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第 269 章 隴右的冬
在隴右的日子?過得飛快。
秋日方過, 冬月將至,萬事萬物?都有種緊迫感。傷兵營在朔方試驗過後,又在隴右做了改良, 已摸索出一套成熟的執行體系。
朔方那邊, 因先前把突厥打怕了打夠了, 得以休養生息些時日, 戰後工作做得確實好,眼下沒有大批次緊急搶救的需求。隴右卻不?同,兩面夾擊,更為?兇險。祝明璃在勘測地形之餘,開始著手改進戰後急救的辦法。
她參照近代?戰傷救治系統, 從火線到後方, 建立起有組織的階梯救治體系,力求用?擔架儘快轉移傷員。
尤其是冬日, 要防止傷員低體溫, 加強戰地重症監護。是受條件限制,她借鑑了當年志願軍在朝鮮戰場的戰傷救護經驗, 以人?力擔架進行火線轉移, 再利用?運送物?資的推車繼續後送。
分站分割槽, 階梯救護, 在總後勤部統一排程下, 分為?後勤部醫院、運輸營、擔架營……多級部署。
人?員配置上,先搶後救,檢傷分類, 各有規矩,而這就需要大力培訓更多的衛生員、護理員。
這也有充分的經驗,來到隴右的護理員們靠別?人?的傳授才有了今日, 因此很樂意將自己的知識繼續傳承傳遞,於?是源源不?斷的隴右婦女加入了護理員、衛生員的浪潮中。
祝明璃當初送護理隊過來時,曾給隴右節度使畫了一個大餅,若這邊能休養生息,把商道連通,從隴右到朔方再到中原連成一線,將是何等盛景。
商道一通,交通便利,人?口流動加快,便能迅速聚攏,這對發展農業、畜牧、基建,都有極大的助力。
她說話時,總有一種讓人?心動的力量。隴右節度使同朔方節度使一樣,都隱隱擔憂著未來朝堂局勢,若中原再出事,邊陲的防務就會越來越吃緊。
眼下必須把敵人?打退,打出威懾力,即便日後中原亂了,他們也不?敢輕易來犯。而這一切的前提,就是把戰後救治做到極致。
於?是下定決心,拍板讓祝明璃放手去做。
這邊和朔方的條件不?同,朔方是統一培訓後再去實習,這邊是直接招人?,邊幫忙邊學,進步更快,也更緊迫,人?手完全?不?缺。
在人?力充足的情況下,沈令衡作為?當初傷得不?重的那一批,很快就出了院。
大夥兒?都說,他從傷兵營回來後,性子?大變,再沒那麼急躁不?安、冷麵冷臉了。
卻不?知原來是因為?他的主心骨來了,給了他極大的支援,沈令衡也更堅定了自己的理想道路,不?再那麼莽撞。
他憑著敢打敢殺的勁頭?,又對手下極為?維護、盡心盡責,很快在一次戰功中立了大功,升為?校尉。
這對他的年紀來說已非常難得,而從頭?到尾,他都沒有透露過家世,這一回,再眺望這片被沈家世世代?代?守護著的土地,他終於?可以挺起胸膛,道一句沒有為?沈家丟臉。
沈令姝則在節度使的支援下,批了一片豐饒的地方建立養馬場。
沈令衡打仗頗得他叔父真傳,連打帶拿,搶到了馬便帶回來,統一送到養馬場。
兄妹倆不?用?交流,一個眼神就能配合得當,馬匹有傷的治傷,需照顧的照顧。
沈令姝帶著手下從中挑選好馬進行培育,馬養好了,優勢便大了,無論對付吐蕃還是突厥都更有利。這裡?本就是天然的養馬場,條件得天獨厚,即便到了冬日最嚴寒的時候,因提早做好了基建,並沒有因下雪而耽擱養馬進度。
只是下雪後更艱苦了,邊境侵擾也更多,幸而戰地救護全?面升級,人?手充足,祝明璃坐鎮排程指揮,傷兵營的救治還算完善。
朔方今年是個肥年,大豐收。隴右這邊糧食要少些,但冒著風雪穿梭過來籌備年節的商隊一路接一路。
有些是異族士兵混成的商隊想趁機探聽,自然被關卡嚴查給截住了,當然,大部分都是正經商隊。
祝明璃發現,這邊和朔方市場比,最顯著的特徵是,走這條路的人?,狠勁更足。許多胡商為?了獲取鉅額利潤,穿越沙漠、狼群、盜匪,帶著西域的奇珍異寶來到這邊,自然,多的是從敦煌來的葡萄酒。
