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相片 怕水,車禍,整容
鄧書娟回頭, 見她呆立在原地,像魂兒飛走了一半,奇怪地喊她:“茉莉?”
程茉莉倏地回過神:“……嗯?”
鄧書娟走到她身邊, 順著視線望過去,她瞭然地“哦”了一聲,抄起那方相框,略帶懷念地跟她提起往昔。
“這是他初二升初三那年的暑假, 我們去E市爬山, 你看, 當時他還和我一般高。”
望著相框裡那個陌生又熟悉的青年,程茉莉吞了吞口水,硬扯出一抹笑。
“我還是頭一回看到他小時候的樣子, 好可愛。”
鄧書娟想起一碼事:“你提醒我了,我差點又給忘了,現在記性不行了。你還沒見過他的那些照片是不是?”
說著, 她領程茉莉走進臥室,從書架最頂端的那層小心地抽出幾本厚厚的相簿, 擱到桌面攤開。
搭配著時間地點事件的講解, 一張張翻給程茉莉看。
“……這本都是小學的照片,這是三年級參加的校園歌唱比賽……這個是愛心義賣的攤位……這張是運動會跑步……”
在程茉莉的印象裡, 鄧書娟性格沉穩疏離, 和熱情兩個字是搭不上邊兒的。
但此時, 指著每張照片娓娓道來的她顯得興致勃勃。哪怕程茉莉只能回覆以嗯嗯噢噢等蒼白的疊詞, 也絲毫沒能影響她的傾訴欲。
“……這張是他十歲那年學游泳。”
游泳?程茉莉連忙問道:“孟晉十歲就學游泳了?怪不得他遊得這麼快。”
鄧書娟笑了:“快甚麼快?他跟你吹的?他最怕水了!就是個旱鴨子的命。我朋友的孩子都是幼兒園那麼大就開始學了,他拉到泳池邊上就哭。拖到十歲,報了二十節課程,結果連換氣都沒學會。”
她嘆了一口氣, 自責道:“也是我的疏忽。那個教練不光脾氣兇,還粗心大意,有回訓練他抽筋溺水,最後關頭才撈上岸做心肺復甦,好歹撿回一條命。”
“自那之後他就打死不下水了。我們去東湖旅遊,他當時上高一,一米八的大個子,遊船都不敢坐。”
鄧書娟自顧自說著,全然沒察覺到旁邊的程茉莉臉色越來越僵硬。
旱鴨子?連遊船都不敢坐?一個怕水的人,怎麼能突然間爆發出超乎尋常的能力,穿梭在亂流中救出孩子?
而且,孟晉對民警的解釋是“之前練過一段時間游泳”。不是兒時,不是初高中,那“之前”究竟是指甚麼時候?
她懷著一絲希望,乾澀地追問了一句:“那他後來有練過嗎?”
“我也不清楚。”鄧書娟臉色稍淡,“你應該知道吧?他爸爸是孟宏。”
程茉莉如實說:“這個是知道的。”但是其餘的孟晉並沒有和她展開詳說。
鄧書娟道:“長話短說,高一那年,孟晉才知道他的身世。他主動和孟宏恢復了聯絡,衣食住行就全由他父親負責了。我比較反對,所以後來就不常見面了。”
“不常見面”是委婉說法,真實情況是基本斷了關係。她對孟晉非常失望,一度懷疑起自己多年的教育出了偏差。
直到孟晉與程茉莉結婚,聯絡又逐漸多了起來。
糟糕,程茉莉意識到無意間戳中了對方的痛處。
可聽完這段前塵舊事,又難以置信——她的丈夫,安慰她,站在她身側,為她解決後患的孟晉,曾做出過這麼自私的事嗎?
鄧書娟倒也沒生氣,他們的家庭情況錯綜複雜,一兩句說不清,哪能怪罪剛嫁進來的程茉莉。
她合上手頭的相簿,挪到一邊,掀開另一本翻到最後。
“就這三張,是在他成年之後拍的。”
不知為何,程茉莉惴惴不安極了,一時不敢直接去看。她猶如臨上刑場,暗自深呼吸,才湊近去瞧。
照片上的男人二十歲左右,相貌青澀,小麥色的面板。
他的穿搭很時髦,冷帽、破洞牛仔褲、棒球衫等流行元素比比皆是。
咯噔一聲,先前朦朦朧朧的恐慌迅疾地化為實體,盤踞在心頭。
程茉莉迷惘地盯著這幾張照片,為甚麼會不一樣?
五官、氣場、風格,哪裡都充斥著說不出的差異。尤其是面容,頂多、頂多只有七分相似,拿出去說是兄弟也有人信。
如果年幼時的照片還可以用“長開了”“男大十八變”來牽強附會,那麼,前後只相差五年,總不至於會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吧?
鄧書娟適時開口:“這些都是他出車禍之前了。”
她茫然扭過頭:“出車禍?”
