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第 270 章 棉花與援軍
祝明璃隨那名士兵來?到關押吐蕃人的地方。邊關之地, 各族雜處,胡商往來?頻繁,單憑相貌很難分辨敵我。
何況吐蕃與中原關係時好時壞, 過往也有?不少吐蕃人在此定居, 因此並未因外貌隨意定罪。真正引起?第?二道關卡警覺的, 是?這些人的行跡詭異, 而?祝明璃此前曾再三叮囑,對吐蕃來?的商隊要格外留神,因此果斷將他?們?攔下來?查驗,果真查出了問題。
士卒還未進門,便揚聲喊道:“祝娘子來?了!”
她雖無官職, 卻因整頓傷兵營, 提供軍資,救活無數將士, 在軍中威望極高, 人人見了都打心眼裡?敬重。
門內很快出來?幾名甲冑士兵,一邊迎她入內, 一邊簡單稟報:“已審過一輪, 瞧著不像甚麼?要緊細作, 更像是?拿錢賣命的油滑之徒。”
祝明璃點點頭, 邁步進去, 適應了昏暗光線後,一抬眼,正撞上沈令衡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沈令衡顯然也很高興在這裡?見到叔母, 有?些沒能收斂住激動。不過旁人只當他?是?敬重祝娘子,畢竟見到祝娘子,誰臉上不沾點興奮神色。
沈令衡走近, 用嘴巴比了個“叔母”的口型,才接著道:“瞧他?似乎常年?偷偷販賣白疊布,應當有?些門道。”
祝明璃應了一聲,低聲回答:“若此人連貴重的白疊布都能偷販,想來?讓他?去弄些棉花種子來?也不難,只要我們?能種,日後便不必再仰仗吐蕃的白疊布了。”
那幾名吐蕃人本來?正不知死活,見進來?的是?位娘子,還有?些胡疑,待聽清旁人對她的稱呼,登時恍然。
祝明璃來?隴右時日雖不算長,可她大力規劃商道、修葺工坊、整頓傷兵營,樁樁件件都是?百姓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大事。畢竟當初招護理隊時陣仗不小,如?今家家戶戶都巴望著能被選上,誰路過都能說兩句,
軍中的傷亡也比從前少了許多,仗自然更難打了。
這些事,做探子的耳目最靈,多少都有?耳聞,此刻真人到了眼前,雖瞧著並非凶神惡煞,反倒讓這些人更怕了。能成?大事,卻眉目慈和的,心都狠。
祝明璃掃了一眼,直接打斷他?們?或真或假的哭求,開門見山:“不必求了,幫我辦件事,辦成?了給?你活路。”
在場所有?人都一愣。
不等他?開口,祝明璃又道:“你往來?吐蕃與中原,熟門熟路,兩邊都能搭上。如?今我擺一條路給?你,便是?去弄白疊布的種子來?,越多越好。成?了,就不必回吐蕃了。”
那人用蹩腳的漢話問:“不必回吐蕃……是?留個全屍麼??”
祝明璃笑了,改用吐蕃話回答道:“自然不是?。我是?說,給?你個機會,在此地住下來?。”
那人瞪大了眼,連同他?身邊的吐蕃人,都像聽到了天?方夜譚。
祝明璃又切回漢話,道:“你來?往這些年?,邊陲的變化你也瞧見了。到了今歲冬日,百姓有?了更好的農具,凍硬的土也能翻得動,來?年?墒情好了,糧食收成?便能多些;將士們?有?傷有?藥,有?護理隊照料,即便重傷也能救回來?,落了殘疾的便去巡防,人手不會因戰亂嚴寒而?銳減;還有?養馬場,從西域來?的良馬,冬日裡?有?暖棚住著,馬只會越養越好。頭一年?尚且如?此,第?二年?、第?三年?又是?甚麼?光景?良禽擇木而?棲,想過好日子是?人的本分。”
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誘惑:“我隴右的百姓如?今循著新修的道路,漸漸往縣城聚攏,朝廷給?他?們?發農具,教他?們?種田,等到開春,還會教他?們?如?何養鴨、養鵝,日子只會越過越好,不需要靠戰爭 才能活命。再往朔方走,那邊有?座榷場,直通中原,路好走,稅又低,只要商隊能吃苦,敢遠行,光是?走那條商路,必定能保衣食無憂。如?今路在這兒,就看你自己的選擇了。”
祝明璃語氣不緊不慢,卻句句實在。
那人聽著,漸漸心動起?來?。他?是?奸猾狡詐,是?拿錢賣命,可這不代表喜歡這種生活。刀尖舔血的日子過久了,誰不想要長久的安穩?
