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略技城1 鬼王復活
雖然是秘密處決, 但是鳩池吟、宿玉川他們?,肯定能把這個訊息帶給她?想要的人。
置身於監獄中?的姜允如此想。
或許, 還有從桁也。
姜允用【偷窺之眼】看了夕見召開秘密會議的現場,道場場主都?在。夕見在會議上只說要進行?處決,但並沒有公佈被處決者的真實身份。但姜允已經準備好了巫潛這個後手,她?會想辦法將這個訊息悄悄散播出去。
但在會上,在其他五位場主還不該知?道這一點的時候,姜允覺得從桁也的反應有些?奇怪。
他扶了好幾次單邊眼鏡, 幾乎能稱得上是頻繁。這個動作,只在他有情緒起伏時,才會做出。
姜允想起當年在雲頂之弈, 彼時還不是鶴首場主的鳩池吟, 意外撞破師傅鳩獲和盟主夕見的對話,她?們?在話中?有提及從真和他的預言。而那個預言,從真從未對外公佈過,連作為徒弟的從桁也, 在那時都?不知?道。
那麼,就很有可能是從真單獨告訴了夕見或鳩獲, 或是告訴了她?們?二人。
姜允等人在當時, 只關注到?了鳩獲和夕見的談話內容,卻甚少思考從真在其中?發揮的作用。
鳩池吟受師傅鳩獲所託,這些?年和夕見、靈棋道盟聯絡甚密。
那麼從桁也呢?
當年,在離開雲頂之弈後, 他的師傅從真, 有沒有對他說些?甚麼?
有點意思。
姜允嘴角噙起淡淡的微笑。
處刑日在明天,前一天夜晚,註定不太平。
姜允本就淺眠, 一點動靜,就讓她?醒了過來?。
是,宿玉川。
“……我多希望是巫潛騙了我,”宿玉川單手揭開黑色面罩,單膝跪下?,與蜷縮在牆角的姜允雙目齊平,“我寧願這輩子都?沒有再和你相見的機會,也不想是現在這樣?。”
姜允不想煽情,面色平靜,甚至還有幾分笑意:“從沒見過你穿夜行?衣,還蠻有趣的。”
宿玉川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等出去之後,你想看甚麼,都?告訴我。”
他要去扣握住姜允的手腕,卻在觸手的瞬間發現不對勁,而姜允也輕輕地悶哼了一聲。
是因為痛。
宿玉川:“……你怎麼了?”
姜允緩緩地將手翻轉過來?,不是她?刻意為之,而是她?沒有力氣。她?兩隻手的手腕處,都?各有一道深深的傷口,幾乎將經脈全部切斷;橫截面處,還有靈氣的波動。
宿玉川拔高聲音,面色都?有幾分扭曲:“姜雲,他們?對你怎麼了?!”
“噓。”
姜允輕輕搖頭,“冷靜。宿玉川,你現在生氣,不能減緩我的傷痛,甚麼問題都?解決不了。至於他們?對我做了甚麼,還記得你們?在爛柯山時,和我說過,靈棋道盟在用妖精做實驗麼?這就是他們?實驗的一大成果。”
“——斷靈。”
“靈棋手的靈氣,最關鍵的流動點之一,在於他們?的手;一個靈棋手最重要的器官之一,也是他們?的手。如果將手筋挑斷,在放入凝練的禁制,就能徹底阻斷靈氣流動,讓靈棋手無法下?棋,也無法使用靈氣。”
宿玉川:“禁制……他們?苦心孤詣地讓人提升禁制之術,都?是為了做這個?他們?提取妖精的樣?本,研究靈氣,也都?是為了做這個?”
