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紅線之絆》8 同榻共眠
風中的焦味越來越淡。
周懸帶姜允向?鎮上最近的一家旅館走去。旅館藏在一處街角的角落裡, 周懸抄了近道?,拐過兩條小路, 看見旅館的招牌。
他要走進去,卻發現手?上拉不動。
回頭一看,他的限定詭異女友,正站在原地,微微低頭,頭髮投下一片陰影, 整張臉都幾乎要完全融入身後的黑夜,唯有一雙藍眼冒出詭譎的光彩。
這是非常驚悚的畫面。
但周懸一點不覺得害怕,甚至內心毫無波動。“驚悚”這個評價, 是他完全以旁觀者的第三視角代?入, 理性分析所得出的結論?。
一是因?為他天生?沒有甚麼情緒波動;
二是……大概,因?為這是【黛西】。
倒不是信任,或者篤定祂因?為愛情而不會傷害自己,而是他現在已經有幾分摸清楚了對方的性格, 知道?對方如果真的要殺他,絕對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現在, 對方應該更接近於是在戲耍他。
周懸:“怎麼了?”
姜允輕抬下巴, 眼神閃爍:“你對鎮上很熟悉啊?所以,你果然是早就有逃跑計劃了。”
周懸:“……”
周懸這次學?會了裝傻,沉默以對。
姜允確實是在逗弄周懸,見他不答話, 自知目的已達到, 也?不再多說?甚麼。
旅館的前臺坐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女生?,聽到推門進來的聲音,一起?抬頭, 用黑洞洞的眼睛看過來。
姜允:“住宿。”
左邊女生?:“他們要住宿。”
右邊女生?:“看樣子是情侶。”
左邊女生?:“所以。”
右邊女生?:“只用開一間房。”
她?們一句接著一句,十分自然,就像是隻有一個人,只用一張嘴、一條舌在說?話。雙胞胎從中間,伸出一隻手?。
是左邊女生?的右手?,也?是右邊女生?的左手?,這兩隻手?,竟然是相連著長在一起?的。兩隻手?臂彙集一張手?掌上,手?掌共有八根手?指,完全對稱。
她?們異口同聲地說?:“五個銀幣。”
周懸探入外套口袋,然後神色一頓,他的錢遠遠不夠。
雖然他能用卡牌變出錢,但或許會引起?身旁黛西的懷疑,屆時他無法解釋這筆錢的來歷。
姜允伸出手?,用兩指捏住七枚銀色的錢幣,放入兩個女生?共用之手?的手?心。
“給。多的錢,是請你們為我們保守秘密。”
左邊:“好,樂意效勞。”
右邊:“敬愛的梅迪亞團長。”
左邊:“以及這位寒酸但幸得團長青眼的魔術師先生?。”
右邊:“我們會當作今天從未見過二位。”
被評價為“貧窮小白臉”的周懸:“……”
還是沉默吧。
沉默,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姜允接過鑰匙,透過姐妹二人的話語,找到了房間。這間旅館雖有幾分陳舊,但房間內打掃得很乾淨。
乾淨的地板,乾淨的桌子,乾淨的洗漱間,以及,乾淨的床。
一張,乾淨的大床。
有且僅有一張的,乾淨大床。
姜允點了點鼻子,看向?周懸的背影。她?從裡面讀出了幾分緊繃。
姜允心裡些微的排斥,頓時消散得乾淨,她?微微笑起?:“我先去洗澡。”
見周懸沒有回覆,姜允又重複了一遍。
周懸這才回過神,微微側過頭,“嗯。”
捲髮蓋過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半張臉。唇角,抿得很緊,幾乎不見血色。
姜允直到走入洗漱間,確定周懸聽不到時,才輕聲笑起?來。
好蠢。
也?夠好笑的。
看來現在這個還沒有隕落的超級大佬期男主,也?有不擅長的事情。如果她?和基蘭真的是情侶,就他剛剛那個樣子,早就暴露真實身份了。
姜允開啟花灑,放鬆地洗了個澡。
等姜允再出來時,周懸正坐在書桌邊,手?肘撐在在桌面上,雙手?十指交扣,抵在唇邊,一幅正在沉思?的模樣。
在姜允出來的瞬間,周懸就已回神。
在這種情況下,姜允原本是不太自在的,畢竟她?和周懸一樣,都需要在對方面前扮演情侶,而另一點她?和周懸一樣的是,她?也?有較強的邊界感和領地意識。
但是,在發現這種情況中,周懸比自己更不自在時,姜允要捉弄人的躍躍欲試,瞬間蓋過了原有的不適。
哪有不舒服?她?一點沒有不舒服,而且特別開心!
