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我見猶憐
孫啟辭別高奉鈞,就從茶樓裡出來,誰知剛走兩步,就感覺“啪嗒”一滴溼漉漉的東西砸在臉龐上,觸感涼涼的。
他尚未反應過來,就聽旁邊迎面而來的行人拿起包頂在頭頂,與他擦肩而過。,“下雨了,怎麼突然下雨了,今天也沒雨啊……”
孫啟仰頭看了看天空,一滴,兩滴,三滴……雨水順著天幕,落在他臉上,肩頭,衣服上。
深色衣服瞬間被打溼,顏色淺一片重一片,花花的。
將本就陰鬱的心情變得更加陰鬱。
孫啟心裡想,這天氣,倒也應景。
同樣在一片烏雲下頭的,還有宋羨好。
上一秒收到黎夏發來的訊息——
剛得知老太太故去,節哀,顧好自己。
下一秒,烏雲密佈,突然落下陰雨。
砸落在她一身白色孝衣上。
中國人的紅白喜事、婚喪嫁娶各地風俗不同,之所以叫“白事”,就是因為逝者的子女孫子輩,需為長輩“披麻戴孝”。
後來中西方文明碰撞,受到西方文化薰陶,某些地方才開始以黑色基調為主。
不過自古以來,服孝之時穿白色才為正統。
人到了一定的年紀講究落葉歸根,宋老太太既然已然故去,自然是要回老家發喪。
八里一個習俗,十里一個規矩,按照宋羨好老家的規矩,宋羨好沒了母親,宋福泉又只有她一個孩子,所以這幾天有重頭戲,既要代替她母親重孝加身,晚上還要在老家的祠堂裡守喪。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外面有外面的規矩,家裡自然有家裡的規矩,所以別看宋福泉在幾個兄弟之間最有能力,但回了家裡,只有聽安排的份兒。
按照老祖宗的規矩,宋福泉是次三子,打幡端牌位,自然沒他的事兒。
雖然不懂規矩,但比較好學之人,站在旁邊發問:“如今宋家,也就宋福泉這一支發展的最好,給宋家臉上貼了金,為甚麼輪不到他?”
有人低聲解釋:“有大哥二哥在呢,當然輪不到他,就算沒有了老大老二,也得先輪老大老二的兒子,輪完兒子,再輪孫子……這叫長幼有序。”
宋羨好聞聲看過來,不鹹不淡,望了他們一眼。
誰知這幾個人不是一般的八卦,宋羨好明顯已經不耐煩,他們接收了眼神,也只是換個地方,一邊往旁邊走,一邊壓低聲音,接著八卦——
“要不是當年福泉不被看中,也不會二十幾歲,獨自離家去了深圳——”
“不是東莞嗎?怎麼又變成了深圳?”
“哎呀,反正不是東莞,就是深圳,總之福泉在家行三,不受寵吃不開,誰成想誰成想,如今混得最好的,就只有他……”
“好是好,可惜年紀輕輕就喪了妻,這些年也沒再討上個老婆……你看人老劉家多爭氣,這邊兒離婚官司還沒打完,那邊新婦就進了門……一生氣把前妻的衣服婚紗照片兒,全都扔了出來,當街就給一把火燒了——”
“老劉家,你千萬別提老劉家,晦氣,老劉家可不是個省油的燈……這才多大年紀,都已經結了四個離了仨……”
“省油不省油的,反正沒讓全村看笑話,能結四個,離仨個,那也是本事。”
“可拉倒吧,真有本事的話,誰跟他離婚啊?人家真有本事的,女的都不願意離婚。”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各執己見,竊竊私語。
這村兒裡但凡有紅白喜事,圍觀群眾必然要站在旁邊吃瓜看戲,年紀大點兒的,帶著年紀小的回憶一下當事人年輕時候的英勇事蹟,是最為經典常見的橋段。
最後還得加一句——是個好人,就是這輩子沒享大福。
如今到了宋老太太這裡,自然也得按照習俗規矩,眾人紛紛感嘆——
“年輕的時候可沒少受罪,沒少出力,現在兒子出息了,人突然又走了,真是可憐……這輩子沒享大福……”
從前宋羨好小時候,有那麼幾年跟著奶奶長大,閒來無聊倒也沒少跟著老太太吃村兒裡白事的瓜。
東家長,李家短,再隱秘的家庭矛盾,都能在死的那天,被最後翻出來一回……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既然吃了人家的瓜,就得讓人家吃瓜。
反正有朝一日,宋羨好最終的歸宿,也是躺在那裡,讓大家吃席,還得讓大家吃瓜。
人到了一定的年紀,經歷太多事,內心確實會變得異常冷靜,就比如現在,就比如老太太故去這件事兒。
宋羨好昨晚哭了一夜,今日就顯得越發通透了。
頂著紅通通的腫眼泡,站在緊挨著禮房的靈堂前,對來往賓客行禮。
宋福泉發跡以後,雖然帶著老太太離開這裡生活,但也並沒有因為年輕的時候不受寵,就對老家人不管不顧。
如今靈堂就設在老宅舊院內,雖說是老宅舊院,但早就在十年前為了今後的子孫興旺,翻蓋成了4層樓小別墅。
這別具一格的中式小別墅矗立在村裡,就差對整個村的人宣告,他宋福泉,如今今非昔比,徹底發達了。
俗話說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誰知之者?