這些年?來?往中原,親眼看著邊陲一天?天?變好,說他?心裡?沒有?觸動是?假的,可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竟也能在此地定居。畢竟中原與吐蕃不太?平,這邊查驗身份極其頻繁,百姓對吐蕃人多有?防範,想定居談何容易?
短短沉默中,旁邊的將士們?這才聽明白祝明璃的意思,連忙勸阻:“祝娘子,此人不可輕信。他?是?探子,拿錢辦事,萬一其心可異,表裡?不一該當如?何?即便帶來?種子,也可能將這邊的情報帶回去,不妥。”
祝明璃問:“他此行可收穫了甚麼情報?”
眾人一怔。眼下修城防、加固工事,都不是?甚麼?機密,來?來?往往的百姓都看得見。
以商隊身份來?探,最多隻能聽見傷兵營、農具這些,明擺著告訴大家“隴右的日子越來越好”的事。想要深入駐軍,那是?萬萬不能的。
這種情報,說出去只會讓吐蕃人喪氣。冷兵器時代,能探到的不過是?後勤的強大,卻探不到根本。
並非他?們?狂妄,而?是?這個遊走於中原與吐蕃之間的探子,實在太?拙劣了。可偏偏這種拙劣又能為人所用,以商隊為幌子,搞到種子卻容易得多。況且棉花種子在吐蕃,也並非只有?皇家園林才有?,還真是?一條路子,
而?他?們?也注意到,那人果然心動了。
吐蕃人的眼神猶疑,最後問了一句:“若是?我拿來?種子,你卻沒有?履行承諾,該如?何?”
祝明璃擺擺手,不受旁人勸阻,只問他?:“既然要賭,就別隻拎一兩袋來?糊弄,要買的是?後半輩子的安穩,就拿出足夠的誠意來?交易。若是?能證明了自己的本事,我又怎會殺雞取卵?”
祝明璃心中還有?另一層盤算。這些年?來?,吐蕃與中原時戰時和,反反覆覆,隴右這邊建設得再好,也經不起?這般來?回折騰。
與其如?此,不如?慢慢融合。等這邊經濟發展起?來?,百姓日子過得好了,對外族相貌也不那麼?排斥,他?們?自然會慢慢融進來?,歷史上許多民族融合都是?這麼?過來?的。
若能陸陸續續有?商人願意前來?融合,帶來?更多貨物,經濟便能更進一步。
眼前這人吐不出甚麼?要緊情報,也帶不走甚麼?值錢訊息,殺了浪費,押去當奴隸他?又不會心甘情願出力,不如?拿後半輩子定居的可能來?換他?出力。
大家都覺得這是?一步險棋,可那人還是?應了。
眾人便覺得他?大約是?想借機逃走,一路押著他?直到出了城,到了沙漠邊,才將他?釋放。
押送完回來?,在城門出見到祝明璃。
眾人趕忙行禮,沈令衡靠過來?,壓低聲音道:“叔母,此人奸猾,若是?一去不返,該如?何是?好?”
祝明璃想了想,說:“不會的。”
沈令衡一怔:“為何?”
