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第 238 章 護理隊初亮相
果然, 有三娘在,心?裡便格外安定?。
沈績心?頭?沉鬱許久的濁氣?,總算散了個一乾二淨。
他這才細細與祝明璃說起節度使查辦軍中貪墨的事?, 又提到那些叔伯們?感念她送來的傷藥、酒精, 覺得欠了她一份情, 想尋個法子彌補一二。
祝明璃何等敏銳, 當下便聽出他話裡有話,笑道:“你這是替叔伯們?來試探的?”
沈績一怔,斟酌片刻,才道:“三娘,咱們?是夫妻, 我與你才是一道的。”言下之意, 最親的還是自?家娘子,可?別誤會了我。
祝明璃被他逗笑了, 搖頭?道:“大家不?必如此介懷。我做這些, 本也有自?己的打算,這邊經營好了, 日後建邸店、開榷場, 大家能多寬容、多幫襯, 我的人手也能早些過來, 商隊也能早些動起來。這是對雙方都有利的事?, 何樂而?不?為?”
沈績在腦子裡轉了幾轉。
三娘說話向來直白,從他們?還是相敬如賓的夫妻時便是這般性子。可?他不?能這樣轉告叔伯們?,人情是人情, 總不?能因為三娘大度便抹了去。
他在這些事?上,向來是拎得清的。
夫妻倆就這樣慢慢絮叨著,說完了正事?, 終於能聊些閒話。
沈績問她最近忙甚麼、累不?累,祝明璃也問他這些日子歇得好不?好、在軍中吃甚麼、住甚麼,絮絮叨叨的,這才有了幾分黏糊夫妻的模樣。
當然,拋開他們?談正事?時也一直牽著的手不?談。
祝明璃要去傷兵營,沈績自?然要跟著。
她要在這邊暫住,得在縣裡尋個落腳處,少不?得要安排一番。
不?過祝明璃還是想把?東西先送到傷兵營去,沈績便跟著她一同過去。
這回祝明璃帶來的不?只有傷藥,還有一隊全是婦人的護理隊。
這些婦人是三娘組織來幫忙的,絕不?能受輕視欺負,吃住都得安排妥當。雖然軍營裡軍紀森嚴,不?會生亂,但也得讓將士們?明白,護理隊不?似傔人,需要尊重?。
這事?,還是得將領們?發話才管用?,所?以沈績得隨行。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他許久沒?見三娘了,此刻好不?容易閒下來,便想跟著她轉。
沈績在朔方也算是小有名聲,畢竟沈家如今能支撐門楣的,就剩他了。他擅使長槍,驍勇善戰,和沈家父兄一般無二。
只是因著家中的變故,少年老成,為人凜然,不?茍言笑。
可?此刻三娘一來,他哪還有半點凌厲的模樣?說話都帶著三分笑意,瞧著心?情大好。
今日也有軍中將領在此巡視、慰問傷兵,見了沈績便過來打招呼。
軍中各營各處的將領多,少不?得要引薦一番。
只是見了祝明璃,所?有人開口都是同一句話:“祝娘子,久仰大名。”
祝明璃這回帶來的物資更多,但最要緊的還是那隊護理隊。
寒暄時,她總要鄭重?地介紹一番:“這些人都是精心?教出來的,雖不?像醫師那般能開方診脈,但對傷病的恢復大有益處,還望諸位多多看重?,好生安排。”
她先前送了那麼多東西來,說話自?然有分量,眾人無不?應承。
判官們?聽說她來了,也緊趕慢趕地過來,物資交接、存放,都得他們?在場才行,畢竟都是貴重?東西。
他們?見了祝明璃,也像沈績一樣,面上先帶上三分笑意,道:“祝娘子辛苦了。”
祝明璃少不?得又得介紹一遍護理隊。
此時護理隊正在搬東西,她們?需用?的物件,酒精、包紮用?的乾淨布匹、傷藥等等,都得先卸下來。
這些人訓練有素,每人身?上都挎著一個護理包,裡頭?裝著針線、剪子、小刀之類的清創用?具,都已消過毒。
瞧著就是利落人,除了領隊的馮眉娘氣?質不?同些,其餘一看便是靈州常見的勞苦婦人,可?氣?度卻不?一樣。
