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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第 175 章 前世的沈績和她

2026-05-09 作者:可樂薑湯

第175章 第 175 章 前世的沈績和她

這一日, 諸事堆疊,兩人都很疲乏,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忙, 便早早熄燈歇下。

按理說這般勞累, 本該睡得極沉, 可祝明璃卻睡得並不?安穩。

許是昨日登山祭掃, 今日又與沈績聊了?許久朝堂局勢,思緒紛雜,前世碎片記憶竟湧入夢中。

夢中,她年歲已長,三十七歲, 身子骨衰頹得厲害。

雖仍住在沈府, 可這府邸與眼下全然不?同,處處透著一股蕭索孤寂。

即便在她的打理下依舊井井有條, 卻總也?抹不?去那?股沉沉暮氣。

夢中的她焦躁不?安, 拖著病體匆匆往外走?。

此時老夫人沉痾已久、病入膏肓,府中能主事的只剩她了?。

沒走?出長廊, 便撞上了?沈令文。

他也?三十出頭?了?, 可形銷骨立, 面色青白, 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一見她, 未開口,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令文,勿急, 慢慢說。”

沈令文強壓下咳嗽,急道:“聖上下詔,召三叔回京, 一旦回京……”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不?回京又如何?,難道抗旨不?成??沈家世代忠良,名聲不?能敗在這一代。況且,以他的性子,斷不?可能讓麾下將?士跟著他打自己?人,白白送命。”

眼下群狼環伺,聖人疑心日重,聽信讒臣構陷,已將?沈績視為心腹大?患。

此番若歸京,怕是凶多吉少。

沈令文深知三叔與叔母向來相敬如賓,並無深情,此刻聽她這般冷靜分析,有些訝異,未全然信服:“可三叔既知是死?局,為何?還?要自投羅網?他素來雄毅有謀,難道會坐以待斃?”

祝明璃道:“拒詔,便是坐實了?謀逆的罪名。麾下萬千將?士的性命,乃至沈家滿族的安危,皆繫於一身。難道要起兵造反,置這一切於不?顧?”

沈令文聞言又嗆咳起來,竟咳出點點猩紅:“聖人剛愎自用,親小人而遠賢臣,既已疑心三叔,不?信我等,我們又何?必……何?必懼死?!”他眼中閃著近乎偏執的光,那?是“以死?明志”的決絕,“回來又有何?用,只是白白落入奸人的手中。”

祝明璃扶住他,重複道:“他會回來的。”

她的篤定讓沈令文怔住。

他不?懂叔母為何?如此鎮定,一絲慌亂憤恨也?無。

她理清思緒:“沈家世代‘忠’的,從來不?是某一位帝王,而是這片山河社稷。他不?可能因一己?之?安危,置百姓安寧於不?顧,讓硝煙四起。”她頓了?頓,“或許,他心底還?存著一絲微末的希望,覺得那?位他曾扶持、也?曾看?重他的君父,尚未昏聵到底,仍念一絲舊情。”

沈令文嘴唇張合,終是沒將?那?句“三叔性情冷,或許根本不?在意”說出口。

祝明璃見他站穩,才收回手:“但這不?意味著我們要坐以待斃。”

沈令文一愣,眼下長安,能說上話的,願意蹚渾水的,還?剩幾人?

祝明璃卻未再解釋,只匆匆轉身,快步消失在長廊盡頭?。

*

夢境畫面陡然一轉。

隴右節度使沈績奉詔入京,旋即被?下獄,謀逆“鐵證”如山,朝野震驚,拍手稱快者眾。沈績卻拒不?認罪,言自己?是被?奸相構陷反咬。

聖人初登基時,為制衡太后一黨,大?力扶持世代忠君的沈家,對沈績委以重任。

可待他大?權在握,屢次下旨令其出征攻城時,沈績卻每每抗命,認為貿然進攻非但無法遏制敵軍,反會平白葬送數萬士卒性命。

此舉深深觸怒了?聖人,更引來猜忌。沈家世代將?門,在軍中聲望太高,那?些老將?、同袍,皆可視為其黨羽。

可偏偏此時,他又真的束手歸京。

無數忠臣良將?上疏,願以官職乃至性命為沈績擔保贖罪,聖人震怒愈甚,命三司嚴審。

獄中酷刑幾近將?沈績折磨至死?,直至那?年冬日,范陽節度使起兵造反,朝廷才明白,沈績所言不?假,當真是被?構陷反咬。

沈績被?入獄時,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更失了?右臂。

沈老夫人驚聞噩耗,急痛攻心,撒手人寰。

滿門忠烈,落得如此悽慘下場,長安無人不?唏噓。

但恐天子餘怒牽連,沈績出獄那?日,無人敢在宮城前駐足。

大?雪紛飛,空曠宮城外,只停著一輛青篷馬車。

祝明璃立在車旁,看?著那?個曾經?挺拔如松的身影,如今拖著殘軀,裹著單薄囚衣,一步步艱難走?來。

待他走?近,祝明璃立刻將?厚重裘衣披在他身上,繫緊繫帶。

“三娘。”他聲音嘶啞。

祝明璃努力讓語氣輕鬆些:“小將軍,十年一別,邊境風沙竟將?你鬢髮染白了?。”

