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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 177 章 考察寺廟,畫餅談判

2026-05-09 作者:可樂薑湯

第177章 第 177 章 考察寺廟,畫餅談判

長安城寺廟林立, 香火鼎盛的寺廟數不勝數,似這?般偏僻山寺,忽有?衣著精緻的貴夫人前?來, 著實稀罕。

院裡掃地的沙彌嚇了一跳, 笤帚差點脫手, 慌忙跑進去?稟告執事。

祝明璃一邊遊覽一邊想, 這?廟祖上想必闊過,佔地規模絕非尋常荒山小?廟可比。

寺廟經濟素來發達,為加限制,本朝設有?律令規制寺廟田產。僧尼授田,身?故或還?俗後田產要麼?被收回, 要麼?轉授其他僧尼。此外?, 官僚貴族會捐贈土地,百姓也?大多願意把自己的土地歸於寺院管理以求福報。當然, 還?有?僧尼自行開墾的, 不過為數不多。

此時寺院貧富分化嚴重,權貴常借寺院隱匿田產、逃避賦役, 使得“建寺度僧”一度成為暴利行當。而存在於山林鄉野的佛堂則門可羅雀, 當“遭時歲艱儉, 供施稀曠”之時, 便有?僧侶脫離寺院討生, 導致寺院無人打理,面臨廢棄。

以此寺規模推斷,昔日背後或有?顯貴支撐, 然世道?更疊,寺廟便也?隨之沒落了。

祝明璃剛沿院牆走了一圈,便有?僧人迎出。

只是這?位看上去?未免過於年輕了。約莫二十歲, 生得白淨,一雙圓眼澄澈,全然沒有?“得道?高僧”的持重氣象。

見到祝明璃,他亦是又驚又喜,透著一股“沒見過世面”的氣場,忙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恕罪,住持染恙,未能親迎。”

祝明璃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掃過一旁幾個瘦小?沙彌:“眼下?寺中?事務,是由方丈暫管?”

真是個奇怪的問題。

許久未有?這?般身?份的香客到訪,莫非外?頭世道?變了?

年輕僧人依舊好聲好氣,老實答道?:“貧僧並非方丈,乃本寺執事。”方丈多是修行數年的高僧,他還?夠不著。

八大執事專門負責管理寺廟各項事務,祝明璃來了興趣:“不知法師掌哪一執事?”

僧人面上掠過一絲窘迫:“都略涉些許。”

祝明璃瞬間瞭然,難怪如?此破敗。偌大一寺,住持病重,未有?方丈,人手短缺,偏寺眾心善,秉持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之念,廣行賑濟。

只要有?流離失所的貧民投奔而來,便設粥棚、開悲田養病坊加以收容。按莊頭的說法,還?將不少流民召為佃戶,以補勞力。

然而此處土地貧瘠,收成本就不好,卻?要負擔寺中?僧尼及依附人口?的日常嚼用,這?般只出不進,寺廟豈能興旺?

祝明璃一面緩步觀察廟宇佈局與?眾僧行事,一面朝大殿行去?。

她身?後的家丁婢子皆默然隨行,氣場很足,倒襯得跟在旁邊的那幾個小?沙彌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伺候這?位貴客。

這?位貴客很大方,甚至帶點“土財主?”的爽利,開口?便是:“給貴寺捐些香火錢吧,再點幾盞長明燈。”

語罷,朝身?後婢子遞了個眼色。婢子立即取出錢袋,嘩啦啦的聲響頗為悅耳。

執事嚥了咽口?水:“不知施主?要為何人點燈?”

祝明璃屈指細數:“我阿孃、阿耶、阿翁,還?有?我家郎君的阿耶、阿翁、大兄、二兄、大嫂、二嫂……”

真夠地獄的,這?兩家子人聽起來怎麼?都這?麼?悽慘?

但架不住點的燈多,捐的銀錢也?多,執事一時不知該先道?“節哀”,還?是先麻利接下?這?位大主?顧。

小?沙彌們倒是手腳利落,風風火火去?張羅,只差上來替祝明璃捏肩捶腿了。

但人家並沒有?想在這?裡為難他,真正的“為難”在別處。

祝明璃轉過身?:“點燈尚需些時辰,我方才登山,腿腳乏累,不知寺中?可有?清淨處,容我坐下?歇歇?”

