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第 189 章 球場談未來,和尚初進……
場外賣酒賣得順當, 收攤也?收得爽利,可場內馬球賽卻打得焦灼,我?方?進一球, 對方?追一球, 得籌相當, 僵持不下。
按理說, 沈令衡這支隊伍並非實力最均衡最強的?一隊,但這種賽事,未必需要全員均衡。
在祝明?璃看來,團隊合作,必然會有強有弱, 既需要能衝鋒陷陣的?前?鋒, 也?需有穩守後方?的?後衛,各個位置皆有其職責, 同等?重要。最要緊的?是相互配合、彼此照應, 講究的?是默契。
因而即便他們戰力不算頂尖,可只要各安其位、各司其職, 便能組成一支頗有章法的?隊伍。如今默契雖還在慢慢磨合, 卻已進步顯著, 尤其經沈績點撥後, 他們添了不少佈陣意?識, 人人皆找到了自己的?角色。
即便最終未能奪魁,於祝明?璃看來,這對沈令衡已是難得的?歷練。
當然, 沈令衡本人可不這麼想?,光有“進步”哪夠?他要的?是奪魁。
賽場上瞬息萬變,馬速如飛, 好幾回驚險擦身,險些人仰馬翻。
看臺上驚呼與喝彩交錯,沈績倒是神色平靜,畢竟見過更兇險的?沙場,此刻還有心思與祝明?璃敘話:“三娘可曾去?東市那鋪子看過?”
祝明?璃目光仍追著場內,應道:“自然。”她問,“之前?牙行一直說那東家不肯賣,也?不知背後究竟是誰。你?替我?盤下這鋪子,想?必頗費周章?”
沈績笑?道:“既是生辰賀禮,自然要費些心力,才顯誠意?。”
祝明?璃心想?,這話倒也?不全對,比如沈績生辰時,她不過教廚房做了道脆皮五花肉,又安排人按時送去?就完了。雖也?算用心,卻未費太多功夫。
當然,她不會傻到說“我?送的?禮不重”,只含笑?謝道:“三郎有心了。”接著道,“鋪子我?已去?看過,想?著再過兩月便能開張。”
開張前?得細細籌備,至少酒這邊得先賣起來。眼下趁著朝廷還未設酒稅,名?氣、地盤、手藝、裝置皆齊全,只要酒坊供得上,釀多少便能賣多少。
待東市那邊鋪子整合妥當,酒品便可安排銷往洛陽、太原了。那邊的?世?家大族都?是有油水的?大戶人家,把路費、損耗、車馬人力消耗算進去?,再稍加些價,也?照樣能賣得好、賺得多。
沈績在行商方?面知之甚少,也?沒?有什?麼天分?,便未細問。
此時沈令衡那隊又進一球,場上喝彩聲雷動。兩人立刻收回心神,也?跟著鼓掌歡呼。
身旁有人低聲議論:“那個衝在最前?頭的?,幾番險中進球的?小郎君,便是沈家那個‘混不吝’吧?”
聲音雖輕,還是飄進了旁邊沈令姝耳中。
那人不常來看,不知沈令衡近來已收斂許多,只詫異道:“他與傳聞中倒不大一樣,瞧著也?沒?那麼頑劣嘛。”雖不知他在場上呼喝些什?麼,似在激怒對手,可與隊友相處卻頗融洽,不似傳說中那般跋扈。
又有人接話:“我?瞧他於馬術上頗有天資,倒沒?辱沒?沈家門楣。若能好生栽培,日後說不得是個可造之材。”
旁邊人笑?著辯駁:“光從打馬球能瞧出什?麼?”
那人卻道:“你?瞧他,控馬靈巧,應變利落,鞠杖若是換了長槍,在戰場上不也?一樣使??”
沈令姝聽了,心中微動,眼神不自覺瞟向前?方?正與三叔說話的?叔母。
她想?,叔母這般寬容溫和,能原諒自己從前?的?無禮,還為她尋到想?做之事,全力栽培,若是三兄真想?走正路,繼承沈家舊業做個武官,叔母可會同樣助他?
可她又覺得貿然開口求助太過唐突,一時心緒紛亂,不知如何啟齒,只能默默合計著,等?到回府,定要將阿兄拉出來好生商量。
若是阿兄自己誠心去?求,叔母應當會幫他的?吧?
她卻不知,祝明?璃正與沈績提及此事。
看臺喧鬧,兩人站得近,說話時不免挨著耳邊,瞧來十分?親密,不知情的?還當是小夫妻在說體己話。
但說的?其實是教養後輩的?正事:“令衡自請家法後,已改了許多,如今亦在試著磨去?那些毛躁脾氣。我?於武藝一竅不通,這卻是三郎擅長的?,你?瞧他這般,若真有投軍志向,到底可行否?”