祝明璃道:“螻蟻尚且偷生,願意在這種時刻來?回中原的,必定是?膽大的、敢賭的。況且他?求饒時的眼淚是?真的,想活的人,自然想活得好。這些年?親眼看著這邊一點點變好,多半會動心。不過就算他?不回來?也無所謂,也不過是?一試罷了。”
她嘆道:“若是?沒有?,那就沒有?罷,下次就不用這個法子了,本來?也只是?試一試。”
眾人見他?們?兩人說了許久,雖聽不清內容,也只當是?沈令衡在向祝娘子討教,並未多心,便各自散去。
祝明璃又囑咐眾人:“往後見著從吐蕃來?的商人,不管是?不是?探子,都留他?們?喝盞茶,討些棉花種子。以後保他?們?在這條商路上走得順暢些,不會因為兩國交戰就斷了生路。”
她想,這場仗應該也打不了太?久了。
等隴右的農業、畜牧業都起?來?,經濟也帶動了,吐蕃那邊自然會像以往那樣求和,送種子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她策馬往回走,眾人連忙跟上。
沈令衡靠得更近了些,旁人只當他?是?拍馬屁迎合祝娘子,也未多疑。
沈令衡一見到叔母,總是?會有?各種各樣好奇的問題:“往後若是?弄到了種子,真能織出白疊布嗎?”
祝明璃解釋道:“能,兩年?內應該就能成?。”有?了棉花,還得有?紡織機,這反而?是?簡單的事兒,圖紙可以從系統兌換,工匠培訓的一大堆,記憶不錯,如?今萬事俱備,只差種子了。
她抬眼望著遠方的山脊,慢悠悠地說:“再等等吧,等冬日過去,說不定明年?這時候,你就能穿上自個兒地裡?種出來?的棉布衣裳了。”
沈令衡被她逗笑了,扯了扯韁繩,慢慢墜到她身後,與眾人一同落在祝明璃身後,送她回城。
*
兩年?後,又是?一個豐收的秋日。
這一次,不光是?朔方大豐收,隴右也迎來?了豐年?。他?們?學了推農具、學了堆肥,畜牧場的家畜家禽也多了起?來?,糞肥充足,還仰仗著朔方沾了不少光。
說起?來?有?點好笑,兩個窮得叮噹響的難兄難弟,就這麼?互相拉拔著,一塊兒站了起?來?。
朔方與隴右相距本不算太?遠,比起?中原腹地來?說更是?近鄰。朔方靠著榷場攢了錢,農具在冬日裡?打得越來?越多,來?年?春耕順順當當,糧食收成?越來?越多。
有?糧有?錢,無戰事,他?們?便繼續往外修路,一路往隴右方向鋪,給?絲綢之路添了不少便利。
可是?這一次,秋日豐收裡?最惹眼的卻不是?糧食,而?是?那些大片大片雪白的棉花田。
棉花吐絮,滿滿當當,像輕盈雲朵墜入了農田。
吐蕃那邊仍是?三番五次來?犯,隴右節度使早已不堪其煩,眼看好不容易農業、商業、畜牧業都起?了個頭,路也通了,車馬也多了,卻偏要應付吐蕃作亂。
他?思來?想去,決心學朔方的法子,狠狠打,打怕了,打退了,打到他?再不敢來?犯。
趁吐蕃毫無防備,他?與朔方節度使密謀,悄悄點兵、悄悄調遣,準備左右包抄,打吐蕃個措手不及。
既然是?打個措手不及,這訊息就得瞞緊,半點風聲不能漏。
訊息瞞得太?好,隴右自家的軍隊都不知道。這些年?連年?征戰,誰不是?疲於應付?看著百姓好不容易過上幾天?安生日子,將士們?心裡?也難免鬆懈,軍心多少有?些散。
沈令衡察覺到了這一點。這些年?他?的性子並沒有?像前世那樣倔強孤僻,畢竟祝明璃多半時候都在隴右,他?始終都有?主心骨。
祝明璃只是?偶爾回朔方看看榷場和農耕,順便與沈績見見面。夫妻聚少離多,可心裡?都明白,等這邊發展好了,他?們?便能安心團聚。個人的情誼,總是?放在更大的抱負之後的。
見到士氣越來?越差,沈令衡私下對好友嘆道:“再這麼?拖下去,就算咱們?比吐蕃能打,也經不起?這樣磨。這個冬日之前,必須得做個了斷。”
好友苦笑:“你說得輕巧。人家小股小股地來?,仗著馬多跑得快,一波一波地耗。咱們?除非把兵都攏了圍剿,可萬一這是?調虎離山呢?也不是?沒上過當。”
沈令衡搖搖頭,正要再說,斥候來?報,敵襲。
他?二話沒說,提兵佈陣。
即使這些年?也算得千錘百煉了,戰場終究殘酷。別說是?普通士兵,便是?沈令衡自己也有?些勉力支撐了。
他?側身避過一刀,將敵將從馬上斬落,可自己後背也捱了一下,險些墜馬。
好友趕過來?急聲問:“三郎,還行不行?”
