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雲頂之弈3 青絲成雪
黑子與白子棋盤上開始纏鬥。
白子攻勢迅猛, 黑子也不遑多?讓,並在進攻銳利的同時, 又保留著?一定的厚勢,可謂是攻守兼備。
但攻守兼備的同時,也意味著?黑子進攻的矛鋒稍稍遜色於白子幾分?。
鳩池吟發動強烈攻勢,彷彿一把大斧巨力劈來,同時身後?升起一隻耀眼?到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的不死?鳥。
……師傅!
計蘭蘅的心臟在砰砰直跳,曾經?與李妄言、金九等?人?下棋時, 他也沒有慌亂成這個樣子。
而當事人?姜允沉穩和冷靜,完全沒有受到干擾,面對鳩池吟的棋靈不死?鳥, 她並沒有放出自己的棋靈竊炁訛獸, 只是繼續淡然地布棋謀局。
計蘭蘅忽然瞳孔一縮。
那裡?!!!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就抬手調動起邪眼?的靈氣,向天頂之處釋放。
一旁觀戰的宿玉川、從桁也,在此時也反應過來, 迅速召喚出棋靈。
在天幕之上,那塊原本漂浮著?的圍棋靈巖正在疾速下墜!岩石巨大, 幾乎要遮蓋住整一塊靈隱山之巔。如若讓它就這樣砸落下來, 山頂之上的所有人?,絕對會?被碾成肉泥。
當圍棋靈巖離山巔處還有十餘丈之時,圍棋靈巖堪堪停下,巨大的骨魚、茂盛的幽竹, 擋住了它的下墜。
在看不見的地方, 還有一道紅黑交織的靈氣,承託著?它。
邪眼?感受到自己體內的靈氣正在大量流逝,因?為同時有計蘭蘅借用, 這個流速已?經?突破了他釋放靈氣的上限。
可惡!
邪眼?怒罵:“廢物?,你就這麼點能耐?用都用了,只用這麼一點?!”
計蘭蘅咬緊牙關。
同時,計蘭蘅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緊接著?血管凸顯,青紅交織,如藤蔓遍佈全身,極為嚇人?。
他手中釋放出了更多?的黑色靈氣。
“從桁也!”宿玉川咬緊牙關控制棋靈,擠出一個費力的笑容,“萬一我?耗盡靈氣而亡,能和你死?在一塊,也算是個好結局。”
從桁也也在努力操控棋靈骨魚,冷臉道:“你還有事情沒有做。”
宿玉川:“是啊,我?還沒有成為靈尊,還沒有在靈棋上登峰造極,還沒有下贏師傅。”
……還沒有,表明心意。
宿玉川的眼?神如一片落葉,飄向那個人?。
該死?,怎麼能在這裡?就倒下。就算不將那些?話說出來,就算只是同作為靈棋手的惺惺相惜,他也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情發生。
宿玉川放出更多?的靈氣。
同一時間,從桁也的棋靈骨魚也閃現出更耀眼?的光芒。
終於,在四人?的合力之下,圍棋靈巖穩當地懸浮在空中。
正在下棋的姜允與鳩池吟,卻絲毫沒有察覺外?界的變化,這並非是她們在靈棋的廝殺中過於沉浸,而是就像有一個無形的透明罩子,將她們與外?界隔絕開來。
她們在棋盤上操縱棋子,每一次交鋒,都是以命相搏;
棋盤之外?,也有一盤無形無情的大棋。
一方是引發靈氣復甦的靈氣本源,另一方則是四種靈氣的交織。
宿玉川急促地撥出一口氣:“桁也,你有沒有覺得,好像託舉這塊巨石,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從桁也:“是,若只是我?們的力量,無法這般輕易地托住它,甚至……”
從桁也沒有說下去。
他能感覺到那股看不見的神秘力量,似乎是在透過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釋放靈氣,所以無法被看見外?形,放出得也有幾分?滯澀;但這更能體現出這個靈氣無比強大。
完全超過宿玉川的師傅,被譽為當今靈棋第一人?的原裡?大師。
這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但,是誰都無所謂了。他只要能確定對方和他們一樣,是想幫助姜雲與鳩池吟就可以。
姜允與鳩池吟的棋局終於分?出了勝負。
鳩池吟的不死?鳥長啼一聲?,化為灰燼,鳩池吟道:“是我?輸了——我?,這是甚麼?”
兩人?終於發覺了頭頂的異樣。
宿玉川剛想開口解釋,鳩池吟就道:“圍棋靈巖這是發瘋了,還是罷工了?”