她話未說盡,沈績卻搖頭:“三娘,我?知你?是為了令衡好。可沈家這般情形,我?更盼這孩子能安穩一世?,莫再上陣搏殺了。”
祝明?璃明?白他的?想?法,想?來第一世?便是因為這個理由強行阻止,才使?得沈令衡瞞著家人偷偷從軍,幾年來了無音訊,不知吃了多少苦頭,結局亦未可知。
在這事上,兩人想?法略有分?歧,祝明?璃道:“若他志向在此,你?攔也?攔不住的?。”
沈績有些不以為然:“怎會攔不住,我?當年不也?被攔下了?”
祝明?璃心想?,那是因為你當年尚肯聽勸。
可按第一世?結局看,沈令衡少年時可比沈績倔多了,可惜這話不能直說,她只道:“你?當初被攔下時,作何感受?令衡只會比你更執拗。”
沈績一時語塞。
此時對方?失誤,球又被沈令衡截去?,再進一球。
看臺上喝彩陣陣,場上卻似起了口角。
想?來是沈令衡又說了什?麼氣人的?話,兩方?爭執起來,這倒是觀眾最愛看的?場面。
沈績望著場上,嘆道:“還是個孩子心性,叫我?如何忍心?”
“什?麼孩子心性,難道人人都?得如你?一般?既然他有念頭,便該與他好生談開,不能各自悶著。”
沈績在教養晚輩上素來願聽祝明?璃的?,便道:“好,便聽三孃的?,我?尋個時機與令衡談談。”
即使?祝明?璃與沈令衡相處並不算久,但想?到沈令衡若上戰場甚至是受傷,她也?會提心吊膽地擔憂,沈績只會比她更甚。但既然這是沈令衡自己的?人生,便該給他做決定的?自由,而非頂著“為你?好”的?名?頭去?替他抉擇。
場上的?沈令衡不知道叔母正在努力幫他說話,只一心嘴賤。
今日場上人多眼雜,鬧起來不好看,尤其在輸球的?節骨眼上吵,更顯難堪。因而對方?也?只罵了幾句便作罷,不敢率先動手。
但長安城裡打馬球的?,誰人不知沈令衡的?痛處?便有人專挑他軟處激他,盼他先動手,好在顏面上吃個虧。
這本就不是講究“溫良恭儉讓”的?場合,使?些手段雖聽著不太光明?,卻也?算戰術。
有人打馬貼近,故意?揚聲道:“沈令衡,你?叔父娶了新婦,如今管著你?們家,想?必也?管著你?罷?難怪近來收斂不少!”
若放在幾個月前?,莫說沈令衡,便是他的?隊友聽了也?要提心吊膽,知道這小子準要發作。
可今日一提,眾人卻皆是一臉茫然,一時不知對方?是在誇讚還是在諷刺,所以不知是該罵回去?還是怎麼辦。
連沈令衡這暴脾氣也?有些發懵,難以置信地想?,都?這節骨眼了,還裝什?麼友善?
他呆了呆,回了句:“……多謝。”
直接將對方?氣得個倒仰,這招怎麼不靈了?
正是熱血上頭的?時候,接連輸球也?輸出了火氣,便有人想?出更陰損的?話來:“看來真是叫人管束得服帖,跟親孃管兒子似的?!”
這下不光沈令衡這邊的?隊友,連對方?那邊的?人都?覺這話說得太不地道,即便他們討厭沈令衡,這些話也?說得著實過分?。
雖然眼下賽況正酣,再輸一球便是滿盤皆輸,上了頭,有時也?顧不得那許多。
所有人都?看向沈令衡。
他臉色一肅,勒馬回身,準備退回去?等?待拋球,只丟下一句:“我?叔母只比我?長几歲,也?未曾‘管’我?,只是真心以待罷了。日後有什?麼衝我?來便是,何必牽扯旁人?”
竟是破天荒講起道理來了。
預想?中的?衝突並未發生,眾人都?有些發愣。待雙方?各回各位,球拋向空中時,才有人恍然醒悟,難不成方?才那話完全不是挑釁,而是說中了?
因這一番口角,對方?心神有些恍惚,最後一球進得比想?象中快,雖不及先前?精彩,卻足夠讓沈令衡這隊贏了。
一時喝彩與噓聲並起,全場沸騰。
沈府一家子自然十分?歡喜,畢竟是自家孩子出了風頭,與有榮焉。
一家人忙下看臺去?迎,沈令衡打得滿頭大汗,他們也?不嫌棄,沈績上前?重重拍了拍侄兒的?肩:“甚好!”