姜允施施然地坐於床上,好整以暇地半托起?歪斜的頭。被弄溼的髮絲,幾滴水滑落,在衣領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你在想甚麼呢?”
如姜允所想,現在的周懸有些坐立難安。
他後知後覺,與前者待在一個空間裡,不僅要忍受睡覺這種私人空間被人入侵的不爽,還需對空間裡這股粘稠的曖昧氣氛做出反應。
簡直不是一般的麻煩。
周懸在心頭煩躁地腹誹,面上剋制情緒,“在想,關於馬戲團,還有案件的事情。”
姜允“哦”了一聲,把這個音節拉得很長,“關於馬戲團,你不如來問我呢?”
“之前說?好了,你來殺掉猴老闆,我來給你,你想要的東西。現在馬戲團已毀,教你魔術的意義也?不大了。不如,我來和你說?說?關於馬戲團的秘辛?想聽嗎?”
姜允伸出手?指,又如之前招狗一樣勾起?,讓周懸坐過來;另一隻手?貼著床褥,要表達的意思?非常明?顯。
她?也?不是真的想讓周懸坐到床上來。只是知道?周懸不會這麼做,所以想要再迫害他一番而已。
而周懸很微妙地停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將椅子搬到床邊,緊挨著床沿,然後又坐在椅子上。
姜允:“……”
姜允有些後悔這個逗周懸的方案了,因?為她?發現面對此情此景,要忍住不笑出聲,對自己其實是一個極大的挑戰。
姜允抬手?擋在嘴巴,咳嗽了幾聲。
“我不是梅迪亞馬戲團的第一位團長。在我之前有多少位團長,我並不清楚。但我知道?,馬戲團的老闆從始至終卻只有一位,就是戴著猴帽子的猴老闆。我記憶中的第一個瞬間,從那間手?術房開始,我看到不是在宣讀著馬戲團員工規則的老闆,而是上一任團長。那是我睜眼看到的第一個畫面。”
“既然都已經永遠離開梅迪亞馬戲團了,這份規則,也?沒有再保密的必要。”
姜允將一張紙遞交到周懸手?上,是那一份《梅迪亞馬戲團團長工作記錄》。
上面的第七條,像是被打翻黑色墨水而染黑一片,看不清任何內容。
“團長擁有穿引紅線的能力,需要儘可能地為馬戲團儲備可用員工。員工的具體教化工作,由馬戲團老闆進行。”
姜允一字一句地說?:“這就是第七條規則。”
周懸:“但它為甚麼是現在這樣?”