祝明璃在釀酒上雖已建立了品牌,可葡萄酒在長安始終昂貴。若能把商路打通,加快速度,改良車具載具,減少運輸成本,統一運到榷場售賣,再發往中原,葡萄酒的流通便能加速。
價格或許會降些,但量上去了,盈利總不?會少。
她每日在關卡這邊守著,規劃、批覆兩不?誤。守城士兵聽商隊彙報流通的貨物?、要走的路線,有可疑之人便會立刻上報。
這也是她商道調研的一部分,等冬日戰事歇下來,把人?打退了,能暫時休養生息一陣,春日一到,便要沿著這條路繼續修商道。
來往的人?太?多了,她漸漸也學會了些各族語言。
日子?過得飛快,每天沉浸在修商道的事務中,全?然察覺不?到時光飛逝。
隨著建設的推進,舊的問題解決了,新的麻煩又浮現了出來。
越往偏遠的地方走,官吏的水平能力便越弱,像徐縣令那樣想來證明自己能力、懷抱赤子?之心的官員,終究是極少數。更多的,是沒背景、沒資歷的,被打發到這邊,蹉跎一生,官路無望。
他們對祝明璃“協助”毫無異議,有人?真能幫忙把這些事做好,他們求之不?得甩手不?幹,這便導致了祝明璃極度缺乏幫手。
一個地方要發展,不?可能把基礎打好便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無人?看管,那是很痛苦的事。
祝明璃無論在朔方、隴右得到了多大的支援,都不?可能把這些懶官庸吏給扶上牆,卻不?想這件令她發愁的事兒?,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得到了解決。
時間倒回至秋末,徐縣令終於?把這幾月的經驗經歷寫了出來。要凝練成經驗集合,確實為?難他,可寫成故事式的敘事還是容易的。
他有些擔心稿子?不?被書肆接納,便提前把手稿寄給祝明璃過目,祝明璃當時正忙於?最佳化傷兵營的檢驗流程,沒怎麼細審,見沒甚麼不?妥,便點了頭?,讓他順著靈州的商隊寄回書肆。
至於?能不?能印、合不?合適,還得看那邊審稿人?祝源、祝清的意思,或許嚴七娘得閒了也會參與。
若印不?成冊,也能摘一部分在《文萃報》上作集錦。
能上《文萃報》,對徐縣令來說是極大的認可,他可是頭?一個入仕後回去投稿的年輕學子?。
他欣喜不?已,託了商隊裡?行程最快的,將稿子?送了回去。
沒想到這一送,還真解了祝明璃的燃眉之急。
商隊行在榷場這邊淘到許多價效比高的貨物?,想著趕上年關賣貨,便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趕。加上最難走的那段路修好了,越往中原腹地路越好走,返程的時間大大減少。
到達長安時,剛好趕上年節前的販貨熱潮。
貨棧那邊一下貨、一上架,便迅速吸引了各商隊的注意。
貨源源不?斷地賣,尤其是藥材、珍寶,在長安貴族中掀起了一波熱浪。年節期間,這些東西正好拿來送禮撐場面。
秀娘這邊忙得腳不?沾地,書肆那邊也收到了徐縣令千里?迢迢寄來的手稿。
書肆一如?既往的熱鬧擁擠。
一批學子?走了,新一批茁壯生長的學子?又源源不?斷到來。有沈令文這種年紀尚小、還沒尋到入仕時機的“老油條”,也有對一切充滿驚奇、求知若渴的新學子?。
進了書肆,不?論家世背景,都是純粹的學子?關係,互幫互助。
徐縣令的經歷記述,便在這時投到了書肆。
祝源和祝清一合計,年關前後是大家最懶散的時候,若要學嚴肅的教輔,或那些枯燥的大部頭?乾貨,怕靜不?下心來。
畢竟書肆的書一直供不?應求,一定要一上架就能全?部賣出去,才好騰出活版印新的書冊。
兩人?一合計,這種以自述口吻寫成的書,頗似話本,正適合這個時節,於?是拍板將手稿送去了印坊。
