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第 241 章 從零開始的貿易中心
祝明璃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實力, 接下來便要?看節度使願意押寶到甚麼地步了。
行軍打仗的事節度使懂,但?凡有?人請戰,他只消問:要?多少人?多少糧?
如今雖是換了個戰場, 道理卻是一樣的。
他直接問祝明璃:“你需要?多少人手, 約莫多少銀錢, 或是米糧?”
不得不說?, 節度使比祝明璃預想的還要?痛快。
雖說?先前提過這事,可那會兒不過是個粗略的構想,遠未到細處。
他不問旁的,先問成?本,倒比那些?只會空談落地的人實在得多。不過若是崔京兆在, 怕是要?先問如何?推行, 這大?抵就是文武官的區別。
祝明璃沉吟片刻,沒有?立刻作答。
這數字報出來必定不小, 乍一聽唬人, 可好處是長遠的,能持續惠及這一方水土。若日後中?原有?變, 朔方憑此積攢下的家底, 說?不定反成?了避難所。
只是前期商隊未至、市場未成?、稅收未起的時候, 便是往裡砸錢的時候, 修路、建房, 哪樣不是費錢費力的事?
她想了想,只能委婉道:“節度使,這榷場不是建出來的, 是養出來的。要?想引商人來,就得比別處稅少;要?想讓他們安心,就得比別處的路好走、更?安全;吃住行樣樣方便, 這又是一重吸引;來往的商人越多,便能引來更?多。這錢要?不斷地投,至於甚麼時候能回?來,我?不敢給您準話。這就像種田,不能說?春日撒了多少種,秋日就準能收多少糧。”
祝明璃向來是極有?底氣的人,她說?要?建作坊,便能拿出糧來養活匠人;她說?要?辦護理隊,便能讓傷兵營大?變樣。
可這一回?,她卻沒給出篤定的答覆。
風險總是有?的,只看敢不敢擔。
節度使面上的笑意收了幾分,他這才意識到,面前這位娘子尚且不到而立。他確實是撿到了寶,卻不應事事指著她一人扛。
這錢他敢不敢投,這個注他敢不敢下?
他在朔方這麼多年,根脈早已紮在這片土地裡,盤根錯節,與那些?將軍們七拐八繞都能攀上些?親,他比誰都盼著這裡好。
可這地方苦寒貧瘠,從來都是流放犯人的去處,如今一個機會擺在眼前,做成?了,便能徹底扭轉局面,做不成?,也不過是回?到老樣子。
他來回?踱著步,身子越踱越熱,心裡反倒漸漸冷下來。
祝明璃見他這樣,也有?些?忐忑。
她已走到這一步,足夠證明自己了。她需要?軍方出人,需要?武力,需要?政策支援。
況且她答應過那些?傷兵,若是傷了殘了,到了返鄉的標準,卻沒能攢下安家過日子的錢,她得給他們一個交代。
可若光靠作坊,做羊毛、做皮貨,即便這地方原料便宜,長途運出去,成?本便上去了。
商路若不通,折騰來折騰去,也不過勉強餬口,離她許諾的好日子還差得遠。
終於,節度使開口:“若我?把這事全權交給你,你打算從哪兒開頭?”
祝明璃沒有?急著鋪開藍圖,她先再三確認:“節度使,您願意以低稅引商嗎?”
按照現代經濟特區的經驗,政策比甚麼都重要?。地方再好,若這榷場和別處一樣,官衙沉痾、稅收繁重,商人來了也不過是換換貨,絕對不可能繁榮起來。
這對當權者來說?,是個大?考驗。
來往的商人越多,哪怕稅只高出一點?,銀錢也是滾滾的,他捨得嗎?