隊友們見他們來了,雖對沈績有些拘謹,與祝明?璃卻是相熟的?,紛紛招呼。
祝明?璃笑?贊:“今日這場打得真精彩。”見他們眼中光彩熠熠,忽閃忽閃的?,除了是那股興奮勁兒未褪去?,還有一層別樣的?意?味。
祝明?璃可太會讀這種眼神了,善解人意?地道:“今日打得辛苦,若各位不嫌棄,便由我?做東,請大家吃席罷。上回那家酒肆可還合意??我?早先已讓掌櫃留了位子。”
話未說完,那邊已爆發一陣猴叫般的?歡呼,熱血正上頭著,又有好事發生,這興奮勁兒怕是散不掉了。
兩位小娘子嫌吵,趕緊避遠些。祝明?璃將後半句說完:“你?們先各自回府梳洗整頓,離晚膳還有些時辰,不必著急。”總算將這群下山的?野猴暫且安撫住。
有好酒好菜等?著,這群少年也?沒?多逗留,利落散了,急著回去?洗淨一身臭汗。
沈令衡自然也?跟著回府。
一路上,沈績一直琢磨著祝明?璃的?話,想?著趁這機會與沈令衡坦誠聊聊日後打算。
可架不住沈令衡太興奮,一直將馬貼近馬車,嘀嘀咕咕跟祝明?璃說他的?“心路歷程”,又朝沈令姝得意?洋洋一番,嘴巴幾乎沒?停過。
沈績實在看不下去?了:“你?這像什?麼樣子,不如下馬進車廂去?說。”他這般騎著馬、彎著腰、將腦袋探在車窗邊,路人皆在側目。
沈令衡還未回答,沈令姝已搶先拒絕:“不要!這一身汗氣,怎好進車廂燻著?”
惹得祝明?璃直笑?。
回到府中,眾人都?有些累著了,各自休息,祝明?璃卻還有心思琢磨今日場外賣酒的?情形。
賣了多少、買主是何反應、分?了幾波人,這些資訊都?很重要,可以估算出名?氣傳開的?速度。
她想?,依阿青的?謹慎性子,定會對和尚千叮嚀萬囑咐。
田莊那頭忙,她不可能專門一同進城盯著,想?必明?日一早,便會隨著作坊進城送貨的?車馬,一道送來訊息。
祝明?璃仔細料想?,卻萬萬沒?料到,自己遠遠低估了和尚的?窮困摳搜程度。
回程時他們倒是遇見了驢車,可由於帶了張佔地方?的?竹桌,對方?便以此為由,比來時的?農戶多要一枚銅錢,執事咬死不肯讓步,於是便沒?坐上驢車,而是徒步走回。
阿青在莊上等?了許久,直至夜裡快歇下了,才聽人來報,說莊外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在探頭探腦。
她連忙叫人點起燈籠,帶著幾個壯漢抄起農具去?莊外看,卻見黑漆漆的?莊外,有一光頭和尚正坐在石頭上,懷裡還抱著個昏昏欲睡的?小沙彌。
阿青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擔憂地問:“怎麼這般晚才回,可是遇了什?麼事?”
執事用下巴點點懷裡的?小沙彌,道:“他沒?走過這麼遠的?路,瞧什?麼都?新鮮,走走停停便耽擱了。途中走不動時,貧僧又會揹他一程,如此往復,才走到這片。尋不到莊子,想?問路,又被人誤作化緣的?,拒了幾回,費了些口舌,便更遲了。”
阿青連忙打斷:“等?等?……你?是說,你?們是走回來的??”
“正是。”
“那酒呢?”
“皆售罄了。”
“錢呢?”
執事拍了拍那個打滿補丁的?破包袱:“皆在此處。”
阿青頗為無語,她當了這麼久的?總管事,什?麼場面沒?見過,卻是頭一遭被噎得說不出話。
“你?是說,你?就帶著個小和尚,一點防身的?傢伙都?沒?有,揹著這麼多、這麼沉的?錢,一路從長安城走到了京郊莊上?”
執事合十:“阿彌陀佛,正是。施主何以如此氣惱?”