或許是教她們?的人是祝明璃,或許是這些日子一直被鼓勵,日日苦練,手法早已爛熟於心?,她們?自?己也有了底氣?,整個人瞧著便不?同了。
收拾妥當,她們?便列隊站好,抱著各自?的物件,等祝明璃吩咐。
祝明璃與那些武將們?寒暄完,轉頭?見她們?已收拾妥當,那邊醫師們?正忙著,便對眾人道:“護理隊既已到,救人如救火,就不?耽擱了。不?如先讓她們?進營幫醫師們?照看傷者,咱們?再商量旁的事?宜。”
眾人的目光便落在護理隊身?上。
這些婦人收拾得有些奇怪,頭?發用?乾淨的頭?巾包著,像郎君帶的幞頭?,袖口也戴了套子,乾乾淨淨。
祝明璃先前送來的酒精,醫師們?贊不?絕口,用?酒精沖洗傷口後,果然沒?那麼容易潰爛,傷藥也是量大管用?。
所?以他們對祝明璃有一種近乎執拗的信任,覺得她帶來的東西必有大用?,帶來的人也必有大用?。
就像那些殘兵,幫了大忙,大大安撫了將士們?,讓傷兵營的氣?氛沒?那麼低迷絕望。
這些護理隊,顧名思義是來照看人的,可?她們?和醫師,和殘兵都不?一樣,究竟能帶來甚麼變化?
眾人都想瞧瞧。
紛紛應和:“好,這些事?慢慢商議便是。我等在此候著,祝娘子若有吩咐,只管開口。”
祝明璃便走過去,對馮眉娘道:“按之前的分隊,各自?去各營。每個小隊負責幾個營帳,怎麼分,你們?自?己商量著來。頭?一日來,不?熟悉是難免的,不?必強求自?己事?事?周全。記住,能幫一個,便是救了一條命。”
護理隊本有些緊張,被那些將士的目光審視著,難免發怵。
此刻聽祝明璃這般說,心?便安了下來。正如娘子所?言,她們?來此,不?是為了得這些武將的認可?,是來救人的。
既如此,何必畏首畏尾?
眾人齊聲應道:“是,娘子!”手不?由自?主攥緊了護理包,這是她們?救人的傢伙什,也是她們?最踏實的倚仗。
醫師們?也被喚了出來。
雖說最忙亂的那陣過去了,可?這麼多傷兵,換藥、包紮、看顧病情惡化的人,樣樣都離不?開人。
聽說有人來幫忙,他們?原以為還是之前那些幫著打掃、清洗布條的雜役,沒?抱太大指望。
不?過還是專程出來,對祝明璃道:“有勞祝娘子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傷兵營能有今日的光景,多虧祝娘子。”
祝明璃擺手道:“謝就不?必了,只盼諸位能善待我帶來的這些護理隊。她們?照看傷者,也是極辛苦的,還望諸位體恤。”又招過馮眉娘,“這位娘子的父親曾在太醫署任職,她自?己也練得一手好醫術。若是傷者傷口久不?癒合,或是需要正骨,她都在行。”
眾人一聽“太醫署”,不?由抬了抬眉。
太醫署的女兒,怎麼會來朔方這苦寒之地?想來不?是被貶,便是流放了。
可?她小小年紀便到傷兵營做事?,眾人看她時,眼裡只有敬重?,並?無絲毫看輕,頷首示意。
馮眉娘連忙還禮,面上露出笑意。
傷兵們?還等著,眾人也不?多寒暄,當下便分頭?進了營帳。
祝明璃這才轉頭?對那幾個眼神還跟著的官員道:“那些雜兵、傔人,眼下在哪裡?護理隊需要他們?配合,少不?得要安排一下。”
眾人這才收回目光,道:“這便去把?人召集過來。”
剩下幾個不?是管傷兵營的,是專程來探視傷員的將領,面面相覷。
不?知是誰先開了口:“我今日還沒?巡視完,正好去看看有甚麼能搭把?手的,便去幫忙罷。”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祝明璃心?知他們?是去看熱鬧,面上卻只作?理解之態,含笑道:“諸位將軍快去忙吧,不?必管我。”
待他們?走了,祝明璃轉頭?看沈績:“三郎不?想去看看?”