節度使一向不是優柔寡斷的人,祝明璃這般反覆確認,反倒讓他覺出她對此事的看重。
他重新坐下,臉上露出苦笑。
窮慣了的人,見著錢沒有?不動心的。可也正是因為窮慣了,才更?不想錯過這個富起來的機會。
死馬當活馬醫了!節度使下定決心,狠狠點?頭:“你放心,只要?我?的勢力一日在朔方,就一日不變卦。”
政策定下了。
祝明璃又問:“日後突厥、吐蕃來犯,節度使可還願意抽調兵力在此巡防,保商人周全?可願意一直守著這地方,不讓它因不是戰場而被冷落?”
節度使掂量了掂量,確認自己能擔得起這份決心,才繼續點?頭。
政策、安全都有?了著落,商人覺得來這兒交易划算又安穩,剩下的便是省心與便利了,祝明璃這才細細說?起她的計劃。
“頭一樁是選址。”先前分發農具時,她看過朔方一帶的輿圖。若選個太偏的縣,要?讓它繁華起來,難。所以她道,“得離靈州不算遠,又得卡在絲綢之路的咽喉上,還得挨著黃河的支流,取水方便,商市才能興旺。”
也就是往靈州東南走一段,從那一片縣裡挑。她看的輿圖不是多精細,只標了個大?概,所以細緻的還得了解的人來拍板。
“這地方要?安全,地勢得險要?,易守難攻;不遠處最好有?駐軍,萬一出甚麼亂子,能及時鎮壓;地要?平整,空地要?多,山脈不能太密,日後才好擴充套件,交易棚、官廳、倉儲、邸店、茶肆、驛棚,還有?醫館、牲口棚、作坊,甚至百姓聚居的屋舍,都得有?地方安置。”
自古以來,有?人口聚集的地方,便會生?出旁的行當。行軍時後頭還會跟著大?堆賣貨的小販,專做軍隊的生?意。
百姓是最有韌性的,只要?有?活路,他們便會紮下根來,一代代安居。
她不愁沒人來,賣餅的、賣茶湯的、賣行囊雜貨的……都會有?。
節度使聽得不斷點?頭。旁的他不熟,可這朔方的一山一水、一路一橋,他呆了幾十年,再熟悉不過。
祝明璃說?得細,他聽得認真,兩個人倒也能跟上彼此的步子。
“這個我?有?計較,只是要?定下來,還得再召集屬官商議一番。若是地方選好了,接下來又如何??”
祝明璃流利作答:“接下來便是修路。路要?又寬又平,好走車馬。水渠也得翻修,引黃河水來,讓這乾旱之地活泛起來。商賈雲集的地方,水利是頭一等大?事。”
這費人費力,祝明璃少不得細說?好處:“路修通了,不只商人走得快,政令也通達,百姓出門也便利。若是這地方出了甚麼岔子,大?軍調撥也能速戰速決。日後便以此處為起點?,將路一條條往外修,各鄉各縣便不再孤立,糧草貨物流通快了,糧價布價也能均衡。”
節度使在心裡盤算著兵力。邊關?要?緊的營不能動,剩下的加上流人、服勞役的百姓,還有?那些?傷了、老了、弱了的兵卒,湊一湊,綽綽有?餘。
祝明璃說?這幾點?好處,他都明白。靠著黃河,水方便,人也容易聚起來。
不管這榷場成?不成?,路修好了,這幾個縣往外運糧,互通有?無,總歸是好事,他沒道理不答應。
他再次點?頭應了,又眼巴巴望著祝明璃,等她往下說?。
祝明璃忍不住笑了。節度使這是聽計劃聽上癮了,像打遊戲一般,恨不得一口氣打到通關?。
她只能道:“具體怎麼搭這個榷場、怎麼引商隊來、怎麼把訊息傳出去、怎麼慢慢做大?,這些?細節,我?不敢現在就說?死。得先有?地、有?人,把底子打好了,才能往下走。”
她並非要?吊人胃口,而是要?做的事太多太細了:“況且,夏日要?來了,正好在黃河一帶修渠灌溉;秋天要?收糧;冬日北地苦寒,要?防凍、要?保命。樁樁件件,都連著,這榷場不是孤零零的事,是做一件事,牽出十件事。”
節度使這才醒過神?來,自己方才那模樣,倒像是催著人家一口氣吃成?胖子。
先前作坊也好、護理隊也好,他還沒回?過味來,人家已經辦妥了。
可這回?不一樣,盤活地方,不是幾個月能成?的事,得按年算。祝明璃說?的那些?,哪一樣不是長遠的活計?
