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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尾聲 明璃

2026-05-09 作者:可樂薑湯

第276章 尾聲 明璃

此番行?程比來時順暢許多, 朔方?各地已然改變,再不似當年那般行?路艱難。

加上祝明璃的名聲傳遍邊陲,龐大的車隊所?到之處, 無論補給、住宿、安全、飲食, 都極為便?利。

沿途有許多官員想要?設宴款待, 祝明璃都委婉推辭了, 只道急著著趕路。畢竟是聖人傳召,不可?耽擱。

朔方?遠離腹地,也?就遠離了叛軍之亂,從靈州城為中心向四方?輻射,處處都透著一股欣欣向榮。見到這?些, 祝明璃心下?甚慰。

然而一旦離開朔方?地界, 問題便?顯現出來。

倒不是路不好走,也?不是官員待她不好, 而是因為此前的大亂, 雖不像第一世那般長驅直入一直打到長安、洛陽,可?中原仍受戰火波及, 且持續時間不短。

對方?拼死一搏, 並非小打小鬧, 因而荼毒甚深。

戰亂本身不只是打仗, 更關乎糧價、稅收、人力、人口遷徙, 甚至會影響一地治安。

往回走,時常會受到城裡的世家?大族接待。因曉得沈績平叛有功,必受聖人重用, 祝明璃更是被親召回京,前途不可?限量,自然想要?攀附。

雖有戰亂, 這?些府邸仍是朱門繡戶,毫無影響,入府所?見,主人皆已穿上了朔風的棉布,染成鮮亮顏色,好酒好肉都不缺。

可?祝明璃一直心不在焉,只略盡禮數,並不似從前在長安那般長袖善舞。

一離開城邑,對比便?顯現出來了,大家?也?就明白了她的心緒。

他們此番選的是最短路徑,並未繞道太原、洛陽那些繁華之地,因此所?見百姓皆受戰亂影響,面有菜色,形容困苦。

沈令儀忍不住與沈令姝咬耳朵:“明明朔方?才是苦寒之地,這?些年因戰事停歇,又免於叛軍蹂躪,上下?同心,反倒比中原百姓過得還好一些。”中原百姓怕也?想不到會有今日。

沈令姝聽罷甚是唏噓,不斷搖頭。

她腦海中浮現的,是朔方?百姓在養殖場裡放羊,各家?各戶圈起小菜園種土豆、養雞堆肥、日子漸好的畫面。

與眼前受飢受寒的百姓堆疊在一起,自己?心中都酸楚難言,更何況叔母了。

如此繼續前行?,天氣漸漸回暖,卻並無春意盎然的生機。

祝明璃起初還在交代各種事宜,與眾人商議到了長安後的安排,把種種可?能性都想遍了,每日都在開會。

到了後來,話漸漸少了,變得沉默起來。

沈績見她如此,便?問:“三娘在想甚麼?”

祝明璃怔了怔,答道:“我在想,日後的路要?怎麼走。”

沿途停車歇腳時,常有官員、世家?來獻殷勤,送些糧草物資。

祝明璃來者不拒,並不覺得欠了人情,也?不代表日後要?做甚麼。

她一向滑不留手,極難拿捏。

不過無論是哪地,那些官員都會說?上一句:“祝娘子頗受聖人看重,此番應當會入朝為高官了。”

有人猜得更細,說?她可?能會入戶部?。更有人說?,以她在朔方?的本事,日後說?不定能出一位女京兆,甚至入主中樞。

若是旁人聽了這?話,都會激動?得滿面通紅,意氣風發,可?祝明璃的反應卻一直很平靜。

她想起這?些年嚴七娘寫?給她的信,雖措辭隱晦,筆墨簡短,卻字裡行?間透著局勢的風雲變幻、爾虞我詐。

她們再也?不是當年十八九歲的小娘子了,心境多有變化。

嚴七娘本就少年老成,而後更是穩重寡言,這?些年在長安的算計與磋磨,磨掉了性子,鍛出了城府。

自己?也?何嘗不是改變甚多?聽到這?些吹捧之言,如今只會感嘆還未為官,就已嚐到官場迎來送往的滋味了。

沈績多多少少猜出她的想法,遇到這?種場面,出府後都會溫言寬慰道:“三娘,無論做甚麼官,只要?做得好,都能為民生出力。官場之中,三分做事,七分做人,有時身不由己?,但總能從中尋到玉汝於成之路。”