沈績自?然想。
可?比起看熱鬧,他更想與三娘多待一會兒。便搖搖頭?:“我就在這兒,他們?需人幫手,三娘也需人幫手。”
祝明璃望著他,心?裡有些恍惚。
按前世的軌跡,沈績年歲越大,便越嚴肅老成,不?茍言笑。她原以為他到了朔方,會慢慢變回前世那副模樣。
可?如今瞧著,怎麼好像年歲越長,說起話來反倒越……甜了?
不?多時,判官便將那些打雜的兵卒召集起來,聽祝明璃安排。
傷兵營裡,也漸漸有了動靜。
醫師們?正按每日慣例給傷兵換藥。
冷兵器時代,傷口各式各樣,有些刀上還淬了糞水,專讓人傷口潰爛。清創、換藥,都是極要緊的。
這還算輕的,重?些的斷手斷臂,甚至還有肚子被剖開、腸子都露出來的,那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護理隊跟著醫師進去,一眼望見那場面,腳步不?由得頓了頓。
即便再怎麼想象,也難想象傷兵營竟是這般模樣,這還是已經收拾過的了。每日清掃消毒,場地也寬敞了,傷兵們?各自?分開,不?像祝明璃頭?一回來時那般亂象。
可?這慘狀,還是讓她們?心?頭?一震。在莊子上拿牲畜練手是一回事?,真見到這些躺在榻上、或昏睡或痛苦掙扎的傷兵,又是另一回事?。
醫師們?不?知她們?究竟有何本事?,可?既然是祝娘子安排來的人,態度自?然敬重?幾分。
往常他們?換藥,需兩兩配合,一人換藥一人打下手。
如今有了護理隊,便能分開各自?忙碌。
護理員們?也極有眼力見,立刻跟在身?後試圖幫忙。
一位鬍子花白的老醫師來到一個斷了腿的傷兵跟前。
那傷兵整個小腿都包著,膝蓋處一個大血窟窿,多虧了酒精消毒、及時上藥包紮,才保住了這條腿,沒?到潰爛的地步。
可?每次換藥,他都疼得哀嚎,少不?得要人幫著按住。
此刻見這些婦人進來,傷兵們?都忍不?住把?目光投過去。
軍營裡出現婦人,本就是稀罕事?。有人猜想,這怕不?是又是那位祝娘子送來的人?
可?這些人看著就是尋常的本地婦人,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讓人想起在家勞作?的阿姊、阿孃。
有人便止了哀嚎,小心?翼翼地瞧著她們?。
那斷腿的傷兵神志還算清醒,也想著不?能在生人面前丟臉,便咬牙忍著。
醫師極少,傷者眾多,換藥便不?能太細緻,多是匆匆包上了事?。
可?護理隊這些人,從睜眼到閉眼,日夜苦練,一眼便瞧出這包紮敷衍,和娘子教的不?一樣。
她們?也不?吭聲,只按吩咐散開,看醫師們?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老醫師拆開布條,血又滲了出來,露出那個血窟窿。
他嘆了口氣?:“你這傷,好得著實慢了。”
那傷兵本就面色慘白,聽了這話更白了,顫聲問:“我這腿……保不?住了?”