“嗯,二十一歲那年,他開車墜崖,我在國外旅遊,過了一個月才知道這個訊息。萬幸的是居然傷得不重,唯獨面部多處骨折,鼻樑也斷了,頭包得像個粽子,後續做過兩次整容手術。”
程茉莉失語,低聲說:“墜崖?他從沒跟我提過……”
鄧書娟摸了摸照片上的孟晉:“應該是不想說吧。住院期間,孟宏一次都沒來看望過他,只派了助理過來。經歷這場災禍,他性情大變,變得我都有點陌生。”
她自嘲一笑:“其實我也猜不準。畢竟,從他十六歲改姓起,我們一年恐怕都見不了一面。那個時候起,我就總覺得我可能根本就不瞭解這個孩子。”
怕水、車禍、整容、性格大變……
短短半個小時內,程茉莉的大腦被塞入過量的資訊,沒有餘量了。
她的身體跟隨鄧書娟坐到餐桌上,思緒還在那些往事上徘徊,反應始終慢了半拍。
直到一道冷淡的聲音喚醒她:“茉莉。”
程茉莉愣愣轉過頭,見孟晉手中握著兩瓶易拉罐,問她:“可樂還是雪碧?”
她撇開視線:“……可樂就行。”
呲,他勾起拉環,把可樂放到她的手邊,十分貼心。
但程茉莉顧不上感激,她趁機仔細地觀察丈夫的那張臉,眉眼、鼻樑、嘴唇,努力地想要找出任何車禍與整容手術留下的蛛絲馬跡。
可是壓根沒有。
面部平整,面板光滑,一張俊美的、挑不出毛病的臉。當年的整容手術已經出神入化到這種地步了嗎?
難道鄧書娟就沒有發現,整容效果好得有些反常了嗎?
幾盤菜餚擺放在眼前,她吃得食不知味。
餐桌上的氣氛格外冷凝,鄧書娟對孟晉不理不睬,而孟晉又沉默寡言。程茉莉成了唯一的氣口,母子倆只偶爾偏過頭,與她講一句話。
宛如生鏽的齒輪卡頓著維持運轉,艱難地吃到尾聲,鄧書娟擦拭了一下嘴唇,對孟晉說出了今天這頓飯的真正目的。
“你父親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號碼,昨天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我本來不想管的。但是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你。”
她說:“孟宏大概是要死了。助理說他腦溢血,病得很重。因為聯絡不上你,才打到我這兒,希望你趕緊回去一趟。”
程茉莉吃了一驚。出發去露營前,孟宏不是剛給孟晉打了電話,明裡暗裡警告他嗎?好端端的,怎麼一轉眼的功夫就病危了。
她一旁的丈夫表現卻比她平淡多了。他只是微微頷首:“好,我知道了。”
賽涅斯當然清楚孟宏快要死了。
上個禮拜,他照常去往孟宏的別墅,卻和他爆發了口角。
孟宏今年六十六歲。年輕時的酗酒縱慾逐漸反噬到日益衰老的身體上,健康狀況逐年惡化。
大兒子孟陽旭學到了他花天酒地的壞毛病,是聲色場所的頭號大主顧。他帶各種各樣的女人回家過夜,在社交媒體上肆意炫富,卻沒有繼承他的半點正經本事。
久而久之,孟宏對孟陽旭徹底失去了信心,近兩年格外器重孟晉。
美中不足的是,由於那場車禍,孟晉變得不再像以往那樣恭順,而是顯得公事公辦,態度疏冷。
但是孟宏並不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父子之情是可以修復的,但一個出色的子嗣卻可遇不可求。
就在他為孟晉挑選合適的聯姻物件時,他卻突然和一個女人結婚領證了。程茉莉的資料擺放在他面前,不僅家世貧寒,自身更是平庸至極。
孟晉在婚事上先斬後奏的作風引起了他的不滿,而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又屢屢推開應酬,把那些時間全耗費在了家裡。
上個禮拜,孟宏反覆低燒,這讓他的情緒變得很差。
孟晉到了,他先是挑刺,說他最近的專案推進得一團糟,耽誤時機。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地說:“是你老婆不讓你出差加班的吧?她本來就幫不上你的忙,還總粘著你讓你分心,這樣下去遲早得拖累你……”
豈料,不言不語的孟晉突然打斷了他:“你是在質疑我的妻子嗎?”
他的眼神異常冰冷,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孟宏駭然地屏住呼吸,幾秒之後才說:“你、你……”
這麼一刺激,他眼前陣陣發黑,劇烈的頭疼襲來,他癱坐在椅子上,抖著手摁下桌上的一鍵呼叫機。
賽涅斯轉身離去,徑直與匆忙趕來的駐家醫生擦肩而過。
孟宏死了又怎麼樣?賽涅斯全然不在意,不過是一個人類樣本而已。
可是,目睹丈夫無波無瀾的面容,程茉莉心頭的不安與困惑卻愈發濃重。
-----
【我不喜歡其他個體質疑我的妻子。】
作者有話說:來咯[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