便?是崔京兆那樣?的人物,到了如今高位,也?不能全然為民做事,仍要?陷於黨派之爭、官場傾軋。

對一個?在朔方?全力以赴,被所?有人同心支援搞基建的人來說?,這?定然苦悶,甚至有些明珠蒙塵。

祝明璃見他如此關切,眉頭緊鎖,反倒笑了出來,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不必擔憂,我並非在慪氣,我只是在想,聖人會給我甚麼官職。”

她與如今的聖人相識時,還是長安城裡一個?小娘子,面對公主多少有些討好,遠不如現在成熟。

十幾年過去,她變了,聖人只會變得更多。

從閒散公主到養兵蓄馬、在幕後操縱,最後主持朝政、順利登基,如今又是甚麼模樣??她可?曾聽說?她在朔方?的事蹟?當初以“閒散”著稱的公主,如今登上皇位需要?平衡權貴,視角不同了,看法會不會也?不同?

這?事想來實在令人難受。但正如沈績所?言,無論走哪條路,都是一條路子,她相信自己?能尋出自己?的道來。

所以這一路回去,她並未意氣風發,直到京畿附近,神態才鬆了下?來。

沈績便知她想通了。

車隊看似龐大,可?到了長安卻算不得甚麼,世家?大族出行?,排場往往更盛大。

只不過與世家?不同的是,他們的車隊還未到長安城城門外?,遠遠便?有人來接了。

顯然是早早得到訊息,在此等候,見到車隊,連忙從長亭下?迎出來。

祝明璃一行?人也?連忙下?車,與他們在這?長坡之上,久別重逢。

為首的是如今已風度翩翩、長身玉立的沈令文。

多年未見,他變了許多,又經歷了牢獄之災,面上再無當年的稚嫩。

可?無論經歷了甚麼,再成熟,看到家?人終於從朔方?歸來,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連忙用袖角擦拭。

隨後便?是被婢子們攙扶趕到的沈老夫人,她應是眾人中最激動?的。

她年事已高,經歷過夫婿兒子戰死沙場,又經歷孫子下?獄,如今見孫女們、兒子兒媳全須全尾地從朔方?回來了,這?般親人團聚,對她這?樣?歲數的人來說?,更為珍貴。

她面色紅潤,激動?難抑。婢子們小心攙著,生怕她會像沈令儀、沈令姝那般快步跑過來。

沈令文也?意識到這?點,退後一步扶著老夫人。

下?一刻,激動?的沈令姝就跑了過來,狠狠撲進沈老夫人懷裡。

沈令儀緊隨其後,老夫人的懷抱被佔了,她便?轉頭看向自己?的阿弟,道:“二郎受苦了。”

當時令文下?獄,她在朔方?擔心得吃不下?睡不著,直到第二封書信報來平安,才如釋重負。

沈令文見到阿姊也?很激動?。姐弟多年未見,姐姐思念弟弟,弟弟也?自然憂心姐姐。

如今見阿姊一切安好,身旁又有郎君小心翼翼攙扶,怕她在這?長坡上跌倒,他這?才略略放心,道:“阿姊哪裡的話,我在長安這?富庶之地,哪裡會受苦?倒是阿姊一路踏遍山水,我總擔心你在路上吃苦。”

