可他的臉白得像紙,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程茉莉慌得六神無主,他本人卻目不轉睛地只顧著看她。
賽涅斯輕輕撫摸她發紅的眼瞼、溼潤的睫毛,確認這次完全是為他而流的淚水:“又哭了。”
程茉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哽咽道:“求你別說了,省著點力氣。”
好在醫院距離不過一公里,孟晉很快就被抬進樓下的救護車。
事發後,方竣一直如木樁般釘死在原地。見程茉莉也要上車,他蒼白地試圖解釋。
“茉莉,我真的,我、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剛剛就跟著魔了一樣,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程茉莉心急如焚,她扭回頭,通紅的眼睛刺向他,滿是失望和譴責地撂下一句話。
“你留著跟警察解釋吧。”
救護車開走了,尖銳的警笛聲越來越近。方竣清楚,這次一切都要結束了。
*
孟晉的傷口縫了三針。幸運的是水果刀尺寸有限,沒有傷及內臟。由於癒合狀況良好,未出現感染現象,一禮拜後就出院了。
出院這天,程茉莉捧著花來為他慶祝,她憂心忡忡:“你真的沒事了嗎?”
賽涅斯已經換下了病號服,他正在扣袖釦:“已經好很多了。為甚麼這麼擔心我?”
在他住院期間,程茉莉每天都帶飯來看他。她的愧疚和自責溢於言表,全轉化成了對他無微不至的關心。
賽涅斯還是頭一次被當成易碎品對待,連喝口水她都要端著送到他嘴邊。
程茉莉走上前,為他把翹起的領子壓平。兩人之間僅剩的那點陌生也在這些天的照顧裡消融殆盡。
“當時你的血太多了,誰看到都會被嚇一跳的。”
賽涅斯卻戳穿了她:“是方竣刺傷了我。這不是你的錯,茉莉。”
程茉莉僵了僵,苦笑道:“真是甚麼也逃不過你。你腦子是怎麼長的?”
她嘆了口氣:“但是說到底,你也是為我擋了那一下。在醫院躺了這麼多天,多受罪啊。”
這點傷在索諾瓦族的眼裡根本稱不上傷。如果不是為了不露出破綻,他兩天以內就痊癒了。
可程茉莉不一樣。她只是一個脆弱的人類。同樣的傷口放在她身上,就會導致死亡。
賽涅斯順勢攥住她的一隻手腕,摩挲著女人跳動的脈搏,她是鮮活的、溫暖的。
程茉莉下意識瑟縮,卻聽到他說:“總比你受傷要好。”
唉……真是的。被觸動心絃的程茉莉有些難為情,他到底是怎麼做到面無表情說出這些話的?
她抽回手,欲蓋彌彰地揉了揉自己紅透的耳朵,嘟囔道:“我知道了。”
坐電梯時,賽涅斯不忘問她最緊要的事:“方竣同意了嗎?”
“嗯,取保候審出來就簽了離婚協議。後天和他去民政局。”
她欲言又止,送他上車前忍不住添了一句:“你別太著急了。”
賽涅斯沒接這句話。的確是不用著急了,因為她馬上就要離婚了。
他只是點了點頭,不容置喙地說:“我到時候去接你,我們一起去。”
在程茉莉的強烈要求之下,當天賽涅斯沒有直接現身,而是在民政局外等待她辦完手續出來。
程茉莉再看到方竣,只覺得恍如隔世。這幾天他顯然也不好過,整個人瘦了一圈,精神消沉。
兩人碰面,相顧無言。
就在不久前,他們還是一對兒再尋常不過的夫妻。但過去的終究過去了,誰也回不到從前。
前後不到半個小時,程茉莉拿著離婚證走出來時,望見孟晉站在車前等她。
方竣也看見他了,他嘴唇動了動,甚麼話也沒說,轉身走遠了。
賽涅斯根本不在乎其他人。他為她拉開車門:“上車,我們去吃午飯。”
程茉莉和他坐進後座。今天的天氣格外好,陽光照得她懶洋洋的。回歸自由身,她只覺卸下了重擔,渾身輕鬆。
忽然,她似有所感,側頭對身邊的人說:“你知道我目前不打算直接和你結婚吧?”