宿玉川:“……總之,快點離開這裡?。”
鳩池吟也放出不死?鳥,幫助宿玉川和從桁也減輕壓力,然後?四人?一齊向周邊的雲層跑過去。
——然而,雲層無法突破。
鳩池吟:“搞甚麼啊?”
看上去如一團棉絮般柔軟的雲朵,此刻卻如堅冰一般冷固,表面凝結著?冷硬的結界,無法讓四人?穿行?而過。
從桁也指尖點上雲層,片刻後?將手收起,“不行?,這上面有用靈氣化成的禁制,不能突破。整片雲層的表面都是這個。”
鳩池吟:“不能強攻開啟它嗎?”
“應該不行?,”沉默的姜允在這個時候出聲?,“因為施加者的靈氣實力高於我?們太多?。”
鳩池吟:“我?們四個人?加起來也不行??”
姜允:“如果禁制是來自於祂,那確實不行?。”
鳩池吟正想問是誰,便看見姜允的目光對向了天空中那一大塊幾乎是無邊無際的存在。
是祂,投下將整個山巔都遮蓋住的巨影。
——圍棋靈巖。
鳩池吟:“這就是師傅的預言?!”
“這種事情,等?到出去了再說。”姜允說著?,手心裡?凝聚起一團白光,瞬間,一隻如沐浴著?聖光的小兔在她手心裡?出現。
姜允:“這是我?的棋靈,竊炁訛獸,它可以吸收別人?的靈氣,轉化為自己所用。我?有一個計劃,等?下我?會?讓它將你們棋靈的靈氣全部吸收,你們不要抗拒,儘可能地把靈氣都給我?。”
“然後?,我?會?用靈氣幫你們開啟禁制的突破口。你們一定要抓緊時間,因?為只有幾秒鐘,圍棋靈巖就會?砸落下來。”
宿玉川:“聽上去有一試的價值。”
“幫我?們開啟?”從桁也很敏銳,“甚麼意思,你不和我?們一起走?”
鳩池吟反應過來:“對,這句話太奇怪了,你不會?是想要犧牲一個人?,來救下我?們三個人?吧?”
“那是蠢人?才會?做的事情,”姜允說著?,團出一團白光,放入鳩池吟的手心裡?,“我?不能和你們一起走,我?需要留在這裡?,這樣才可以更精準地操控我?的棋靈。但我?也不會?白白送死?,這個白光聯通了我?的靈氣,我?可以透過它瞬間到達你的身邊。”
鳩池吟看著?手心裡?的白光,聲?音有幾分?發抖:“真、真的嗎?萬一這團白光沒有效果怎麼辦?我?不會?以任何人?的死?來換取自己的生。”
與此同時,宿玉川等?人?放出的棋靈顏色變淡,出現支撐力竭之狀,圍棋靈巖又下墜幾丈。
宿玉川三人?連忙加固靈氣。
另一處的空氣中,似乎傳來了因?強硬死?撐而響起的關節咯吱聲?。
是計蘭蘅與邪眼?。
姜允快速道:“從你那天說了你師傅的話後?,我?就在準備這團白光來作為後?手。這裡?面有我?根據整個靈隱山設定下的空間傳送靈陣,不會?有錯。”
“不能再拖下去了。相信我?,我?沒有騙你們的必要。我?再重複一遍,我?現在要用我?的棋靈,去吸收你們的靈氣,當我?用棋靈為你在這裡?開啟一條突破口之時,你們馬上離開。當你們穿過雲層後?的瞬間,捏碎這團白光。”
“明白了嗎?”
姜允看向鳩池吟,這麼問道。對方似乎有幾分?被嚇懵了,眼?睛裡?流出幾滴眼?淚,眼?眶泛紅,更勝過她髮尾的紅色。
“不要害怕,”姜允用大拇指擦去鳩池吟掛滿睫毛的淚珠,“現在,一個人?的生命完全掌握在你手中,各種意義上。鳩池吟,我?可以相信你的,對嗎?”
“嗯!嗯嗯!”鳩池吟忍住眼?淚,瘋狂點頭。
姜允隨即看向從桁也和宿玉川,“也同樣拜託你們了。”
在二人?回答之前,姜允轉過身,伸手摸上靈兔。靈兔就像一根箭矢,驟然向空中靈巖的方向射去。
靈兔絲滑地從幾道棋靈的身邊穿行?而過,在靈巖中心的下方,穩穩停靠住。
那幾道棋靈的靈氣向靈兔飛湧而去。
姜允:“請將所有的靈氣都交予我?。”
鳩池吟三人?張開手臂,如同燃燒自己生命一般,向空中的靈兔輸送靈氣。
無法被看見的計蘭蘅與邪眼?,則幾乎是要將整個靈魂都交予靈兔。
多?股靈氣匯於靈兔體內,它驟然變大許多?,然後?微微向後?一退。
這一動,似乎空氣也凝滯了片刻。
姜允:“準備——”
靈兔如倒放的流星,衝向高空!