聞言,姐弟倆相視一笑。

此時沈令姝從老夫人懷裡鑽出來,沈令儀便?連忙過去拉住老夫人的手,問祖母身子如何。

沈績和祝明璃也?緊跟著走過來,互相問候。一家?人在此耽擱了不少時間,都落了許多眼淚。

最後還是沈老夫人感嘆道:“大夥都好好的,身體康健,便?是最大的福氣。”

這?回見面,根本沒問將來會如何,兒媳會不會入朝為官,兒子會不會加官晉爵,她只求大家?平平安安、快快樂樂,這?便?是一個?老人家?最大的心願。

大家?有千言萬語,怕是十幾天十幾夜都說?不完,站在長坡上終不是個?事兒,便?先往坡下?走,讓車隊進城。

剛走到坡底下?,便?見遠方?又來了幾輛馬車,跌跌撞撞,頗為慌張。

車簾掀開,探出祝源和祝清的臉。

人到中年的祝源、祝清毫無穩重之態,從車上連滾帶爬地下?來,後面跟著無奈唸叨的大嫂二嫂。

即便?多年未見,這?兩人還是那副性子,彷彿從未變過。

一下?馬車便?開始嚎啕大哭,對著祝明璃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祝明璃忍不住打趣道:“大兄二兄還是一如往年,做甚麼都遲到早退。”

兩人正哭得鼻頭通紅,一時被噎住,耳根都紅了。

還是大嫂王音娘在一旁解釋道:“昨日知道你們車隊要?進城了,兩人在院裡高興得手舞足蹈,這?一高興又忍不住喝了幾杯。今早上又匆匆忙忙挑衣服,選這?個?選那個?,耽擱了出城的路。長安總是車馬擁堵,三娘也?是知道的。”算是替他們解釋道歉。

祝明璃本就不介意這?些細節,擺擺手道:“好了,這?是喜事,不要?哭了。”

祝源忙抹淚道:“我這?是喜極而泣!”

一群人才終於破涕為笑。

緩緩行?至城門口,終於見到了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迎她的嚴七娘。

當年離開時,這?些人遙遙相送;如今回來,還是這?些人來接她。

兩人多年未見,別說?性子,便?是長相都有些變化。

如今嚴七娘身著女官服,氣派十足。若祝明璃還是當年那個?十八歲的長安祝三娘,見到這?般氣度的人,定會小心翼翼甚至討好,好讓自己?在長安多一條路。

嚴七娘本就是嚴翁一手栽培,更是在聖人身邊輔佐多年,是聖人看著長大的,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為官,好處是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在朝堂露臉,壞處是時間太緊,今日還是偷跑出來迎接多年好友。

祝明璃覺得嚴七娘大不相同,在嚴七娘眼裡,祝明璃也?變了許多。

她走時是年輕氣盛、意氣風發的三娘,如今已歷經歲月沉澱,早已瞧不出離別時的模樣?。

在朔方?,大多數她都親力親為,連田間地頭也?要?檢視,所?以膚色曬得有些黑,手上也?生了粗糙的繭。

嚴七娘與她執手相握時,忍不住摩挲那些繭子,想:三娘這?些年,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和自己?陷入權力漩渦、爾虞我詐全然不同,她是真正在做實事,真正與黎民百姓站在一起。

三娘總是如此。

想說?的話、想談的體會太多,只能緊緊握著手,似哭似笑。

最後還是祝源打個?岔:“瞧咱們這?車隊都快把路堵了,有甚麼話先進城再說?。”

這?才打斷了她們。

車隊重新進城,祝明璃與嚴七娘同乘一車。

時間緊急,說?話得撿重點說?,嚴七娘開口道:“你先回沈府梳洗更衣,速度要?快,想來內侍即刻便?會來傳你入宮覲見。”

她頓了頓,見祝明璃神色並不慌張,這?才安心了些,接著道:“這?些年,聖人一直關心著三娘在朔方?的情形,對三孃的能力頗為讚賞,三娘無需憂心。雖不敢揣測聖意,但我猜想,聖人應會讓你入六部?。如今正是改天換地之時,戰後朝堂動?蕩,許多人被連根拔起,正是需要?能人之際。”