執事忙道?:“有?,有?。施主?請隨貧僧往後院來。”

踏入後院,竟別有?洞天。雖則處處透著簡樸,但一草一木皆經精心打理,於破敗中?反透出一股空寂、幽靜、清冷的禪意。比起長安城裡那些雕樑畫棟的寺廟,此處反倒更得山林古寺的真味。

後院有?棵粗壯的古樹,亭亭如?蓋,投下?綠蔭。

蔭下?設著石桌石凳,有?小?沙彌端來燒過的泉水,泉水清冽,入口?甘甜,確能解乏。

執事站在一旁,見這?位娘子不似來聽經的,不敢貿然開口?。

果?然,祝明璃潤了潤喉,道?:“可否與?我講講這?座寺廟的過往?我看此廟廣闊,何以落敗至此?”

開門便戳人心窩。

執事面上愁苦一閃而過:“施主?,貧僧亦不清楚。自貧僧入寺,便是這?般光景了,只聽師叔們提過幾句,卻?也?語焉不詳。”

祝明璃端詳他神色,不似作偽,便又道?:“你說寺中?諸事‘都略涉些許’,想必也?擔著監院、知客、僧值、衣缽之責。我若想知曉本寺日常開支、賑濟詳情、僧尼及依附人口?數目、田產收成、佛事用度,如?法器香燭等項……可能取來冊簿一觀?”

這可真是唐突至極。

莫說那執事愣住,連祝明璃身後的婢子都有些訝異,這?可不似娘子平日作風。

待執事回過神來,祝明璃直言:“我便開門見山了。我想知曉貴寺真實境況,再看看是否要投銀兩進來。不過我也?無需你們替我行那些隱匿田產、逃避稅賦的勾當。”

“先別忙著拒絕。”她目光掃過他身?後那幾個瘦骨嶙峋的小沙彌,“方才入院那灑掃的幾個孩子,我瞧著戒疤尚新,應是才收容不久的吧。寺廟一旦開始撐不住了,只會每況愈下?,先前?那些方丈、高僧因何離去?,你心裡應當比我清楚,他們有?去?處,廟中?的其他人呢?”

執事怔住了,他原以為這是位錢多好糊弄的“怪娘子”,如?今看來,“怪”是真怪,卻?絕非人傻錢多。

對方心裡明鏡似的,話也?說得直白厲害,他年歲尚輕,住持又在病中?,何曾見過這?般陣仗,一時被祝明璃的氣勢懾住,遲疑道?:“施主?可否容貧僧先請示住持?”

祝明璃頷首:“自然。”她頓了一下?,語氣緩了緩,“不過,我看貴寺即便境況不佳,去?歲暴雪仍堅持施粥賑濟,住持定是位心懷慈悲之人。他定然也?不願見寺廟徹底敗落,令這?些僧眾與?依附的百姓再度流離失所。”

執事被她的話說得心一軟,想親自去?問,又恐怠慢了這?位出手闊綽卻?不好相與?的娘子,一時兩難,最終只得派個沙彌去?傳話。

等待的片刻,於他而言可謂煎熬。

祝明璃倒未為難他,只在後院緩步踱著,語氣頗為和善:“長安城內寺、觀林立,有?些甚至有?亭臺樓閣、山池樹木,常有?文人習業、聚會、飲宴、消暑,我卻?覺得,那些地方少了一分開闊之氣。”她抬眼望向蒼鬱的後山,“立在此處,看這?山色茫茫,倒真有?些‘遊居山林,避世離俗’的意味了。”

她隨手一指:“後山這?一片務必保留,不可輕易動土。不過這?幾處房舍……”她轉向另一邊,“瞧著破敗,若遇狂風暴雨,夜裡恐怕難熬。去?歲大雪時,你們是如?何捱過的?”