醫師面色嚴肅,不?好作?答。
傷口得早些好起來,這膝蓋是關鍵,得頻繁換藥。
他朝一旁伸手,卻忽然頓住。
往常換藥,兩人配合得當,如今來了護理隊,倒得吩咐講解一番。
正要開口,伸出的手,掌心?裡卻忽然多了一瓶冷冰冰的藥瓶。
老醫師愕然轉頭?,便見馮眉娘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從她那個大護理包裡掏出藥瓶來。
醫師認得,這是上等的外傷藥,治這種傷正合適。
他面上頓時有了笑意,這些人,果真能幫忙。
他蹲下準備撒藥,又站起來要去取布條。
馮眉娘又從他那個滿是口袋的包裡摸出乾淨的布條來。
老醫師一愣,馮眉娘解釋道:“我們?進來時,都用?皂角洗過手,這些布條也是蒸煮過的,我這包也蒸煮過、曬過,保證乾淨。”
醫師倒不?是懷疑她手不?乾淨、布條不?乾淨,只是這般有條理,這般便捷,有人打下手,他竟有些不?習慣。彷彿回到了在太醫署的日子,有醫徒在身?邊。
這情形不?止發生在老醫師身?後。
其他醫師身?後,也都有護理員跟著,有的一個,有的兩個。
需抬人的時候,她們?做慣了農活,也能搭把?手,力道恰到好處。
她們?受過訓練,知道甚麼角度方便醫師包紮,也不?至於弄疼傷兵,不?像那些粗手笨腳的兵卒,下手沒?個輕重?。
醫師們?臉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不?僅是醫師,傷兵們?也能覺出變化。
往常醫師們?兩兩配合,忙得腳不?沾地,難免焦躁,下手也沒?個輕重?。
如今有了這些婦人幫忙,醫師們?從容了,傷兵們?心?裡也舒坦些。
這感覺,就像當初有人剪開帳簾,讓清風吹進來一樣,叫人熨帖。
護理隊裡,性子各異,有內斂的,也有熱情的。年歲大些的,能在朔方這苦寒之地活下來,多半是樸素潑辣的性子,瞧著便像鄰家嬸子。
一個年輕傷兵正換藥,面色痛苦,那年長的護理員便忍不?住開口:“瞧著怪面熟的,你是哪裡人?”
那傷兵一怔。
她講話的語氣?好似拉家常,一下子把?他從傷兵營拉回從前,彷彿還是那個在村口遇見鄰家大嬸的少年。
他訥訥道:“烏水村的。走二十里地,便是金河縣。”
“那可?是走了老遠的路了。”那婦人沒?出過遠門,不?知道那裡是何處,面上很是感慨,“瞧你這年歲,怕是不?大,就上了戰場,家裡可?還有兄弟姊妹?”
“有,一個阿弟,一個小妹。家裡總得有人頂上,我便來了。”那傷兵說著,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因操勞而?生的皺紋,更深了幾分。
“真是不?容易。”她嘆道。
這樣的話,他在營裡說過無數回,各自?講著家鄉、過去,但卻是第一次得到這樣的反應。
一個和自?己阿孃一般年歲的婦人,眼裡滿是心?疼地看著他,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多年未見的阿孃,不?知她此時是否也像面前嬸子這般,眼角又生出許多皺紋。
他喉頭?一酸,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擠出一句:“我不?算小,我們?火裡,還有十五歲的呢。”
說話間,醫師已拆開布條,另一個護理員遞上藥。
醫師撒了藥,正要包紮,旁邊一個裹滿布條的傷兵迷迷糊糊翻了個身?,疼得驚醒,那布條上立刻滲出血來。
醫師眉頭?一皺,立刻站起來:“你這傷口怕又裂開了!”
便把?年輕傷兵撂下,趕過去瞧。
兩個護理員對視一眼,年長的那個拿了主意:“咱們?來包紮罷。”
這是她們?頭?一回在傷者身?上動手,可?手一觸到布條,那些練了千百遍的動作?便像刻在骨子裡似的,一個託著傷兵的手,一個利落地包紮,輕重?有度,手法竟比醫師還嫻熟些。
那年輕傷兵最怕疼,方才有人搭話,分了神,拆布條時倒沒?覺著太疼。
此刻重?新包紮,他緊閉著眼不? 敢看,卻只覺著手上一陣輕微的疼,便過去了。
再睜開眼,傷口已包得整整齊齊,又快又利落。
他一時怔住,望著面前兩個護理員。
她們?正把?換下的布條收進竹籃裡,預備清洗,收拾好便要走了。
“等等……”他下意識開口。
兩人回頭?:“可?是包紮處有甚麼不?適?”