宿玉川不住地在口中?重複斷靈二字,最後無盡悲涼地自嘲大笑。
“沒想到?我一步步退讓,最後是養虎為患,讓人扼緊了脖子。”還讓他們?傷害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宿玉川悲慼:“你是對的,這種狗屁大局,全都?沒用。但我明白得太晚了。但我起碼要把你救出去。姜雲,你放心,這個禁制雖然不好破解,但若彙集多人之力,不是沒有可能。我們?——”
姜允卻將手微微挪開,讓宿玉川抓手的動作落空。
“你來?這裡見我,計劃劫獄,是不是認為自己?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姜允搖頭,“宿玉川,你錯了。就算你能把監獄大門口、通道上,還有我獄房裡的守衛和監測靈氣都?調開、隔絕,也沒有用了。”
“我已經沒辦法離開了。他們?從菌菇類妖精身上提取樣?本,經過研究所創作出一種新型菌絲,夕見說這叫‘腐木春’,再將腐木春植入我的體內,這道靈法名為‘靈臺種玉’。這些?菌絲,會在棋手的體內種下?死亡的種子。就算不被處決,我也活不了多久;這個菌絲,還有額外的追蹤效果,不論你們?帶我去哪裡,都?逃不開他們?的追捕。”
“宿玉川,回?去吧。”
最後宿玉川是以怎樣亡魂失魄的姿態離開,姜允已經記不清了。
還是,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姜允雙手環抱雙膝,從獄房的狹小視窗向外看去,只能看見一片孤獨而慘涼的月亮。
她?的臉貼上膝蓋,安靜地和月亮對視。
許久後,她?將臉深深地埋入雙膝之間。
獨留著月色像是冰塊化融,傾瀉的涼水卻又在窗外被阻隔,流不進來?。
在這樣?孤寂的氛圍中?,姜允——
卻在努力憋笑。
她?剛剛真是戲癮爆發了。現在想想,都?覺得有些?尷尬。
身上的傷是真的,但痛是假的,畢竟她?又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人類。剛才的那些?反應,卻都?是她?演出來?。
好不容易平復心情後,姜允垂眼,看著手腕上的深紅色傷口。這也許是一道最微小的裂谷,將前路都?斬斷。
……明天,才是好戲的重頭場。
-
靈棋道盟的本部根據地,在靈隱山附近,有一塊專門的區域,由高深城牆環繞,內裡還有高科技封鎖,稱為「略技城」。
略者,侵也。所謂略技,是一個軍事用語,就是攻佔敵人之陣地。而這正好也與圍棋以佔地盤而決出勝負的特?性,不謀而合,所以略技也是圍棋的別稱。
在城中?心,有一個高大的祭臺,祭臺之外,有一片空曠的廣場。
——那就是她?的行?刑之地了?
姜允漫不經心地想著,彷彿接下?來?要被殺的人不是她?。
“姜雲。”
夕見走過來?,抬手整理姜允的頭髮,再伸手撫摸過,將姜允背在身後的手鎖起來?的手銬。
“如果可以,我未必想和你走到?這一步。畢竟我當時說了,我們?可以成為同盟。”
夕見溫柔地說著話,手上卻看似不經意地姜允手上地手銬微微往下?壓。
牽動手腕上地傷口,姜允咬緊牙齒,沒有發出聲音。
夕見:“真好,就算被封鎖了靈氣,還是這麼傲氣。這樣?的你,才有資格作為第一個讓我們?使用斷靈之法的人啊。”
姜允:“我沒想過,堂堂靈棋道盟,居然將財力精力都?用在這種事情上。明明勢力已經概括整個世界,眼界,卻這麼小。”
夕見笑意越深,壓制姜允手銬的力度也越大。
“你不明白,當坐上權力巔峰,既要看到?過去,也要看到?未來?;既要看到?宏大,也要看到?微小。尤其是,那些?可能會啃食你權力寶座的微小,千里之堤,潰於蟻xue。更?何況,姜雲大師怎麼會是螞蟻呢?”