姜允:“因?為猴老闆當初想要在上面強行添字,寫上‘只有老闆可以負責員工教化’‘他人不得插手?’等字樣,在寫的時候,這團內容就自動變成?了這個樣子。”
周懸:“因?為這份規則不能被擅自改動,也?因?為,他想寫下的內容……是錯誤的。”
所謂員工教化,就是對尚未形成?五官的員工,念出馬戲團規則,讓他們長出五官,也?讓他們的靈魂徹底地歸順於馬戲團。這個工作一直只由猴老闆進行。
但現在從這一份規則可以看出,這個工作,其實並非只是猴老闆才可做成?。
姜允:“對,其實這件事誰都能做,包括團長。而由團長來做,才是效率最高?的做法,但猴老闆拒絕了,而且是命令絕對不允許這麼做。因?為負責教化員工的人,可以最大程度地得到員工的忠誠,讓員工視其為信仰。猴老闆不想讓自己的權力被分散,所以就竭力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
“復生?員工這一件事,真正不可替代?的關鍵步驟,是穿引紅線、重塑肉身,唯有掌握技術的團長可以做到;但最後卻是猴老闆,靠著誰都能做到的事情,騙走了最大的紅利。”
“而這個真相,是我的上一任團長發現的。團長當時做了點小手?段,沒有讓我聽猴老闆講述規則,而是祂來嘗試為我開化,發現我一切如常後,便戳破了猴老闆是不可替代?的謊言。”
姜允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黛西的這一具身體,手?上有許多繭子。有的繭子已經淡了,有的繭子卻在日復一日的刻板練習中,越來越老硬。
“團長感到生?氣?,又感到迷茫。這前團長其實並沒有奪權的想法,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要做甚麼。某一天,團長自殺了。因?為猴老闆看中我是魔術師,可以學?會穿引紅線的技術,就讓我成?為了新團長。”
周懸甚麼也?沒有說?,只是伸出手?,蓋在姜允的手?背上。
這是一個表示安慰的動作。
但周懸的本心卻是一片涼薄。
這只是他在演戲。他摸不準有些話該不該說?,要是說?錯甚麼,暴露身份就不好了。所以在眼下的這種情況中,保持沉默,只用動作表示意思?才是最好的選擇。
姜允強忍下被肉麻到的刺癢,繼續說?:
“前任團長死?在了馬戲團之外,但沒有人知道?祂因?何而死?,死?在何處。祂的紅線,也?永遠消失在了小鎮中,和最近那些連環殺案中的受害者一樣。”
周懸抿唇。
或許這就是突破案件的關鍵點之一。
另外,他總覺得「紅線」的設定很特別,彷彿有更多的寓意。
周懸一直沒有忘記,自己進入的是一本名為《紅線之絆》的小說?。
他認為,小說?這個大背景設定,一定有甚麼特殊的用意。不然讓他直接進入一個小鎮詭異副本就好,為何要多套一層小說?的設定外殼呢?
周懸在心裡羅列一串疑點,決心翌日白天再去鎮上重點搜尋一番線索。
——白天。夜晚。
周懸飛速運轉的思?緒驟然停住。
今天的夜晚,他要和一隻詭異,睡在,一張,床上。
姜允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周懸的表情。
周懸其實裝得很好,只是看臉上的神情,看不錯太多破綻。只是她?有心去找,還是找到一些細枝末節的。
就比如她?現在發現了,周懸緊張的時候,和別人不同,他的臉不會變紅,反而愈加蒼白,包括他的嘴唇。而他嘴唇發白的顏色變化,是最明?顯的。
姜允出聲:“前團長和我說?過,猴老闆對於馬戲團來說?,幾乎是永恆存在的。猴老闆永遠都是馬戲團的老闆,沒有人可以替代?他。”
“這不僅是因?為紅線可以讓赫歐姆恩小鎮中的居民永生?,也?是因?為猴老闆幾乎不受任何死?亡規則制約。以馬戲團舉例,員工必須聽從客人的命令,客人進入馬戲團後,就必須看完全程表演,這些都是強力的致死?規則。但猴老闆卻沒有這方面的煩惱。”
“還有是因?為,在馬戲團內,從來沒有人想過要殺他。——基蘭,你果然是不同的,你不是這個馬戲團裡的人。”
氣?氛好像在瞬間僵住。
周懸垂在身側的手?,默默移到身後,繃緊手?臂上的肌肉,準備隨時發動卡牌。
“因?為你是有一天突然在馬戲團大門之外,被我帶入了馬戲團之中的。你和那些聽著猴老闆將規則而復生?的員工不同,所以你對猴老闆從來沒有刻入靈魂的崇敬之意,你才敢對他揮動殺人的刀刃。”
——原來,黛西是想說?這個。
基蘭並不是由客人“變成?”的員工,而是外來者。
周懸放鬆開手?上的勁道?。
姜允:“關於過去你來自鎮上的何處,你還是沒有甚麼想法嗎?”