沈績無奈一笑。這白髮與邊關十年無關,是那?日聽聞母親噩耗時,一夜生出的。

他幾度張口,最終只化為一句:“是我太蠢。”

祝明璃搖頭?,語調一如既往沉穩:“小將?軍,你並無他選,不?是嗎?難道你能背棄沈家世代忠良之?名,置將?士與百姓性命於不?顧,棄京中家眷於險地??當初你抗旨不?攻,惹惱聖上,不?正是因不?願用三萬士卒的性命,去換一個虛妄的功勳嗎?”

在獄中受盡酷刑時,他不?曾痛悔;與那?位自己?曾盡心扶持自己?的君父相見相辯時,他雖心灰意冷,卻也?心下平淡無波。

可此刻,聽著祝三娘平靜道出他心中所想,沈績卻喉頭?哽塞。

他深深吸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笑道:“我不?‘小’,也?不?再是‘將?軍’了?。”功勳官職,早已褫奪一空。

祝明璃改口:“三郎,母親的後事,我已妥善安頓。”

“三郎”二?字,讓沈績臉上最後一絲強撐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沉默良久,最終彎腰,將?額頭?輕輕抵在祝明璃肩頭?,極輕地?喚了?一聲:“璃娘。”

這是他第二?次這般喚她。

第一次,是沈令姝自縊身亡時。

祝明璃悲慟不?能自已,驚覺自己?多年消沉、蹉跎光陰,竟眼睜睜看?著侄女傾頹逝去。至此才幡然醒悟,振作起來,照顧沈母,打理沈家。

那?時在靈堂前,沈績將?她抱住,說:“璃娘,令姝之?死?,罪在我,不?在你。”

此刻,祝明璃也?試探著,抬手回抱住他,任他在自己?肩頭?默默落淚。

他很快收拾好情緒,啞聲道:“我想……先去看?看?阿孃。”

“我明白。”祝明璃頷首,扶他上車。

馬車駛出城門,長亭下,卻見一位娘子撐傘獨立風雪中。

沈績蹙眉,祝明璃已叫停了?車伕。

那?娘子舉傘走?近,正是嚴七娘。

她看?向祝明璃:“我想沈將?軍獲赦後,必會先來祭拜老夫人,故在此等候。”

祝明璃連忙下車,鄭重一禮:“此次,多謝七娘為將?軍奔走?。”

她與嚴七娘算不?得熟稔,卻有種惺惺相惜之?感。當初沈績決定奉詔回京前,她便各處奔走?,最終求到了?嚴府中。

嚴七娘扶住她,目光投向車廂內那?道狼狽落拓、早已不?見昔日英武的身影,低聲道:“若真要謝,該謝之?人並非是我。公主說,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忠臣被?構陷,死?於獄中。”

言罷,她轉回頭?,對祝明璃輕輕點頭?:“此一別,不?知何?時再能相見,望三娘珍重。”

說罷,她便舉傘轉身,一步步走?入茫茫雪幕,直至消失不?見。

雪漸漸停下。

祝明璃陪著沈績登上孤山,拜祭墳塋。

他在墳前默立許久,終是一言未發。

*

夢境畫面再轉。

戰事四起,聖上重新起用沈績,先任太守,後再任節度使。

這一次,祝明璃隨他同赴隴右。

次年臘月,反賊南下,常山、魏州皆連失守,朝廷軍隊節節敗退。聖上震怒,天威有損,令諸將?悉力進擊,不?可退守,驍將?多隕,士氣大?敗。

接著,洛陽失守,反賊自立為帝。

聖上棄長安而逃,百姓驚恐,官員爭相逃竄。

唯有公主率領暗中蓄養的私兵,堅守長安,誓言與百姓共存亡。

聖上慌亂中,終於想起遠在隴右的沈績,擢升他為河東、河西、隴右節度使,命他火速率軍馳援。

無數驛馬累死?途中,終於將?聖旨送到隴右,可這一次,沈績並未奉詔南下保護聖上,而是選擇駐守隴右,守好這幾州。

天下大?亂,路途斷絕,音訊難通。

祝明璃本就病體難支,更不?知外界局面如何?。

外人皆道這對夫妻情分淺薄,多年未有子嗣,祝娘子自嫁過去後便獨守空房,而後又十年分離,如今隨軍至隴右,卻獨居節度使府,久不?相見。都說將?軍對她,並無多少情分。

中原動盪,兵力吃緊,吐蕃趁亂來犯,沈績根本抽不?開身。

待他擊退吐蕃,連夜策馬趕回府中時,祝明璃已是氣若游絲。

他來到榻前,看?著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祝三娘,沉默良久,在床邊坐下。

祝明璃費力睜開眼,看?到他,輕輕喚了?聲:“小將?軍……”