“靈·棋·第·一·人,”夕見慢條斯理地將聲音拉長,極盡羞辱之意,“這樣?的存在,對於高度集中?的權力來?說,太礙眼,更?是威脅。連古代帝王都?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姜雲,你那麼聰明,卻獨獨看錯了人心。”
姜雲微微側過身,將手銬撤離出夕見的掌控範圍。
“原來?如此,看來?您的科研團隊,還真是研發出了貴盟最需要的東西。受教了。”
夕見也許只是為了來?落盡下?石,說完這番話,便轉身離開。
姜允回?頭,看向另一側,那是靈棋道盟的人,奉命來?將她?帶上處刑地的引路者。對方臉上戴著黑色面罩,將臉上所有的五官都?遮擋住。
方才她?與夕見的齟齬,都?被他看在眼裡。
那人甚麼也沒說,伸出手,將一個白色的面罩戴於她?的臉上。
手法輕柔,讓她?甚至感受不到?其存在;在對方手指不小心擦過她?耳朵的時候,她?感受到?對方的手指,微微地,輕顫了一下?。
姜允向前行?走。
場地的正中?心,放著一個極其古樸的鍘刀,上面似乎還有血液乾涸後留下?的痕跡。
連風都?吹不過城牆,將這個空間四四方方地圍起來?,就像是一個放大了無數倍的棺材。如此蕭殺又潦草之地,就是她?的命隕之處。
這是多麼淒涼又悲壯的場景,但當事人姜允,在此 刻卻覺得有些?怪幽默的:原來?夕見是想將她?砍頭啊,真是復古的死法,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中?二氣拉滿了。
#哪怕要走上刑場,都?不會忘記吐槽#
姜允走到?刑場之上,站定,夕見開始說起,對她?這個匿名罪犯的,虛構審判之詞。
——哇,不愧是“體制內”,連這種文字,都?能寫得這麼文采斐然。
“我反對。”
在夕見尾音落地之時,一個聲音驟然響起。
是突然衝進刑場的鳩池吟。
夕見:“鳩場主,今天的處刑儀式不允許道盟之外的人來?觀刑,茲事體大,還請回?避。”
“回?避,”鳩池吟自嘲地笑了一聲,“我就是避讓太多次,才會走到?今天這個局面。這一次,我不想再退讓,也不能再退讓。”
鳩池吟提高聲音,雙眼堅決:“夕見,今天這個行?刑儀式,我偏要反對到?底。”
說完,全身燃燒起火焰一般的靈氣,一隻不死鳥如鳳啼九天,問鼎蒼穹。
夕見:“來?人——”
回?答她?的,是各處通道大門關閉,以及重物?落地的聲音。
宿玉川從黑影走出來?,他的雙眼佈滿紅血絲,完全沒有以往風度翩翩,又深不可測的場主風範,彷彿是一根削尖了、沾滿陳舊血漬的陳竹。
是他將大門關上,也是他將看守的各個道盟之人迷暈,讓他們?昏厥倒地。
他一步步走上前,近乎要變成濃墨一般色彩的幽茗玉竹,隨著他接近的腳步,一簇一簇地瘋長。
“若今日有人執意要執行?對她?的處刑,那便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誰都?不可以欺負我的師姑。”
劍鈴、劍霄也出現了。
看來?,這是他們?已經計劃好的,就是要來?大鬧刑場。
姜允感覺到?手上一鬆,是手銬解開了;同時,她?臉上的面罩也被摘去。
“師傅。”
引路者將臉上的遮擋卸去,露出一雙眼睛,如被輕雨敲打過的溼潤新葉。
“師傅,”他又叫了一聲,“我來?晚了。”
「……你,居然有本事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還有邪眼的聲音。
姜允說不上來?甚麼感覺,就像是支撐不住一般,向下?倒去。
“師姑!”“姜雲!”“阿雲!”
——“師傅!”
自己?就像是接住了一片白色的羽毛。
計蘭蘅在伸手環摟住要倒落在地的姜雲之後,這麼想到?。
宿玉川:“夕見,解藥。”
鳩池吟:“夕見,我知?道你喜好玩弄權術,但姜雲你不該動,她?對你沒有任何威脅。她?想做的事情絕對不會動搖你的地位。相反,你現在這樣?,才是讓你的權力寶座岌岌可危。”
劍鈴著急大喊:“快把那個甚麼破菌絲的解藥給我們?。”
劍霄:“夕見盟主,現在所發生的一切,我都?留下?了影像資料,並實時備份到?我的電子郵箱裡,如果你不給我們?解藥,或者是我們?今天被你殺人滅口,那我的電子郵箱就會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同步傳送到?各大新聞媒體。夕見盟主,您的權力還沒有大到?可以完全地隻手遮天吧?”
