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第 240 章 重回傷兵營
節度使忙於收尾處理?貪墨一事, 在?縣衙後宅落腳的祝明璃也沒閒著。
她在?這兒?暫住,縣令娘子?少不得要與她交際一番,卻不想這位祝娘子?對旁的事兒?都不感?興趣, 倒是對本縣情形極其好奇。
這兒?是縣城, 比那?已然不繁華的靈州城還要冷清幾分, 放眼望去, 處處透著蕭索。這大約便是所有縣城的縮影了,瞧明白了這裡,旁的地方也就能猜出個七八分。
縣令娘子?對常事還能說道說道,對稅收、糧收等詳細的公務知道得就不多了,好些問題還是縣丞來答的。
至於縣令去了哪裡, 自然是緊趕慢趕去靈州府聽令。分發?農具的事, 耽誤不得。
這邊瞭解得差不多了,她便收到沈績遞來的口信, 說貪墨的事大約還有五日才能收尾。
有些人的處置馬虎不得, 得上書朝廷,擬摺子?也要費些時日。
祝明璃在?縣城裡轉了兩圈, 想著反正東西都齊備, 乾糧也夠, 與其乾等, 不如往種土豆的軍屯走一遭, 也好不耽誤工夫。
她突然出現在?軍屯這邊,守營的校尉嚇了一跳。
連忙迎上來,小心翼翼地問:“祝娘子?這回是有甚麼安排, 可是那?土豆出了岔子??”
祝明璃見他如此謹慎,笑著搖頭,道:“只是來看看土豆長得如何。”
長安與朔方水土不同, 不親眼瞧瞧,心裡總懸著塊石頭。
校尉聽了,這才鬆了口氣。
這些日子?他也瞧出來了,祝明璃送來的人個個都是種土豆的好手,勤快利落,跟軍中的弟兄們處得也好。
他記著祝明璃叮囑過的話,曉得這土豆產量驚人,一直撥人幫著打理?,平日伺候得格外小心。
若這回瞧過沒問題,他也能鬆快幾日,把心思?放回練兵上。
兩人一路走一路寒暄。校尉問:“祝娘子?如此奔波,是專程來看土豆的?”
祝明璃答:“這倒不是,我本就去了傷兵營,離這兒?不算遠,就順道過來了。”
這個時代沒有新聞報紙,訊息傳得慢,整治傷兵營的事還沒傳到這邊。
校尉不免驚訝,問:“娘子?去傷兵營可是有甚麼要緊事?”總不能是軍使出事了吧。
祝明璃便挑著說了些,校尉聽著,面?色漸漸鄭重起來。
那?些傷兵若能康復,不在?朔方安家,便得回鄉。無?論走哪條路,口糧都是頂要緊的,這麼一想,土豆的分量就更?重了。
他正色道:“娘子?放心,這邊我定好好伺候著。不管將士還是百姓,口糧的事,半點不敢馬虎。”
說話間便到了土豆田 。
當初祝明璃特意挑了地,不佔良田,零零散散鋪了一片,瞧上去不甚規整。
日頭正好,兩個少年正在?田間侍弄著,遠遠望見有人來,一眼認出人群裡那?位做娘子?打扮的,正是自家東家。
兩人趕緊拍掉手上的泥灰,一路小跑過來,語氣裡掩不住驚喜:“娘子?,您怎麼來了?”