他點?點?頭,鄭重道:“是。光開頭選地方,便要?大?費周章,我?得把屬官召來,從州府到各縣,一個一個理過去,挑些?得力的人來辦此事。政令下去,推行也不易,回?頭我?讓幕僚們擬個章程,三娘也來聽聽,看有?甚麼疏漏,至於人手……”他頓了頓,到底還是那個習慣,“要?多少人修路、平地,從流人營撥多少,駐軍那邊跟過去多少,還是得定個數。”
祝明璃便道:“是。不過傷兵營這邊,可以先撥些?人。好些?人快痊癒了,後頭還有?重傷的、落殘的,都得提前給他們定下去向,讓他們心裡有?個底。省得到時候返鄉的、留軍的,攪成?一團,扯不清。”
正事歸正事,也少不得談情,這也是她來這裡最大?的變化,也就是對“人文關?懷”的看重。
“我?之前許過他們,要?讓他們有?個安生?的日子。可這日子不是我?吹口氣就能變出來的,得靠大?夥兒一磚一瓦蓋起來。糧食方面,節度使這邊能託底,我?也不會虧待手下的人。但?到底去還是留,得聽他們自己,是領了糧回?鄉,還是留在軍中?做雜兵,或是去別處立業,總得讓人家樂意。強扭的瓜不甜,不樂意的事,做也做不好。”
節度使深感有?理,不住點?頭,感嘆道:“你既有?這個打算,便去營裡挑人。我?這邊也著手安排,從上到下,一層層理清楚,等你那邊人挑好了,我?這邊的章程也該擬出來了。”
這便是祝明璃在縣衙落腳的原因,不單是為送護理隊,後面這些?事,早就有?了盤算,一樣不能落下。
話說?到這裡,兩人都覺得該去忙各自的了。
節度使還想再聊聊細節,可他自己也明白,得先壓一壓,不能貪多。
祝明璃也沒有?再往下畫大?餅的意思,再畫,怕他噎著。
她只笑著道:“那我?先去著手辦這事了。”
節度使只好點?頭放人。
外頭那些?湊熱鬧的官員們探頭探腦,探了沒一會兒,就見祝娘子出來了,然後節度使傳令,讓所有?人都進?去議事。
建設的事,得大?家一齊出力,眼下可沒有?現成?的官職管這攤子。
這朔方是大?家的朔方,享福也是大?家享,分甚麼你我??
這邊在場的大?小官兒一口氣全薅了過去,祝明璃那邊卻是有?條有?理的。
此時日頭正好,按護理隊的要?求,只要?傷不礙事、能下地的,都得出來走走,曬曬太陽,好得快。
外頭好些?人正活動著,見祝明璃過來,目光便齊刷刷地聚了過去。
她也不回?避,迎著眾人的目光道:“各位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應著,都說?好多了。
她點?點?頭,又道:“先前承諾過大?家,要?給你們安排去處,方才我?已與節度使商議過了。”見大?家屏息凝神?,恨不得立刻知曉,她語帶笑意解釋道,“我?會一個營一個營地去講,把能選的路都說?給你們聽,你們自己拿主意。”
她在傷兵營裡整治過一回?後,輕重傷員都分開了。
住在尾營的傷勢最輕,好些?人已痊癒,收拾包袱回?營了。剩下的便是脫離危險了,卻不能回?營的。
一聽這話,大?家立刻來了精神?,也不等人招呼,便往回?走,準備聽祝娘子細說?打算。
祝明璃沒有?急著跟進?去,也沒有?召集熟悉的護理隊,而是把檢校病兒官們叫了過來。
這些?檢校病兒官,原本是專責巡視傷兵的,後來護理隊來了,這差事便被搶走了,只做些?雜活。
再往後,來巡視幫忙的大?小官員越來越多,他們更?插不上手了,整日閒一陣忙一陣的。
此刻被祝明璃突然叫來,心裡直打鼓,生?怕是自己做得不好,要?被攆走了。
卻聽祝娘子開門見山道:“傷兵們快好了,往後離開傷兵營,總得有?個去處,護理隊雖清楚他們的情形,可忙著照看,抽不開身。我?想著,你們與將士們都是行伍出身,說?話方便,想請你們幫幫忙,一同詢問他們去留意願。”
檢校病兒官們一愣,這去向還能自己選?