祝明璃點頭,嚴七娘又給她講了一些入宮見聖人的注意事項,毫無保留地告訴她哪些是自己?人、哪些要?小心,朝堂局勢如今又是怎樣?。

可?謂來了個?“考前急速提分班”,讓祝明璃對局勢有了準備。她終於要?入朝堂了。

祝明璃安靜地聽著,一一記下?。待車隊在沈府停下?,兩人才作別。

一行?人回到多年未見的沈府,卻彷彿從未離開過。

門房一見到他們就感慨萬千,忍不住落淚。一路進去,不斷有面熟的婢子大喊“娘子”“郎君”,激動?不已。

當年那些年幼的婢子,如今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娘子,有些祝明璃甚至認不出來,只能臉上掛著笑,快步回到三院梳洗。

剛收拾完畢,還沒來得及歇息,便?有內侍來傳旨:聖人召見。

而且先召的是祝明璃,而非擁有軍功,手握軍權的沈績。

祝明璃深吸一口氣,給綠綺使了個?眼色,綠綺立刻過去給內侍塞了錢袋。

內侍掂了掂,笑意更濃,弓腰對祝明璃道:“祝娘子,請。”

她便?隨內侍坐車入皇城。

在沈績過生日給他送吃食時,祝明璃曾遠遠地看過皇城。

皇城對她來說?,一直都是一個?模糊的存在。

她已記不清自己?有沒有想過這?裡面是甚麼樣?子,有沒有想過入朝為官是甚麼感受了。

看著這?一切,只覺得十分恍惚,然後這?份恍惚逐漸變得真實。

這?裡是天下?官員嚮往之處,不斷有穿著官服的郎君們忙碌往來,祝明璃甚至不合時宜地想:祝源祝清那樣?的人,竟也?會在這?種地方?擁有日復一日的日常。

再往裡走便?是皇宮,更為森嚴,來往皆是禁軍。經過內亂之後,宮中的排程守衛更加嚴密。

不過他們見到祝明璃都會點頭示意,沈績是禁軍將領出身,在他們眼裡算是同袍一脈,對祝明璃自然感到親切。

當然,還有北衙一直流傳的當年沈三郎那場完美的生日宴,雖已過了十數年,仍被念念不忘至今,過生送席面已成傳統。

祝明璃進到宮內,本以為頭一回會慌張無措,卻發現自己?並不因這?裡的氣氛而感到侷促。

大約是眼界真的開闊了。見過了太多場面,她甚至沒有第一次面見公主時的那種忐忑。

遙想當年,她連建個?作坊都戰戰兢兢,需借救撫兵卒的名號來撐腰,如今走在這?巍峨皇宮中心,卻沒有半點無助無措。

內侍引她到殿前旁側的小殿,這?裡是內閣議事擬詔之所?,也?是祝明璃等候召見之處。

一進去,便?見到了崔京兆,如今的崔相。

或許是這?些年經歷太多,貶謫、起伏,又經戰亂,他的鬢髮已然花白。

可?無論經歷了甚麼,他看著祝明璃的目光依舊溫潤,彷彿多年前就已預見有朝一日的相見。

祝明璃先行?禮:“崔相。”

崔京兆半晌沒說?出話,最後只道了一句:“好,很好”。

當年他因祝明璃獻農具未能得到相應嘉獎而替她惋惜,直到祝明璃離京去往邊疆,他才發現是自己?狹隘了。她不需要?為官為臣,也?能做出許多利國利民之事,拼出一番天地。

而如今女帝登基,她被召回長安,方?才他們正在商議她的官職擬定。

究竟任甚麼職位,全看她的心意。

無論選哪個?,他都會由衷為她高興,也?為朝廷有了能人而欣慰。

很快便?有內侍來報:“祝娘子,聖人召見。”

崔京兆對她道:“快去吧。”