她隨口?一問,卻?正問到執事心坎裡。

他鼻尖一酸,半晌方低聲道?:“許多人沒能捱過來。”

祝明璃聞言,心下?暗歎。她本想扮個盛氣凌人、難以伺候的模樣,日後談合作反倒便利。

若一上來便和氣可親,容易讓對方得寸進尺,或生輕慢憐憫之心。商業談判,本就講究你進我退,先發制人,先留下?不好相與?的印象,再露出和氣,會讓人有?種“真實可信、嘴硬心軟”的錯覺。

可見這?執事的樣子,不免生出幾分不忍。

想法歸想法,行動卻?未停。她繼續踱步:“這?些院牆可以修葺,不過我看這?一處籬笆倒別有?意趣,可留著。這?一片地荒著可惜,該種些東西。”她邊走邊看,彷彿隨手一指,便能點石成金,將這?破落古寺重整一新。

不過不是“彷彿”,她確有?這?個財力。

再往前?走,她道?:“今日見你們取水不便,還?得靠小?沙彌挑,水井也?可多打幾眼。”她轉過身?,看向執事,“最要緊的,是寺田須好生耕種起來。”

這?簡直是在飢腸轆轆之人面前?懸畫餅。

執事雖是出家人,六根清淨,卻?並非對這?境況無動於衷。他自己能過苦行僧的日子,卻?不願眼睜睜看著收留的孩童與?貧民一同承受這?般困苦。

祝明璃這?一圈走下?來,不僅是對他說,自己心中?也?愈發有?底。

此地確是個開酒坊的絕佳所在,後山有?林木為天然屏障,隔絕外?人視線,又有?山澗清泉可用。屆時可模仿修道?院那般宣揚,此處水質得天獨厚,土壤鍾靈毓秀,更有?高僧佛法加持,方能釀出絕世佳釀。

品牌故事麼?,總要扯點玄乎的東西,昧點良心。

不多時,那小?沙彌氣喘吁吁跑回,扯著執事袖子低語幾句。

執事面色微訝,隨即道?:“施主?稍候,貧僧去?取冊簿。”

這?些冊薄很是私密,貿然示人著實奇怪,他心中?雖不願,但住持既已點頭,便只能遵從。

祝明璃卻?叫住他:“你就不問問我,究竟想做甚麼??”

執事一愣,他方才全然被對方牽著走,此刻又被點醒,忙讓小?沙彌們去?取。

自己留下?來問:“施主?意欲何為?”尋常權貴“資助”寺廟,多是為行隱匿田產、逃避賦役之事,可這?位娘子開門見山便說不會如?此,難道?真是大發善心?

祝明璃伸手示意他在石凳對面坐下?,又屏退左右,方道?:“我是來同你談一樁買賣。”

執事面露困惑。

祝明璃一上來便亮明財力,方才又侃侃而談,若住持尚能起身?理事,聽到沙彌稟報,無論如?何也?會掙扎著出來一見。

可沙彌只能匆匆帶回簡短得不能再簡短的口?信,想必住持已病入膏肓,這?座寺廟便是強弩之末,眼前?這?位年輕執事,便是破局的關鍵。

“我想借貴寺後山之地,釀酒售賣。”

執事面色驟變。

佛教戒律對酒嚴禁。然當今天下?富庶,佛門戒律亦漸鬆弛,日趨世俗。僧人飲酒成風氣,有?允許喝酒的外?來宗教皈依佛門,將這?種風氣帶入佛教之中?,所以許多僧人都同世俗之人一般,崇尚快意人生,以美酒為伴。而遠離中?土的敦煌寺院,甚至開啟了寺院酒戶的先河,所以說“酒”此時是一個很模糊的地界。

比起佛寺,講究天地合一、物我並生道?教更適合和酒繫結,因為這?種玄妙境界的到達,往往離不開酒的輔助。但正因他們超脫世俗的性子,祝明璃反而不想合作。

他們追求酒醉狀態下?的精神亢奮、忘卻?憂愁,聽著很瀟灑,但若是成了的“合作伙伴”或是“下?屬員工”,那可就有?的頭大了。

反倒是這?些戒律精嚴、對酒存有?戒備的僧人,或許才是更穩妥的釀酒套殼者。祝明璃可不想自己的酒釀著釀著,便被人偷喝偷賣。

見執事神色糾結,祝明璃又道?:“我知佛門戒律,並非要貴寺僧眾飲酒,只是借後山一用,勞你們代為看管、經營。”

執事只是蹙眉,似要出言拒絕。

“執事且慢推辭,容我把話說完。”祝明璃不待他開口?,便道?“酒雖為戒物,亦可療疾補益、扶衰養身?。‘若諸眾生,身?有?疾病,心則不安,豈能修習諸波羅蜜? 是故,菩薩修菩提時,先應療治身?所有?疾’。”

在這?佛教昌盛的時代,祝明璃亦可信手拈來幾句經文,“天竺大醫耆婆有?言:天下?物類,皆是靈藥。”見執事神色動搖,她趁勢再言,“‘不犯者,以酒為藥,以酒塗瘡。’”

佛教醫學在酒療上確有?涉獵,一旦與?“醫藥”掛鉤,酒戒便可行、可不行。

先以銀錢砸得人暈頭轉向,再以氣勢先聲奪人,此刻又引經據典、循循善誘。

年輕執事何曾接受過這?種連連套路?面上已露動搖之色,猶豫問道?:“施主?的酒可是能療愈百病的藥酒?”