除了返鄉種田,還能有?甚麼出路,總不能叫祝娘子養著吧?
他們心裡好奇至極,連忙道:“娘子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
祝明璃問:“諸位可認字?”
幾人臉微紅,說?:“認是認得,但?也談不上讀了多少書。”
“能記名、記意向便好。實在不行,畫個符號,自己清楚即可。”
她說?完,便帶他們去庫房取了紙筆,這都是馮眉娘記護理本用的,眼下被她拿來用作調查表了。
一人分了一本,便要?往尾營去。
每個營都要?宣講,少不得費功夫。
她得把話說?透,讓每個人明白自己要?做甚麼,心甘情願地選。
正在心裡面理著話頭,便見一群武將呼啦啦往營帳那邊去,是方才被節度使召去的。
沈績個子高,年歲又輕,在一群人裡顯眼得很,兩人一眼便對上了。
沈績立刻脫隊,快步走過來。
自打三娘來了傷兵營,夫妻倆還沒好好說?過話。
這會兒見著了,哪還顧得上別的,他走到跟前,低聲問:“節度使喚我?們議事,可是因為三娘?”
祝明璃點?點?頭。兩人雖都在朔方,說?的話反倒不如從前他在北衙當值時多。
那時每日下值還能說?說?長安的動向,如今他忙著軍務,她忙著搞建設,碰面的時間少,細細絮叨的時間更?少。
連她要?開始搞榷場這事,還是他接自己的時候,在路上才告知他的,而節度使和那些?判官早一步就聽到了她的打算。
沈績望著她,那模樣瞧著竟有?些?眼巴巴的。
後頭有?人在催:“軍使,快些?,節度使等著呢。”
祝明璃在他抬腳前攔了一下,低聲解釋道:“我?等會兒要?去營裡,跟那些?快好的傷兵說?一說?去向,不能回?軍中?的,要?麼返鄉,要?麼留下來。我?之前說?過的那榷場,要?往東南方向選地方,得有?人去建,有?軍隊巡防、看守、清剿匪盜。等會兒節度使議事,便是要?安排這事,你心裡有?個數。”
她想著,總得先跟他說?一聲,免得他從別人嘴裡聽來,倒顯得夫妻生?分。
沈績把這番話在心裡轉了一圈,卻品出了另一層意思。
三娘特意來告知,是想與他通個氣,榷場離不開軍隊,那就是三娘想讓他跟著去!
夫妻一道建榷場,豈不是正好團圓?
他面上漾開了笑意,心裡甜絲絲的。
兩人雖然想法沒對上,但?見各自面上都有?了笑意,就滿意地分開了。
沈績走的時候,步子都比來時輕快了些?。
祝明璃望著他走遠,才轉向身後那幾個看呆了的檢校病兒官。
他們大?眼瞪小眼,驚訝得合不攏嘴。方才軍使那副眉開眼笑的模樣,哪還有?半分冷麵將軍的影子?果然如判官們閒話打趣時所說?,軍使被祝娘子拿捏得當啊。
還沒回?過神?,祝娘子已回?頭招呼:“走吧,咱們也去忙咱們的。”
幾人收斂心神?,連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