這是培訓時必問的話,脫口而?出,倒像是本能。
那傷兵一怔,平日裡,醫師哪會這般問他?便是勒得緊了、疼得厲害,他也不?敢吭聲。
此刻被她們?一問,他只搖搖頭?,從喉嚨裡滾出一句:“多謝。”
年輕的護理員沒?甚麼表情,倒是那年長的婦人,像鄰家嬸子似的,衝他笑道:“別客氣?,有甚麼不?舒服的,只管喚我們?,給你重?新包。”
那傷兵到傷兵營這麼久,眉頭?頭?一回鬆開了,面上露出這個年歲該有的靦腆笑意。
看得出,受傷前,也是個開朗的小夥子:“好嘞,多謝你們?。包得真好,又快又利落,半點不?疼。”
被誇了手藝,年長的和年輕的都愣了一下,隨即面上漾開笑意。
這些日子沒?白練,也沒?給娘子丟人。
他們?的對話早被旁邊人聽見了,等兩個護理員走開,便有人問:“真的假的?真不?疼?”
那傷兵把?手伸出來:“你們?瞧,包得多好。”
眾人一看,果真是好。布條纏得勻稱,結也打得利落,乾淨又整潔,和她們?給人的感覺一樣,乾乾淨淨,利落颯爽。
另一邊,方才忙著處理傷兵的醫師把?裂開的傷口重?新包紮好,叮囑了幾句,回頭?來找那年輕傷兵,卻發現兩個護理員已經替他包好了,還包得極好。
他不?免一怔,祝娘子說她們?是來打下手的,可?沒?說到這個份上。
“你們?都會包紮傷口?”他問。
兩人點頭?。
在她們?這兒,“包紮”可?不?只是上藥裹布條,止血、骨折固定?,都算。
醫師不?知道這些,可?光是尋常傷口能包得這般利落,已是幫了大忙。
他面上露出幾分鬆弛的笑意:“那敢情好,有人搭把?手,我也輕省些。”
他頓了頓,囑咐她們?:“若遇到傷口潰爛流膿的,便喚我來清——“話還沒?出完。
那年歲輕些的護理員便接了話:“我們?也能幫忙。清創、去腐肉、上藥、包紮,我們?都會。”
她身?上帶著一股勁頭?。從那麼多人裡只挑出她們?二十個,這些日子拼命日夜苦練,代表不?只是自?己,是所?有來應召的能幹娘子。
就像娘子說的,她不?只是來討口飯吃的。
醫師有些愕然。傷兵這麼多,他一個人哪清理得過來?若真有人能搭把?手……
可?這事?畢竟不?比尋常,他沉吟片刻,道:“先換藥罷,若真遇上了,咱們?再商量。”
兩人也不?氣?餒,能先幫忙換藥,已是幫了大忙。
況且她們?正好趁這機會,拿這幾日學來的醫理,瞧瞧這些傷兵的情形,記在心?裡,回頭?報給馮眉娘,好商議用?藥。
外傷之外,化瘀的、清熱的、活絡經脈的湯藥,也都得按時煎、按時喂。
不?止她們?,旁的護理員那兒,也都在搭手幫忙,醫師們?都感到了輕鬆。
而?馮眉娘那邊,帶來的可?就不?只是“輕鬆”了。
她幫著包紮一個斷腿的傷兵時,那傷兵渾身?發抖,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面色慘白。
馮眉娘下手已經很輕了,他還是疼得厲害。
醫師沒?辦法,傷者太多,來不?及關懷安慰,又趕著去下一個了。
可?是這回,馮眉娘卻沒?跟上,她的目光落在那條腿上。