周懸自然沒有想法,他甚至此前都不知道?外來者這件事,故只能微微點頭。
姜允:“我想明?白了,你以前一直想要逃離馬戲團,其實是為了要找到你真正的來處。這對赫歐姆恩的鎮民來說?很奇怪,畢竟紅線承載著生?命,讓我們鎮上到處流動,就像在海里的魚,不會問水在哪裡。我和你因?此爆發過很多次爭吵,時至今日,我依然不能完全理解,但我好像又懂了一點,所以我才會決心離開馬戲團,並將那間手?術房以及整個馬戲團炸燬。”
“現在,既然有了空閒的時間,你可以多多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弄清你想要知道?的事情。”
姜允換了身姿,她?的膝蓋支在床鋪上,上半身向?周懸探過來,雙手?搭靠著他的肩膀。
兩張臉離得極近。
她?的氣?息,全都打在了面前這張白皙到可以稱之為蒼白脆弱的臉上。黑色的捲髮,微微一動。
“我給你一個反悔的機會,在你弄清這些事情之前,不必著急給我答覆。”
說?完,姜允挺直上半身,同時用搭著的手?將周懸往他身後方向?一推,拉開兩人的距離。
她?拉過被子卷蓋住自己,“睡覺。”
周懸有幾分懵然,挺起?被推在椅背上的上半身,然後遲疑地伸出手?,按了按方才被碰過的肩膀。
……他這算是,逃過一劫?
周懸一邊用衣櫃裡多餘的床鋪鋪在地上,一邊想,大概是因?為預料之中的問題沒有來,讓他做的那些準備和計劃一下子無用,所以明?明?是解決了一個小麻煩,他卻反而產生?了幾分——類似於預期落空的感覺。
肯定是這樣。他總不至於想要一個詭異同榻共眠。
周懸抱著枕頭,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上手?微微揉抓一把黑色捲毛,便躺下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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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懸這一晚上睡得不太好。
他總有種被甚麼東西注視的感覺。但他卻沒有在睡覺中途醒來,起?床的時間甚至比往日還要晚幾分。
他醒來,見床上的人早已清醒。她?曲腿坐在床上,青色髮絲有些凌亂地散落在鎖骨間,手?拿著筆,在手?中的本子上塗寫著甚麼。
窗簾中留了一道?縫隙,一束光投射進來,正好照在她?輕輕暼過來的眼睛上。藍色眼睛這下不再像鬼火,而像一顆圓潤的果實。
“嗯哼。”
她?發出聲音,權當在和他打招呼。
周懸有一瞬間的錯神,以為自己並不是在詭異世?界,而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居家場景。一覺醒來,窗明?幾淨,春日晴朗。
還有一隻很可愛的青鳥,叼著顆小而圓的藍果,在繞著他飛旋。
……他絕對是被汙染認知了。
周懸面無表情地想。
找了個藉口,周懸離開旅館,按照昨夜臨睡前的思?路,在鎮上搜尋線索。
臨近黃昏,他找到了兩個突破點:
第一個,讓他摸準了兇手?的大致形象側寫。
第二個,讓他有些想明?白,昨晚臨睡前想到的那一個問題:《紅線之絆》為甚麼是一部小說?中的詭異世?界?這個小說?設定發揮著的用處甚麼?
在小說?背後,存在著小說?作者的意志。
整個小說?,整個小鎮,都是作者的意志投射。每一個存在,都在作者的心中,具有特定的意義,可以在現實世?界中找到相對應的客觀存在。
周懸微微凝眸,那麼,紅線,是甚麼?
現實生?活中,存在於人體中,可 以讓人無限復生?,或是與復生?、生?命相關的一種東西。
……血液?
作者有話說:阿拉周懸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