宏大的靈巖,與一點白光,相撞在一起。
“跑。”
撞擊出來的震盪,幾乎足以讓整個世界為之一顫。那一陣激盪,刮出一道鋒利如刃的靈氣,在將山頂包圍的雲層上劃開一道縫隙。
鳩池吟三人?立刻穿過。
在腳尖還未觸及地面之時,鳩池吟就立刻捏爆了姜允交予她的那團白光。
-
計蘭蘅與邪眼?站在姜允身側,他們的身形淡得幾乎要完全消失不見。
即使如此,兩人?依然如透支生命一般地傳輸著?靈氣。
靈兔撞向靈巖,靈巖表面以撞擊點中心,向外?延伸出一片蛛絲網狀的碎痕。
這得是多?麼強大的靈氣,才能讓開創一整個靈氣復甦時代的本源靈巖,留下這一道清晰可見的碎紋。
但靈兔也遭到了巨大的反噬,與其感受相連的姜允站在山頂之上,冷靜地凝視高空,一道血絲,從她的嘴角滑落下來。
可見,她承受著?多?麼高強度的壓力。
“師傅!”計蘭蘅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
下一瞬,他感覺到自己像是變成了一道瞬間吸走的氣流。
再回過神時,他看見了鳩池吟、從桁也和宿玉川。
鳩池吟的手裡?,那團被她捏爆的白光,尚未全部化為烏有。
“……她是這個意思!!!”身旁的邪眼?怒吼道。
甚麼?
計蘭蘅覺得在這一刻,他似乎整個靈魂都抽離了,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回看一切的發生。
[那是蠢人?才會?做的事情。]
[但我?也不會?白白送死?。]
[這個白光聯通了我?的靈氣,我?可以透過它瞬間到達你的身邊。]
——師傅的“可以”只是表示理論上能夠實現,而非保證這件事一定會?發生。
師傅在玩文字遊戲,她的白光確實聯通了她的靈氣,但傳送過來的卻不是她,而是他和邪眼?。
大概是師傅事先就在邪眼?的靈氣中混入了她的靈氣,而他方才又借用了邪眼?的靈氣,所以他們便都有了師傅靈氣留下的痕跡,白光得以實現傳送。
師傅早就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
他們所有人?,都在她的計劃中能夠得以逃出生天。
除了她自己。
鳩池吟已?經?快要崩潰了,“姜雲?姜雲!為甚麼你不出現,傳送,傳送啊!混蛋,騙子,騙子!!!——”
鳩池吟說著?,轉身就要穿過雲層,跑回山頂。
忽然,一陣震盪從雲層之後?傳來,將所有人?都震開。鳩池吟三人?撞至地面,昏迷不醒。
就在這時,空氣中,原本被捏碎的那團白光,星星點點地浮現起來,化作一團輕輕的雲,將三人?兩魂承舉,悠悠往下飄去。
計蘭蘅費力地睜開眼?睛,發現將靈隱山山頂團團圍住的那層雲,已?經?變成了淡淡的粉色。
那是血液濺射到白雲上而混出的顏色。
全都是,師傅的血。
-
不可以……
師傅……
不能讓,師傅,一個人?,在那裡?。
師傅她,她會?有多?痛。
計蘭蘅覺得自己像一道要消散殆盡的煙霧,又彷彿千萬重壓力承載在脊骨之上。
他掙扎著?要從雲上起身,卻手下一空,緊接著?整個人?就跌落下去。
無盡地下墜著?,計蘭蘅不知自己何時停下了,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以何種姿態存在,只是知道邪眼?在他的身邊,一起眼?睜睜看著?面前一切事情的發生。
是師傅。
是方才師傅在雲層裡?發生的一切。
她在看到鳩池吟三人?成功從縫隙中逃出後?,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然後?轉頭,仰望著?從頭頂黑沉沉壓下來的巨巖。
她咬碎大拇指的指尖,血液與靈氣白光一同注入靈兔。
“用血液為靈氣帶來增益加持?”邪眼?怒極反笑,“邪靈禁術她也用!!是真的不想活著?離開這裡?了嗎!!”