多虧了祝明璃帶來的人手,這些傷兵總算沒?那麼髒汙了。因為她強調,擦洗血汙,讓傷兵保持基本乾淨,也會大大減少高熱。
可?這傷兵碰一下都疼,便沒?怎麼擦,血汙都凝在上頭?。
這偏遠地方,懂醫的人難得,仵作?也難得。
馮眉娘那縣裡,方圓幾個縣就她一個仵作?。老仵作?退了,她年輕力壯頂著,各處都送屍體來讓她驗。
她也常去義莊,見過無數屍首。眼下瞧著這條腿,她很快便覺出不?對。
那傷兵見她盯著自?己的腿發呆,心?裡發毛,正要開口,馮眉娘已抬手輕輕摸上他的腿。
那傷兵疼得一抖,馮眉孃的臉色卻變了,她道:“且慢——”
醫師已走到一旁,聞言回頭?,幾步走回來,蹲下隨她一起檢視那傷兵腿上的傷。
這一看,立刻發覺不?對勁,他口中喃喃:“壅腫疼痛,心?神忙亂,遍體麻冷……”面色愈發凝重?,“是我疏忽了,難怪這傷總不?好。骨碎筋腫,得趕緊續骨。”
傷兵本就疼得厲害,聽了這話更是害怕。
醫師道:“先用?麻藥,等不?疼了再下手。”軍中備有麻藥,用?山茄花、火麻花、草烏這類藥材,好酒調了飲下,能管些用?。
他立刻讓人去取藥酒來,又喚了幾個醫師過來,商量著正骨。
此時的正骨,“皆用?手法循其上下前後之筋,令其調順,摩按其受傷裂縫,令得平平。”,也就是用?手在外頭?慢慢摸、慢慢捋。
可?他們?商量時,馮眉娘已上手摸過了,不?行,這骨頭?碎得太厲害。
這種傷,在尋常百姓身?上少見,驗屍時倒有。那些豪強縱馬傷人,骨頭?被踩碎,或是被活活打死的屍首,她見過好幾具。
在場的醫師,便是鬍子花白的,在這方面,也不?及她經驗老道。
她見過的屍首太多了,一具具剖開驗傷,又憐他們?命途多舛,便把?碎骨一塊塊拼回去,縫好,讓他們?體面地下葬,送最後一程。
馮眉娘根據醫理與這些年的解剖經驗,出聲道:“最好破肉,取出碎骨,剪去骨鋒者,以手整頓骨節歸元,端正,用?夾夾定?,然後醫治。”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這話實在大膽,卻又有道理,醫師們?又伸手摸了摸,那骨頭?碎得厲害,一寸寸捋,怕是也難續上,還容易傷著經脈。
就這麼斷著,腿怕是要廢,還得搭上性命。
他們?激烈商量著,馮眉娘插不?上話了。
她心?想,按娘子的法子,就該這樣。阿月給她講過,莊上有牲口跌斷腿,骨頭?從皮肉裡穿出來,便是用?利刃割開皮肉,把?骨頭?續上,最後那牲口好好兒的。
可?她怎麼開口?說莊上就是這麼治牲口的?還是說我就是這麼剖屍體的?
正發愣,醫師們?已決定?把?這傷兵挪到外面的治傷營去。
關於轉移傷者,祝明璃這回帶了些新式的擔架推車來,護理員都受過培訓,熟練使用?。
所?以見醫師正要喚人進來抬,馮眉娘便開口:“娘子那邊有專門抬傷者的器具,最好用?那個。他這傷,不?好亂動。”
她說話自?然沒?有祝三孃的名頭?響,一說是祝娘子帶來的,眾人立刻便問:“此話當真?若是祝娘子帶來的,那便可?用?。”
馮眉娘便跑出去找娘子。
祝明璃正和判官們?商議護理隊的食宿待遇,見她匆匆跑來,問:“何事?如此著急?”