沒想到此書一經面世,便迅速火爆。大家這時不?學心裡?慌,學又學不?進,這種故事性十足、又有乾貨的文字,正適合年關狂讀。
無論是在書肆讀,還是回學館、回自己的住處,冬日裡?配上一碟甄美味的點心,一杯從甄選貨棧買來的南方清茶,再翻上幾頁,簡直不?要太?愜意。
徐縣令是朔方建設的親身參與者,寫書時帶有極大的個人?情感色彩,不?像老一輩寫書那樣冷靜平淡。
一帶上個人?情感,便像狂熱的推銷分子?,讓人?身臨其境,彷彿自己也到了北地,擼起袖子?大幹了一場後,依舊是寸步難行,沒想到最難熬的時候突然天降神兵,一樁樁一件件接踵而來,農具、水利、榷場……
百姓的日子?越來越好,成就感溢位紙面,等讀到秋收那一段,許多人?忍不?住落下淚來。
這書寫得激情澎湃,本來只是當打發時間的下茶點心,一看便廢寢忘食,根本停不?下來。
整夜不?閤眼,把書看完了,才還給書肆。
之所以是“還”,乃由於?借閱的人?太?多、太?火爆,書肆只好賣出一部分,留一部分作為?借閱,穩住了年節期間的客流量。
祝源和祝清當初挑選時是純粹的主編和賣貨思維,只考量了這書的售賣與利潤,卻不?想這無心之舉,直接給那些到了入仕年紀,卻挑挑選選不?知從何下手的學子?們打了一劑強心針。
這些人?年少輕狂,最是熱血上頭?,容易被攛掇的年紀。
看了這書之後,年節都心不?在焉,神魂飄忽。
本是走關係、通人?脈、各家長輩齊聚的時候,他們心一橫,直接在家族裡?宣佈了一個重大決定:要去隴右,像徐縣令那樣搞建設。
這樣的人?還不?在少數。
長安這邊一群愣頭?小子?,被徐縣令那頗具迷惑性的文筆感染,源源不?斷地想要去到最艱苦的地方奉獻。
打也打不?退,罵也罵不?聽,一個比一個倔驢。
於?是年節一過,戶部上值,竟發現各方都來打聽隴右、河西、朔方的官職情況。
往常這些地方,有關係的都往外推,不?讓自家後輩去,如?今倒成了有關係的人?主動來打聽,也不?知這些孩子?是集體喝了迷魂湯還是怎麼的。
不?過有人?願意去,他們也不?必在一堆能力平平、人?脈平平的人?裡?挑來挑去,自然樂得成全?。
等到積雪消融,隴右的戰事稍歇,祝明璃也終於?把商道路線、整體基建規劃、人?員配置、城防和小站點歇腳處的武裝佈置都弄齊全?了,正準備直面“官吏能力不?足,無法接棒”這個煩人?問題時,長安那邊便有人?踏著將至的春意啟程了。
他們要往北方來,和書肆前輩徐縣令一樣,揮灑熱血,大力投入邊陲建設。
祝明璃毫不?知情,她此時甚至在考慮,要不?要寫信給崔京兆求個人?情,讓他幫忙挑選些家世不?起眼,但有能力、願意來的官員過來接棒。
不?管立場如?何,對百姓有益的事兒?,崔京兆絕不?會拒絕。而對方來了,祝明璃也可以手把手遞給他政績,這是兩全?其美的事。
在她提筆措辭,思考著怎麼遊說崔京兆時,忽然有士卒來報:“祝娘子?!咱們的人?抓了一隊以商人?為?名義的探子?!”
祝明璃放下筆,蹙眉,對方立刻詳細道來:“娘子?曾說過,白疊布這類貨物?很重要,我們查驗時便沒有太?刁難,簡單問了幾句就放行了,沒想到竟是探子?。幸虧第二道關卡計程車卒盯著,察覺了異樣,如?今人?已關起來了。本想嚴刑拷問,可他們是一堆軟骨頭?,連連求饒,說留一條命,做甚麼都願意。校尉尋思著,或許娘子?會感興趣,便讓屬下快馬加鞭來請您。”
祝明璃頓時來了興趣,她眼下吐蕃語能聽懂很多,參與拷問也能提點意見,便快速起身:“走,去會一會。”
她並不?需要探聽吐蕃的情報,那是軍將們的事,大夥兒?各司其職。她現在要做的,是把棉花種子?弄到手,這似乎是個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