靈兔吸收血液、靈氣,驟然變大,身上光芒大盛,周身還縈繞著?一層決絕的血性。但面對遮天蔽日的岩石,它還是過於渺小,只是一點在棋盤中間苦苦支撐的,發著?光的白點。
計蘭蘅覺得自己現在並不存在的那顆心要碎掉了。
師傅從來都愛穿白色衣服,永遠都是一塵不染,現在卻是滿身血汙。
他為甚麼沒有發現?為甚麼沒有反應過來???
師傅剛剛說的那些?話,純粹的,全都是謊言。
師傅怎麼可能按照她方才說的那個計劃行?事?如果她和鳩池吟他們一起離開這裡?,整個圍棋靈巖就要直直落下,不僅是將靈隱山夷為平地,他們幾人?存活機率十不足一,周邊的地區也要收到巨大波及,甚至整個靈棋界都要為之一震。
師傅不會?允許這一切發生的。
只恨剛才事態緊急,所有人?,包括他,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一點。
除了師傅。
她確實是不會?白白送死?,而是她要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其他所有人?活下去。在她看來,她的犧牲並不是“白白”,而是最好的破解之法。
隨著?靈氣和血液極速地流出,姜允的全身變得一片慘白,好似一張一吹即破的紙。
青發化雪,如凜冬已?至。
在她髮絲變為白髮的瞬間,白色的靈兔像水滴一般,化入了岩石之中。
如白紙一般的少年,靈氣已?經?全部用完,成為一口乾枯的井。
她就像是一粒渺小不過的白棋,落在這一面邈遠如黑洞的棋盤上,毫無還手之力,與其對抗,無異於螳臂當車。
姜允渾身一顫,閉上眼?睛,就要向前倒去。
“不要!”
計蘭蘅嘶吼著?,要衝過去接住姜允。
邪眼?在暴吼,嘗試凝聚靈氣,向那塊急衝下來的圍棋靈巖對沖而去。
但毫無辦法。
早已?化入空氣之中、沒有實體的計蘭蘅,根本無法抓住姜允的手臂,只能看著?她在自己面前雙膝跪下,上身搖搖欲墜。
邪眼?只能無力地嘶吼著?,聲?音裡?幾乎要帶上濃厚的血腥味道,但依然無法阻止靈巖的下墜。
靈巖下衝得極快,帶起一陣猛烈的氣流,周身飛濺出紅色鮮血,飈射在周圍環繞的雲層上,繞成一片詭異的淡粉色。
就在圍棋靈巖即將落於姜允頭頂之時,它停下了。
計蘭蘅大 口大口地呼喘著?氣,和邪眼?一起奔向山頂中間那道身形。
他們是無形的空氣,在她身邊環繞著?,甚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她艱難地呼吸,勉強地保持著?暫時不死?的狀態。
計蘭蘅的理智稍稍回來幾分?,他終於意識到,既然未來已?經?是既定的,那麼師傅就不會?死?,她一定能夠活到未來。
但知道是一回事,不心痛又是另一回事。
“師傅……”
姜允吃力地呼吸好幾下後?,稍稍平復:“兩個笨蛋,你們不會?是又回來了吧。”
“也不知道誰更蠢貨一點。”邪眼?咬牙道。
姜允:“聽不到你們說甚麼,但能猜出邪眼?大概在罵我?。至於蘭蘅,你在哭嗎?”
計蘭蘅想,如果心被揉碎成一團會?帶來眼?淚,那他現在應該是在哭的。
“我?不會?死?的,你們不是最清楚了嗎?”姜允想要笑,卻咳嗽幾聲?,吐出了血。
她渾不在意地一擦,“未來已?經?註定了。”
隨即,她抬頭看向壓於頭頂的圍棋靈巖。
那塊幾乎看不到邊際的岩石,幾乎僅是一線之隔,彷彿一隻沉默的眼?睛,無聲?注視她。
突然,圍棋靈巖的外?觀出現鉅變!
彷彿一隻無形的大手重力拍下,岩石從三維立體變成了二維平面。
巨幕上變出一片藍色,無數行?程式碼在瘋狂地向下滑動,肉眼?無法捕捉其中地資訊,就像是一群飛蟲在狂舞。
最後?,一行?血紅的字佔據整片藍色:
【監測到程序錯誤!警告!警告!】
巨幕卡頓著?跳動了一下,從深藍色變為黑色,一個灰色的載入標記在中央瘋狂旋轉。
片刻後?,出現了一行?白色的字:
【系統正在重啟。】
——圍棋靈巖,居然是一個巨大的電子程序?!
作者有話說:
悄咪咪開始揭曉背景世界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