祝明璃朝他點點頭,又對他身後的兩位丞相行?禮,隨內侍進了殿。

還沒進殿,便?聞到一陣若有似無的龍涎香。

一路走來都不曾緊張,此刻神經卻驟然緊繃起來。

殿內極其安靜,以至於她明明將腳步聲放至極輕,仍能聽見些許摩擦聲。

她依著嚴七娘教過的禮數,行?至殿中,跪拜。

這?一瞬間,她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入公主府時,初見天皇貴胄的情形。

可?當年與現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從前怕,是怕皇權至上;現在的怕,是知道這?權柄的重量,真真切切地與人命聯絡在了一起。

別說?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便?是一縣的縣令、一村的里正,都能決定許多百姓的命運軌跡。

這?一路她見得太多,甚至可?以說?是見得過多了。

這?些年,許多都變了,但唯一不變的是聖上的語氣,一如往昔,彷彿她還是那個?未及二十歲的小娘子。

“三娘。”上方?傳來聖人的聲音。

祝明璃幾乎要?認不出這?嗓音了。

低沉厚重,沒有當年公主的閒散慵懶,只有十足的帝王氣派。

“這?些年你在邊關做得很好,我應謝你。”

祝明璃忙道:“不敢。”

便?聽上面傳來一聲輕笑。

很快,祝明璃聽到腳步聲,一點一點逼近,最後在自己?面前停下?。

她看到了聖上的袍角,看到上面精細的繡紋,然後感受到一雙有力而溫柔的手將自己?扶起。

內侍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們只知道嚴七娘是天子近臣,祝明璃的存在感在長安不高,一是她有心低調,二是這?些人也?想幫她隱瞞。所?以他們並未覺得聖人與祝明璃交情有多好。

如今見到這?一幕才明白,祝娘子在聖人心中,竟與嚴七娘不相上下?。

聖人親手將自己?扶起,祝明璃肌肉忍不住有些緊繃,隨著動?作緩緩抬起頭,直到聞到那一股數年未變的薰香味,她才陡然放鬆下?來。

她慢慢抬眼,對上一雙柔和的眸子。

她有太多話想說?,有太多感慨。

聖人與自己?明明聯絡不多,卻一直有一種羈絆存在。

她來時還在擔憂、權衡,甚至揣測聖人會忌憚自己?,因為如今沈績手握兵權,她本人又有糧有馬、有名聲。

若她是聖人,她都無法做到放心,畢竟自古以來君臣相互扶持玄而又玄,即便?有這?份情誼在,也?很難不生出猜忌。

哪怕有九成信任、一成猜忌,那一成猜忌便?足以毀了太多。她不敢賭,聖人敢賭嗎?

可?此刻看到聖人的神情,她忽然又明白:她們之間交集不多,卻極深刻,以至於能夠重重地鐫刻上刻骨銘心的默契。

十九歲的她尚不理解,直到二十六歲到了朔方?,扶持了仵作娘子眉娘,才如夢初醒,恍然大悟體會了當年公主看她的感受。

如今她再次成長,到了公主當年的年紀時,又石破天驚地,明白了這?種羈絆與傳承,無論地位如何改變,都不會變遷。

歲月給了聖人權勢滔天,給了她沉澱城府,但同時也?給她帶來了睿智與寬厚。

祝明璃感觸,聖人何嘗不一樣??

從當年她讀到三娘與七娘寫?的書,知道祝明璃如何改善農桑,又知道她在田莊拯救困苦時,她心中有些東西便?被喚醒了。

而後三娘遠去朔方?,七娘一直在告訴自己?,三娘如何在朔方?出力,改善農事,興修水利……這?些事,總能讓她在這?權力漩渦、手足相殘中找到一絲人性的光亮。

聖人甚麼也?不說?,一個?眼神,便?能道盡自豪與欣慰。

隔著重重歲月時光,她這?麼看著祝明璃,祝明璃忽然就紅了眼眶。

祝明璃眨了眨眼,淚珠滴落,她連忙垂頭:“聖人。”

心裡卻喚了一聲,君母。

聖人似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又退回龍椅之上,展開詔書,問她:“三娘,你可?願意入仕為官,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將順其美,匡救其惡?”