宋福泉有血有肉,自然也不能免俗,忘了自己的根兒。
前幾年生意景氣,還成立了幾個養殖場,提供再就業的崗位,也沒少幫村裡建設鄉村。
如今就算是日暮西山,整個宋家在村裡有面子,那也是指著宋福泉的個人成就。
話題扯遠了,再扯回宋羨好身上。
俗話說的好,要想俏,一身孝。
這兩日宋羨好雖然內心越發通透,不過胃口卻不怎麼好,長髮挽著,幾縷髮絲自然垂落,加上這一身孝服,更顯得肩背單薄,面色蒼白憔悴。
就連這孫啟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憐憫。
這邊孫啟剛下車,那邊兒高奉鈞電話就追了過來,“剛出門就下了大雨,眼皮子直跳,所以問問你,是不是安全到地方了?”
孫啟同他客套,“剛到剛到,宋家的祖宅距離市裡也就半個小時的路程,市裡下得大,出了郊區就好多了……我正準備跟宋福泉的閨女,打個招呼呢……”
這宋福泉的閨女,當然就是宋羨好了。
高奉鈞覺得,倘若孫啟不主動提,宋羨好是好是壞,於情於理都與他毫無關係。
不過既然話趕話,趕到了這兒,不問一句,關切一句,就顯得不怎麼禮貌。
畢竟,死者為大。
全當給自己積功德了。
於是,就多嘴問了一句,“宋福泉他閨女,還好吧?我跟她有過幾面之緣,小姑娘為人還,還可以……挺熱情……”
為了讓自己這多嘴一問顯得合情合理,高奉鈞不得不說幾句違心話。
至於是不是“為人還可以”,高奉鈞不加評價。
這一問,倒是讓孫啟很突然。
捏著手機頓了頓。
目光朝宋羨好那邊瞄了一眼,望著宋羨好,實事求是:“誰遇到這種事心裡能舒服?況且如今公司還出了事兒,簡直就是雪上加霜……不過表面上倒是堅強沉穩,這會兒正送賓客呢……不過我瞅著t,我這小外甥女一下子,瘦了不少。”
不知是因為聽到這句“瘦了不少”,還是因為孫啟叫她“小外甥女”。
反正就是擰了一下眉。
“小外甥女?”
孫啟“嗯”了一聲,“沒辦法,輩分高,按照輩分,我得叫她小外甥女兒,她得喚我一聲舅舅……以後這丫頭找了物件,按照老家的規矩,我這外甥女婿還得敬我酒呢……”
“……”
高奉鈞沉吟了一下,“我就隨口問一句,你就扯那麼多沒用的,你媽讓你過去幫忙 不是讓你過去碎嘴子的。”
“我說你這人。”孫啟有點委屈,“不是你先打的電話?不是你先問東問西?你啊你——”
高奉鈞也不作答,只道了一句:“行了,要忙了。趕明再敘舊,掛了。”
高奉鈞打斷孫啟的話,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孫啟雖然不是傻子,但卻被高奉鈞的莫名其妙弄得,簡直一頭霧水。
他看看手機,又看看宋羨好。
看看宋羨好,又看看手機。
看了三四個來回,突然福至心靈,只覺得茅塞頓開,看明白這中間的眉眼高低。
於是,自認為很上道兒的。
對著宋羨好,舉起來手機,就拍了幾張“弱柳扶風,美人垂淚,我見猶憐”的照片,給高奉鈞發過去。
還故意道了一句——
“這瘦瘦弱弱的模樣,叫人看了直心疼。”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