馮眉娘三兩句說了情況,祝明璃立刻指向放器具的棚子:“都歸在裡頭?了,去推出來罷。”說著便與她一同過去,那裡面除了她帶來的東西,還有之前的乾淨布條、藥物等等,算是個倉庫。
幾個護理員見馮眉娘急急出來,也跟了上來。
聽馮眉娘這般那般一說,立刻就把?推車和擔架都備好,聽說要破肉取骨,又把?其他用?具也一一擺出來,在小推車上排成一排,用?酒精消毒,流水般利落。
馮眉娘又去別的營帳喚了兩個護理員來幫忙抬人。
她們?進去時,醫師們?還在商量誰下手、誰有經驗。
見她們?推著擔架車進來,正要開口說外面那麼多將領站著呢,這等力氣?活怎能讓你們?來做。
話還沒?出口,幾個娘子已極利落地把?那傷兵挪到擔架上,又推到推車上,半點沒?有磕碰,行雲流水,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彷彿練過千百遍。
她們?做完這些,也不?見驚訝得意,只抬頭?對那些還愣著的醫師道:“煩請諸位讓讓路,我們?推出去。”
醫師們?這才醒過神來,連忙讓道,心?裡卻暗暗吃驚,這推車比擔架穩當多了,路又是夯過的,推起來省力又穩當,日後挪動傷者可?就方便了。
直到她們?出了營帳,醫師們?才連忙跟上去。
他們?一走,傷兵營裡便炸開了鍋。
那些動彈不?得的傷兵,眼睛能看見,耳朵能聽見,一個傳一個,把?方才的事?傳遍了。
死氣?沉沉的傷兵營,竟又活泛起來,像是聽到了甚麼奇聞軼事?,臉上多了幾分生氣?,議論不?休,津津有味。
外頭?的官員們?見護理隊推著傷兵出來,也是一驚。
有人問那推車可?是祝娘子帶來的,有人問那傷兵傷勢如何,七嘴八舌。
護理員們?面色如常,只把?人推到治傷營去。
一進去,便見裡頭?器具都備好了,她們?不?由得露出笑意,互相交換了眼色。
都是平日練熟的一個小隊,此刻互相照應,配合默契,真好。
她們?也不?多留,退了出來。
醫師們?鑽進營帳,見裡頭?已收拾得乾乾淨淨,各類刀具、器具、布條、酒精都擺得整整齊齊,不?由暗暗稱奇。
馮眉娘退出來後,卻一步三回頭?。
走了幾步又停下,正要轉身?,一抬頭?,撞上祝明璃。
她嚇了一跳,忙問:“娘子,可?撞疼你了?”
祝明璃沒?答這話,只問她:“破皮取骨,你和這些醫師比,誰更在行?”
方才傷兵們?被挪出來時,祝明璃已問過那些將士。
這些醫師在傷兵營待了這麼久,有的甚至待了好幾年,卻從來沒?人試過剖開皮肉治傷。
與其讓他們?摸索,不?如讓馮眉娘來。她有過經驗,下手極熟,對人體的肌肉、骨骼,比誰都清楚,每一具有她填寫屍格的屍首,都是她的大體老師。
馮眉娘猶豫片刻,小聲道:“我認為我更在行,方才聽醫師們?說,他們?確實沒?怎麼做過。”
祝明璃再問:“你行,還是他們?行?”
她語氣?極堅定?,甚至有些凌厲。
馮眉娘心?頭?一凜,不?由得抬頭?望向祝明璃的眼睛。
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堅定?而?充滿力量。
她睫毛一顫,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我行!”
祝明璃便滿意地笑了:“好,那便讓你來。”
不?待馮眉娘或旁人露出驚色,她已開始安排:“你先挑幾個護理員進去給你打下手,乾淨衣裳可?帶了?速去換上,手、器具,務必注意潔淨。”
有娘子在她身?後,她有何懼!
馮眉娘面上綻開笑意:“娘子,我定?把?他的腿治好!”
四?周立刻動了起來。
祝明璃環顧一圈,望著那些大小官員。
馮眉娘和護理隊有她們?的事?要做,她也有她的事?要做。
穩住後方,與這些官員、醫師交涉,讓能者上手,做一個可?以讓人依靠仰仗的好領導。
作者有話說:對話均引用自《中醫骨傷科技術發展史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