姜允被計蘭蘅摟住,聽到?後者對她?說:“師傅,你別擔心,這件事,我們?一定會圓滿解決的。”
是啊,圓滿解決。
姜允想。
計蘭蘅的話音未落,場上轉變陡生,幾道如網般的靈氣,瞬間一一罩籠在劍鈴等人的身上,在罩住的瞬間,就像是被重物?壓身,身體匍匐於地,完全動彈不得。
幾人放出的棋靈,也在同時消失不見。
下?一刻,這道銀灰色的靈氣之網,也落在了計蘭蘅的身上,靈氣流淌,就像是金屬泛起的光澤。
姜允瞪大眼睛,想做甚麼,卻只能無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是你體內的菌絲在繁殖,感覺那群菌妖,這麼多年的研究,我們?確實從他們?身上得到?了很有趣的研究樣?本。”
夕見看向另一邊,一步步走過來?,不帶情緒溫度地說:“至於諸位身上的,則是研究團隊所研究出最新的靈氣禁法,籠靈。各位應該覺得榮幸,因為你們?是籠靈的第一批使用者。對了,剛剛就是你說,要透過電子郵箱將今天所發生的影像,都?傳送給各大新聞媒體,是吧?”
夕見走到?劍霄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刀劍凌霄,你確實比你父親聰明一點,但也還是愚不可及。就算這些?事情傳播出去,我也並不在乎。因為我的手上,已經有了針對於當代靈氣的高深禁法,任何存在在我面前,都?無法使用靈氣,我還需要怕誰嗎?”
籠靈中?的一道靈氣,如千鈞枷鎖橫壓在劍霄的頭頂,讓他縱使暴起青色血管,卻甚至連頭都?無法抬起。
“送你一句話: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1
姜允:“夕見,放過他們?。”
夕見回?身,看向姜允,以及她?身邊在籠靈之法下?掙脫不得的計蘭蘅。
“姜雲,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你想讓我放過他們?。你明明是為了他們?,才願意和我回?靈棋道盟,結果中?了我的圈套,難逃一死。可現在,他們?也活不成了,就顯得你當初對我的妥協,十分可笑。”
“我很欣賞你,如果是我能實現的事情,我會滿足你的心願。可這個,實在不行?。換個好的角度,你就當他們?,是被你牽累,現在便要為你一起陪葬了。誰叫你,擁有讓我畏懼的靈氣,還拿走了我感興趣的東西。”
姜允重重地喘息了一聲,隨之是劇烈的咳嗽。臉色比白髮更?為蒼白,唯有吐出的那一口鮮血,是刺眼的濃烈顏色。
沒有牢籠一般的靈氣封鎖於外身,她?卻要被體內的那一道靈籠,封鎖住生命了。
——師傅!
計蘭蘅拼命拼命地想要起身,他再清楚不過,夕見說的那些?牽累旁人的話,對姜雲來?說是多麼大的打擊。但籠靈之法重勝千鈞,哪怕他的手幾乎要摳破身下?的石板,指甲斷裂,冒出鮮血,也絲毫沒有動搖它。
脾臟被瘋狂擠壓,口腔裡瀰漫鐵鏽味,計蘭蘅滿是諷意地想:真不愧是針對當代靈氣的高深禁法。
……當代靈氣。
那如果不是當代靈氣,是不是就在籠靈禁法的範圍之外了?
「沒用。」
邪眼的聲音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濃烈的不甘心:「你剛才調動我的靈氣用以反抗,結果是甚麼,你也看到?了。就算你現在把這具身體交給我來?操控,結果也是一樣?的。」
近乎是難堪一般地承認:「現在的我,救不了你們?。」
計蘭蘅將手攥握,混著斷裂的指甲、鮮血與泥土。
不。
“我們?還有一個機會,”計蘭蘅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讓以前的你來?救我們?。”
“復活鬼王。”
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之時,計蘭蘅將身上攜帶的那一顆鬼王之腦晶體,吞入腹中?。
作者有話說:1 南開大學教授艾躍進:“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這句話的底層邏輯和“弱國無外交”一個意思。只有拳頭夠硬,才有說話的權利,才有制定規則的權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