阿青不僅氣惱,簡直要氣笑?了。即便長安及京畿一帶因在崔京兆的?管理下,治安尚可,也?沒?見過這般膽大的?。
可瞧這師徒倆一身窮酸模樣,她忽然又明?白了,這般打扮,誰能想?到那破包袱裡竟裝著沉甸甸的?幾十貫錢?旁人怕是以為裡頭全是硬得硌牙的?幹饃呢。
此時小沙彌困得厲害,阿青也?顧不上再責備,只讓莊戶們收起農具,道:“好了,大夥兒都?認得他們了罷?日後若再見,直接引他們進莊便是。”又對執事道,“你?先進來,我?給你?們尋個空屋子,今晚暫且擠一擠,明?日再回寺裡。”
一面走,一面問:“對了,你?先同我?說說今日具體情形,明?早我?還得稟報娘子。”她語速快,問題一個接一個,“回來時可用了飯?若是腹中飢餓,莊上還有些幹饃,能墊墊。”
問了一串,後面卻一點回應也?沒?有。
她疑惑地轉過身,就見那和尚正望著田莊裡齊整的?田地與長勢極好的?莊稼,目瞪口呆。彷彿進了大觀園,什?麼也?聽不見了。
阿青拍拍他:“這麼晚了,趕緊安頓罷。你?不睡,我?還得睡呢,明?日有的?忙。”
和尚這才回神,將佛珠撚了撚,定下心來,將今日之事一一道來。
他說得極詳盡,彷彿那是何等?稀奇怪誕的?奇遇,可落在阿青耳中,卻再平常不過,她自糕肆、雜嚼鋪到田莊,什?麼事沒?經歷過?長安貴人這般做派,再正常不過。
她只點點頭,抄了近路,領他們往屋舍那邊去?。
京畿月色清亮,即便四?周未點燈,和尚抱著小沙彌一路走來,仍能將這片屋舍看得分?明?。
這裡並非鄉間常見的?茅草屋,而都?是正經用土坯砌成的?房舍,只怕和他們寺裡修葺後的?寮房一樣結實,斷不會漏風漏雨。
他幾乎以為自己走了一天、餓昏了頭,方?生出這般幻象。
阿青無心顧及他的?震撼,只與同樣聞聲起來的?管事小娘子交代: “那邊還空的?一間,今夜便給他們暫住罷,被褥什?麼的?還有吧?”
管事娘子應著,低聲回答起來:“……當初招工……庫房裡還備著……”
和尚完全聽不進去?了,他的?眼睛只顧在那些屋舍上流連:房前?架著晾衣的?木架,上頭曬著的?並非他們那種滿是補丁的?袈裟,而是嶄新齊整的?布衣——這些是莊戶得了獎賞,用布票在莊上兌的?布料,自家裁的?新衣。
他再往旁邊看,有水井,有晾曬的?乾貨,有引水洗漱的?石槽……一切井然,竟如夢境。
“願令眾生常得安樂,無諸病苦。”他忽然喃喃唸了一句,忍不住將手中佛珠撚動。
先前?在寺中時,阿青與喜娘皆說莊上有人行醫,可診病取藥,藥材亦不用付銀兩,他其實一直半信半疑。
這世?道,哪有這般好事?可今日親眼見到這片屋舍,他便明?白了,她們所言,絕非虛妄。
另一頭,阿青見小沙彌困得難受,也?顧不上讓他們擦洗一下手和臉,只催著讓人趕緊歇下。
這邊空屋雖久未住人,炕卻一直是打好的?,隨時可住。
有手腳麻利的?僱工隊長從盡頭那間上了鎖的?庫房裡搬出草蓆與被褥,利索地鋪好,沒?費多少工夫。
阿青道:“早些睡罷,莫發呆了。”她話裡帶了些打趣,“雖說你?一心修行,可飯總得吃、覺總得睡,是不是?”
執事知道她並無惡意?,只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所言甚是。”便抱著小沙彌進了屋。
待躺到那鋪著嶄新草蓆的?炕上,蓋上軟和的?被子,他仍覺得這一日恍如夢境。似乎唯有回來的?路上,走得腳底生疼、喉嚨乾澀的?那段,才覺著真切。
明?明?疲乏至極,他此刻卻有些輾轉難眠。是因為這被子太暖和?還是因為草蓆太軟?或是因為屋中不漏風,不會吹得腦袋生疼?
他看向窗外那明?澈的?彎月,急切地想?看看白日裡這莊子是何模樣,想?知道在此生活的?莊戶們究竟是何光景?
當初那位娘子自信從容地向他許諾,說寺中眾人往後皆能有生計、有活計,一日兩餐有著落,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自己不像住持那般修行多年、佛法精湛,也?不是很有慧根之人。在寺廟裡,他最大的?貢獻,大約便是將八位執事的?活計一人挑了,打理所有庶務。
到了此刻,他也?沒?什?麼“參透”“頓悟”的?靈光,唯有一個極俗氣、極凡塵的?念頭:日後寺中那些小沙彌、困苦佃戶,是否也?能過上這般安穩平和的?日子?
正胡思亂想?著,躺在旁邊的?小沙彌迷迷糊糊睜開眼,沒?反應過來自己怎麼就從師父背上到了炕上。
他太困了,沒?力氣問,只嘟囔道:“執事?這草蓆真軟……”說罷,又沉沉睡去?。
執事從一團亂麻的?思緒中抽回神,替他掖了掖被角。
腦中唯剩一念,澄明?如月: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