祝明璃朗聲應道:“兒自然願意。”

聖人又道:“我與內閣諸相商議後,擬定兩條路,全看你心之所?向。”

祝明璃將頭埋得更深。

聖人道:“第一條路,是入戶部?,管天下?錢糧。以你的本事,自然會走得極順,將來入住內閣,與七娘成為我的左膀右臂。”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變得有些低沉:“做官和做實務,終究是兩回事。官場裡頭,免不了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最是耗神。戶部?尤甚,管天下?錢糧,更熬人。”

她沒說?完的話是,她見過太多人,入朝為官時,明明是滿腹熱血、一心為民,最後宦海沉浮數十年,面目全非,連自己?也?認不得自己?了。

聖人頓了頓,讓祝明璃有足夠的時間消化,才繼續道:“第二條路,是做你最擅長的事,甚至可?以說?,天下?無人比你更擅長。但同時,也?更勞累。戰亂剛過,各處都需要?休養生息,需要?一個?擅長這?些事、且願意一心為民的人幫扶地方?。此職便?是採訪處置使,監察地方?,兼管政績與民生。”

祝明璃的回答關係重大,甚至可?以說?關乎著她的一生。

兩條路截然不同,所?以聖人並不急著讓祝明璃給出答案。

“三娘,你定要?深思熟慮後,再做回答。”

她本以為祝明璃會思考很久,甚至已做好許她三日之期,讓她回府慢慢想的準備。

卻沒想到這?一路上,祝明璃早已把答案想透徹了。

她立刻開口接話道:“若是前者,戶部?掌天下?財賦,分量極重,聖上信重兒如此,兒也?自忖能任,步步高昇,前程似錦。有朝一日位高權重,執掌樞要?,任誰沒有幻象過這?麼一趟?”她話鋒一轉,“至於後者,若要?做好,便?要?躬行?鄉里,察吏千百,細緻入微,既要?與地方?官周旋,又要?為蒼生勞心,竭盡全力。這?條路,又苦,又長。”

聖人聽她這?般說?,搖頭輕笑:“一入仕就入戶部?,是所?有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祝明璃也?笑了,一開口,說?話直白得讓殿內內侍忍不住膽顫屏息:“二十年後,若為前者,得聖人眷顧,步步擢升,或可?入閣,貴極人臣,功成名就。我想任何人聽到入六部?、封顯官、權勢滔天,都會熱血沸騰。”

她抬頭與聖人直視,目光一如既往清亮。

聖人的笑意更深了,眉目間全是對後輩的慈愛。

祝明璃繼續道:“至於後者,出任地方?,親歷田畝,暑雨嚴寒,不辭勞瘁。長安如夢,生老他鄉。”

她說?話的語氣彷彿充滿了嫌棄,可?聖人卻聽出了言外?之意:“看來三娘早已考慮好了。”

祝明璃點頭。

“前者會讓我熱血沸騰。”她面上的笑意斂去,語氣變得很輕,“但後者,會讓我無比心安。”

她撩起袍角,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叩首,做出了她的抉擇。

“願我六根常寂靜,心如寶月映琉璃。”

聞此言,聖人感慨良多,久久不語。

最後似嘆似喚輕聲道:“明璃。”

這?是寫?在她名中的宿命。

……

長平元年,公主登基為帝,詔令祝明璃任採訪處置使。

從此,祝明璃開啟了人生又一恢宏的篇章。

廣闊天地,以濟民生。

作者有話說:正文就到這啦。

這篇文篇幅太長,接下來的情節都會放到福利番外中,感謝大家一路的追讀,如果沒有評論我真的這輩子都寫不出百萬字的小說,很感慨,很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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