祝明璃微微一笑:“自然不能。”耆婆大士的藥方有?蜜、酒、甘草、紫石英等,確實很符合藥酒,但不好喝呀。“但像石榴酒這?般,主?咽燥渴倒是可以的。”

她話鋒一轉,語氣懇切:“替我釀酒之人,皆是孤兒及無法養活自己的女?眷。我看貴寺之中?,亦有?不少這?般困頓之人,貴寺一直收留賑濟,慈悲之心令人感佩。然而,空有?善心,若無錢財物力,終究難行。要救人,要助人,便需入世;既入世,便難免觸碰界限。”她目光清亮,“我既然來此,便是上天冥冥之中?遞來機緣,接與?不接,自是執事的考量。世間安得雙全法?若事事皆能兩全,又何來這?許多為難之人、為難之事?”

就說療效這?一項,酒精倒是真真正正的外?傷必備。不用糧食,用稭稈發酵蒸餾,那也?得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沒錢是不可能的。

這?一套組合下?來,直至最後一句,祝明璃方顯露出幾分真心。她並非全然在談判,也?有?幾分感慨。

執事只覺面前?這?位娘子氣場一變,那股迫人的銳利悄然化去?,反讓人心緒沉靜下?來。

他面上浮躁漸褪,神色轉為肅然:“施主?容貧僧細想。”

祝明璃並不催促,若此路不通,便只能轉向道?觀。只是那群道?士,著實不太適合合作。

她道?:“執事若覺得為難,也?可與?住持商議一番。”這?年輕執事閱歷尚淺,才會猶豫不決。

若是那位歷經風霜、看透世事的老住持,或能更通透些。不是讓僧眾飲酒,只是借地經營、釀造而已。長安城中?那些密密麻麻寺廟,背後少不了權貴,強佔民田、欺壓百姓、偷漏稅賦、甚至暗行腌臢皮肉勾當,別說是賣酒,便是狂飲酒,都比他們乾淨得多。

這?句話似乎點醒了執事。

他猛地起身?,下?意識便要對祝明璃合十深揖,道?“謝施主?點撥”,話到嘴邊才猛然想起,對方是來談買賣的,非是來點化他的,自己理當保持戒備才是!

硬生生將話咽回,他佯作無事,匆匆一禮便轉身?離去?。

祝明璃在原地等了會兒,便見一串高矮不一、瘦瘦弱弱的小?沙彌魚貫而來,捧著一大摞厚厚的冊簿,怯生生問:“施主?可是要看這?些?”

祝明璃望著這?麼?多厚厚的冊子,頓時有?種“來著了”的感覺。

難怪那個執事雖然看起來呆呆的,卻?能一人擔起八大執事之責,原來是在這?理賬管事上頭頗有?天賦靈性。

她頷首:“有?勞,便放在石桌上吧。”

小?沙彌們依言,將冊簿“啪啪”摞好。

被冊子堆的小?山淹沒,祝明璃恍然有?種回到府中?書房的感覺,對這?寺廟的評價,不由得高了幾分。

能將這?些瑣碎事務如?此細緻地、甚至是過分細緻地記錄,祝明璃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作者有話說:本章資料來自

【1】馮培紅.唐五代敦煌的酒行、酒戶和酒司【J】.青海社會科學(03)::

【2】杜浩.唐代文學中酒文化的傳播研究【D】.河北大學.

【3】高國藩.唐宋時期敦煌地區商業酒文化考述【J】.藝術百家(03):160-167+201.

【4】孟娟.唐代寺院稅役問題研究【D】.黑龍江大學,:

【5】李悅.唐代酒療研究【D】.陝西師範大學.

【6】李珍.唐代酒業營銷研究【D】.江西師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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