他?點點頭,嘴裡?已能嚐到血腥味,也不知是?內臟傷了還是?咬牙忍痛咬出來?的,只能麻木地撐下去。
本來?就僵持著,卻不想忽然颳起?了一陣寒風,天?色變了。
“可惡狗賊,定是?算好了要變天?了!”一旦變天?,就是?吐蕃的主戰場了。
不僅是?他?們?能想到這點,在場的將士都意識到了這點,本就疲憊不堪,此刻更是?士氣大跌。
沈令衡深吸一口氣,強令自己提起?神,舉起?刀,正要身先士卒殺出去,忽然聽見一陣悶雷的聲響傳來?。
等等,不是?驚雷,是?馬蹄。
鋪天?蓋地的馬蹄聲,震得大地發抖。
他?心頭一緊,抬眼去望,只見天?際線上湧來?一片“烏雲”。
連片的精銳騎兵從遠方疾馳而?來?,精神抖擻,裝備精良,吃得好穿得暖,根本不像是?隴右的疲兵,勢如?破竹,鐵蹄瞬間踏碎吐蕃軍隊。
場面頓時扭轉,這不是?吐蕃的援軍,而?是?自己人。
三路騎兵從三面夾擊而?來?,顯然是?早就算計好的,連沈令衡他?們?這邊都沒接到訊息,只因怕走漏了風聲。他?們?不知道,吐蕃更是?無從得知。
頓時軍心潰散,想逃,卻發現?三面都被封住,正是?甕中捉鼈。
常言道,窮寇莫追,但?顯然,這不適用於眼下的戰場。沈令衡握了握刀把,高喝一聲,勒馬衝了出去,必要斬盡殺絕。
又斬落一名敵兵後,他?才分出心神抬眼望去。
只見精銳騎兵逼近,軍旗在風中烈烈作響。離得近了,他?才終於看清了上頭字,那是?他?從小便無比熟悉“沈”字。
而?衝在最前頭的那個人,使的刀法和自己如?出一轍。
沈績一馬當先,疾馳而?來?,眨眼間到了近前,狠狠勒馬,將一柄長槍丟給?他?:“當初教你的長槍,還記得麼??”
沈令衡還在怔愣中,只覺眼前寒光一閃,下意識接過,手一沉,是?一把極好的兵器。
他?面上浮起?笑意。叔侄自長安一別,這是?頭一回重逢,可卻並沒有?生分,不需要任何的寒暄。
當然,這也不是?寒暄的場合。
沈令衡手上挽了個槍花,方才耗盡的力氣像是?一下子全回來?了:“三叔瞧好了!”
一夾馬腹,衝入了敵陣。
身後的將士們?也看見了那面旗,士氣大振,隨他?一起?衝了出去。
看著他?驍勇的背影,似乎與當年?的二兄重疊,沈績朗聲一笑,旋即策馬開道,為隴右軍殺出一條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