祝明璃問起土豆的情形,兩人按著這些年養成的習慣,一五一十說開了,從?日期到長勢,細細道來,彷彿是試驗田的學生在?回答老師的問題。
校尉平日裡也來瞧過,可哪聽過這般詳盡的說法,聽得雲裡霧裡。
祝明璃卻只是點頭,問完了土豆,又問他們在?這邊吃住可習慣,身子?可還吃得消。
兩人一一答了:“校尉對我們很是照顧。”
祝明璃轉頭看向校尉,微微欠身,倒把校尉弄得手忙腳亂。
兩隻手擺出了花:“都是我該做的,何須道謝?”祝娘子?這般客氣,實在?叫他受不住。
祝明璃被逗笑了,對校尉點點頭,才轉頭對著少年們繼續道:“等秋收過了,你?們得學著莊子?上的樣子?,開始教別人種土豆,畢竟土豆不能只在?這一片種,往後要慢慢推開。我手下就你?們這些人,不能一直讓你?們在?地裡泡著,得把那?些佃戶教會?了,讓他們明白道理?,來年春天才能上手。”這樣一處一處傳下去,每處都種一些,即便有問題也不至於全軍覆沒。
說完安排,少不得叮囑:“你?們肩上的擔子?不輕,身子?可得養好。”
兩人聽了,精神?一振,忙道:“娘子?放心,我們心裡頭都有底兒?,秋收過後就去教人。”
祝明璃又到田裡走了一圈,論起紙上談兵,她比這些少年強些,可論起在?地裡摸爬滾打,她自愧不如。
左右看過,又問了可缺甚麼,可有甚麼難處,都問仔細了,才叮囑他們,有事便往靈州府送信。綠綺和焦尾還在?府裡坐鎮,收到信便能處置。
少年們聽她這般安排,心裡明白,娘子?再回來,怕是要等秋收了。
不捨是有的,可娘子總有更要緊的事去忙,他們不能拖後腿,只重重應道:“娘子?放心,今年秋收,定種出更?多土豆來。”
祝明璃看著這些從長安一路跟來的少年,心裡也軟了幾分。
她素來覺得時間金貴,甚麼事都趕著做,今日卻破例多留了片刻,與他們說說話,問問近況,見他們面?上都有了笑意,心裡踏實了,才起身回程。
回到縣衙,門口有人候著,遞上了沈績的信。
信上說貪墨的事已了,節度使正往傷兵營去。
祝明璃的到來,讓“人文關懷”這事從?下往上慢慢傳開了。起先是些小將領來巡視,後來將軍們也來了,最後連節度使也露了面?。
正趕上好些傷兵痊癒,節度使親自過來慰問,眾人無?不感?動至極。
其實仔細算來,並沒過去多久。
可節度使這一踏進傷兵營,幾乎要認不出來了。傷兵營這邊被整治得服服帖帖,與他印象中的傷兵營全然不同。
他最清楚,將士的折損不只在?戰場上,傷兵營裡也是一批批地走。
可這一回,裡頭的人瞧著都精神?,沒有那?種奄奄一息的慘狀,醫師們也不似從?前那?般焦頭爛額。
問起重傷的、性命垂危的、近日能走的、還需將養的,大小官員答不上,反倒是馮眉娘捧著那?本護理?冊子?,對答如流,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半晌,才問:“你?們有多少人?”
馮眉娘答:“回節度使,二十人。”
節度使又沉默了。
只二十人,便讓這一處傷兵營換了天地,若再多些人手呢?若不止這一處呢?邊關這一線,多少地方等著用人。
總不能這邊顧好了,又調去那?邊。若各處都有護理?隊,整個朔方的光景,他簡直不敢想。
正如祝明璃說的,人是最要緊的。多活一個將士,便多一分指望。
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傷兵營裡極少有這種動靜,眾人不由都望過去。
馮眉娘卻像是聽出了甚麼,面?上浮出喜色,喃喃道:“應當是娘子?來了。”
節度使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娘子?”是誰。
在?這裡,“娘子?”二字甚至不必加上姓,只會?指一個人。
他顧不得旁的,連忙朝外走了出去。
遠遠便見一群人圍作一團,裡三層外三層,根本瞧不見祝明璃的影子?。
節度使加快腳步,走近了些,才聽見七嘴八舌的聲響。
有人在?問那?些輕傷痊癒的怎麼安排,有人問護理?隊還添不添人手,還有人打聽祝明璃接下來如何安排,帶來的人手會?不會?調離。
節度使肅著臉過去,試圖推搡出一條道,有些人不耐煩的回頭,一見是他,慌忙讓出道來。
節度使這才終於瞧見被圍在?中間的祝明璃,正耐著性子?回答眾人的問題。
見他來了,祝明璃笑著行禮:“節度使可算忙完了,我正有事要尋您商議。”
節度使也道:“巧了,我也有事要尋三娘。”
說罷便伸出手臂,引她往營帳裡去,全當沒看見周圍那?些豎著耳朵探聽的將士。
一路過去,正遇上好些傷兵在?做康復活動。