果然,孟晉的視線挪過來,聲音平直:“不行嗎?”
不是說只要解除上一段伴侶關係,就可以再次結婚嗎?
真這麼急啊?詫異之餘,程茉莉又不免有種“總算拿捏住你”的得意。
她指尖繞著一縷碎髮,正色道:“我剛離婚,有點太快了。而且,再結婚還得去見家長,還得籌備婚禮,特別累。”
雖然表情沒甚麼變化,但程茉莉就是隱隱約約察覺到孟晉不高興了。她只好去拉他的手。
賽涅斯全然不理解她的顧慮,他原計劃待會兒要在餐廳求婚。這下又要重新規劃。
可她主動湊上來,勾住他的小拇指。女人眉眼彎彎,柔聲說:“好啦消消氣,不會讓你等很久的。來,我們拉勾。”
賽涅斯冷著臉,大拇指與她的按在一起,她笑著說:“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這下放心了吧?”
這有甚麼用?只是毫無約束力的口頭承諾而已。
但異種最終沒有說出口。他垂下眼眸,她溫熱的手與他緊緊貼在一起,和初見時一樣。
算了。他與她十指相扣,定定地看著她:“一言為定。”
程茉莉的確沒讓他等太久。三個月後,她就領著孟晉見了家長。一看見孟晉,父母也不因為她貿然離婚生氣了,立馬轉變了口風。
在堅持之下,程茉莉依然享受了一段戀愛時光。
孟晉在情人節求的婚。時機水到渠成,眼睛溼紅的程茉莉戴上那顆閃耀的鑽戒,肉疼地偷偷問孟晉這得花了多少啊。
“不貴。”
賽涅斯低下頭去尋她的嘴唇,程茉莉唔嗯一聲,攀上他的肩膀,交換了一個黏糊糊的吻。
終於拿到結婚證的那一刻,望著身旁的程茉莉——望著他的合法伴侶,賽涅斯忽而覺得胸口微熱,像是浸潤在了溫水裡。
他有些困惑,但很快想到大概是由於再過一年伴侶任務結束,他就能順利返回母星了。
也是在這時,賽涅斯猛然發現,他的絕大多數時間都花費在了和茉莉的相處中,他很久沒有再和樹核提出返航請求了。為……
“你過來一點,手舉到這裡。”
他的思緒被打亂了。妻子責怪他不認真配合她拍照。
所以,冷血的、一心只想返航的異種只好暫時擱置這個問題,湊到柔弱的人類妻子臉頰旁,充當她的拍照背景。
一向好脾氣的妻子今天有些吹毛求疵:“誒呀,你太白了,又曝光了。”
異種熟練道:“對不起。”
或許,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真正領悟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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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本編號W026,身份正式更改為妻子。】
作者有話說:到這裡就算正式完結啦。
if線寫到領證這裡也就結束了,後面劇情和正文沒甚麼大的差別了~
斷斷續續回來把番外更完了,這兩天看到好像有讀者寶寶說我最後心態崩了倉促結尾是因為被催更導致的,其實不是的。
原因有方方面面,偏離大綱,沒學會怎麼處理壓力,日夜顛倒的作息習慣等等。說到底,責任在我,如果把原因推到讀者身上,那我未免太軟弱,對你們也太不公平了。
不管怎麼樣,都很感謝這段時間的陪伴。
希望我們茉莉和賽涅斯在每個宇宙中都能幸福地陪伴彼此
正文陸陸續續會更換修過的章節。如果段評出現不匹配的情況,大機率就是我新增或者刪減修改過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