護理?隊的人遠遠望見祝明璃,驚喜地喚著“娘子?”,旁邊那?些活動的傷兵便紛紛轉頭。
他們其實記不清祝明璃的樣貌,當日她領著殘兵匆匆走過一回,誰也沒能細看。
可“娘子?”這個稱呼,他們記得牢牢的。如今這一切,都是從?她開始的。
見是她來了,連忙跟著護理?員們一起鄭重行禮,這可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行完禮,才注意到旁邊還站著節度使,那?剛浮上來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規規矩矩垂下頭,有些膽顫。
節度使也不惱,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底下將士怕他,畢竟無?論甚麼做派,地位懸殊,都是隔著一層的,便學著祝明璃的模樣,露出一個標準的笑,衝他們點了點頭。
將士們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兩人一路走,一路都有人打招呼。
官員、將領、士卒、護理?隊、醫師,各色人等,見了便喚一聲“娘子?”。
節度使與她同行,面?對一張張熱情的面?孔,甚至有些不習慣,轉頭看祝明璃,卻見她早已習以為常。
進了營帳,節度使頭一句便感?嘆:“三娘在?此,頗得人心。”
這話說得坦蕩,沒有半分試探或者是酸意,只是感?慨。
當日祝明璃在?他面?前說了那?許多,他聽得心潮澎湃,卻沒想到這一切竟能這麼快就在?眼前鋪開。
後生可畏,他算是真真切切見識了。
祝明璃忙道:“節度使謬讚了,這都是做事的人實在?,非我一人之功。”將話頭引到正事上,“三郎說您那?邊忙完了,我一直在?等著,有些事想與您商議。”
節度使點頭,在?祝明璃說正事之前,先插了一句:“三娘,那?護理?隊只有二十人,能不能再多添些?此次貪墨事畢,軍餉富餘了不少,口糧能勻出來許多。護理?隊不單這一處傷兵營用得上,各處都該放些人,若能推開來,傷亡能減不少。”
祝明璃便笑了:“節度使,我要與您商議的事宜裡面?,正有此事。”
兩個人想到一處去了,這事便好辦得多。
節度使問:“培養護理?隊可難?”
祝明璃道:“有了頭一回的經驗,往後便容易了。先在?莊子?上練,練好了便送到這邊跟著打下手,有了親身體驗再正式上手,穩妥些。”就跟規培一樣。
先前招人時便有幾百人來,如今再招,想來也不缺應召的人。百姓們缺活計,傷兵營缺人手,這是兩全的事。
這事便算是定下了。祝明璃又說起另一樁:“三郎同我說了,這回查貪墨,查出了不少人。”
提起這事兒?,節度使就拍大腿,語氣裡帶著懊惱:“瞧我,這些日子?忙昏頭了,竟把這事忘了。三娘從?幾年前便往朔方送物資,這回又帶了這許多來,還往傷兵營送人手。便是親兄弟也要明算賬,我們商量著,收繳的銀兩先給三娘抵上……”
祝明璃打斷道:“三郎沒同您說麼?這些銀子?,我不收。我覺得,它們該用在?更?緊要的地方。”
節度使急了,以為她這是與他們客氣,想要推辭,忙道:“三娘莫要推脫,這銀子?你?該得的,我們怎能心安理?得?”
祝明璃解釋道:“我不是推脫,與其把錢糧給我,不如讓錢生錢,流轉起來才值當。先前與您商議過,要引商隊入朔方,讓中原與西域的商人都在?此彙集,如今有了錢糧,是不是可以著手了?”
節度使一怔。從?建作坊供軍需,到整治傷兵營救傷兵,推廣農具以圖增糧,樁樁件件似乎都是在?鋪路,順理?成章的,通往了引商入朔方這條路上,以讓朔方繁華起來。
旁的事他還能說上幾句,可經商、引商隊這事,他實在?兩眼一抹黑,只能望著祝明璃:“三娘打算如何著手?”
祝明璃道:“那?些康復的將士,一時半會?也回不了戰場,且戰事暫歇,正好騰出手來。若節度使能讓我插手的話,我想讓他們跟著我修路、剿匪、巡防、建邸店。”
節度使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聲如洪鐘,突如其來,把祝明璃嚇得抖了一下,有些莫名地望著他。
他笑夠了,才搖搖頭,感?嘆道:“不愧是三娘,環環相?扣。難不成那?些殘兵以後的路,你?也替他們想好了?”傷了如何治,治好了又往哪兒?去,都替他打算周全了。
這也太舒坦了。
難怪說治理?一方少不了得力人手,原來有這麼一個大包大攬的幫手,竟能這般省心,長安沒留下的人才,讓他們朔方可真是撿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