這一次,沈績沒有再糾正她的稱呼。

屬下在外焦急催促:“將?軍,軍情緊急,該走?了?!”能連夜趕回看?她這一眼,已是奢侈。

沈績卻無法挪動腳步,他輕輕牽起她的手,用額頭?貼靠她冰冷的手背。

他的聲音很輕:“璃娘,再多陪我一會兒吧。”

外間催促又起。

沈績起身,最後深深看?她一眼,轉身匆匆離去。

十日後,吐蕃贊普殞命,敵軍敗退,軍營一片歡騰。

在這片慶賀中,沈績接到了?府中來訊。

娘子於三日前,去了?。

他沉默許久,面上看?不?出絲毫悲慟,只平靜道:“知道了?。”

眾人無不?暗歎,這對夫妻,當真是情淺緣薄。

祝娘子便這樣?孤零零地?死?在節度使府中,連最後一面也?未能見到。

無人知曉,祝明璃離去時,並未痛苦,因為她得到了?一次重來的機會。

*

祝明璃從夢中驚醒。

那?股深沉的悲慟與悔恨,仍真實地?縈繞心頭?。

至此,她總算明白,為何?前世旁人都說沈績冷漠無情。

從外人視角看?,的確如此。夫妻數年分離,重逢後又永別,他連一滴淚都未曾落下。

可她心中明白,他們之?間,遠非外人或者是系統依據表面跡象推測的那?般簡單。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沈績與她之?間,都有一種獨特的默契。即便未曾生出愛情,甚至談不?上友情,卻始終是可以相互扶持、走?至盡頭?的盟友。

那?是一種超越尋常情感的信任與相依,不?能單用男女之?情來衡量。

沈績與她同榻而眠,向來睡得安穩。可她一醒,他也?立時警醒,瞬間坐起,手下意識便往枕邊探去,尋找武器。

待看?清黑暗中祝明璃那?雙依舊清亮的眼眸,他才驟然鬆懈下來。

“三娘,怎麼了??”

“無事,只是做了?個噩夢。”祝明璃回答。

沈績鬆了?口氣,但還?是忍不?住疑惑。

在他印象裡,祝三娘不?像是會被?噩夢驚醒的人,那?定是個極可怕的夢了?。

他翻身下床,點燃燭火,喚值夜的婢子要了?溫水,倒了?杯遞給她。

窗外天色將?明,祝明璃已無睡意。

她接過茶盞,溫水入喉,情緒漸漸平復。

沈績這才問:“三娘夢見何?事,竟驚懼至此?”

祝明璃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直將?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為何?這般看?我?”

“小將?軍。”祝明璃開口,卻在對方下意識要應聲時,忽然改口,“三郎。”

沈績心口驀地?一跳:“到底是何?噩夢?”他忍不?住追問。

那?定是個萬分可怕的夢境,才會讓一貫冷靜理智的祝三娘嚇到改了?稱呼:“夢皆是虛妄,莫怕。”

見他這般反應,祝明璃忍不?住輕輕笑了?笑,心間沉鬱悄然散開。

“三郎,你是個好人。”她輕聲道。

即便前世與自己?並無愛情,即便自己?因心灰意冷而冷淡相待,未盡主母之?責,他卻始終給予她尊重與理解,與她相互扶持。

更別提,他是個至忠之?人。或許算愚忠,可若非這份“忠”的底色,他也?不?會對她這般。因祖輩定下的親事,便一直以禮相待,無子嗣也?不?納妾,未曾有半分強迫。

她忍不?住想,前世的表兄,後來確實憑藉才智手段謀得官職,青雲直上,四十歲便緋袍加身,官至高位。可當聖人棄長安而逃時,他亦是倉皇南逃的文臣之?一。

不?過,那?都是前世了?,今世一切都不?會重演。四娘不?會自縊,老夫人不?會痛心而亡,最重要的是,離那?場大?亂,還?有十八年的時間。

她還?有很多事可以做。第一步,便是多多累積財產,擴張產業。前世她連公主的面都未能得見,今生卻早早得了?公主相助,日後若能借力,或許能扭轉更多人的命運。蝴蝶振翅,總能影響些甚麼吧?

見她久久不?語,似陷入沉思,沈績以為她仍被?夢魘纏著,心下擔憂。

他遲疑一瞬,慢慢傾身過去,試探著伸臂,輕輕摟住她。

“有我在。”他低聲道,“三娘莫怕。”

祝明璃一怔,卻沒有抗拒這個擁抱。

這讓她想起前世,在令姝靈堂前,他也?是這般抱著她的。

只是那?時冬日衣厚,不?似此刻,能清晰感受到透過單薄寢衣傳來的體溫,以及那?過分清晰響亮的心跳聲。

祝明璃唇角微彎,將?頭?靠在他肩上,立刻就能聽到他更加劇烈快速跳動的心跳聲。

她想,明明是有她在,小將?軍便甚麼都不?用擔心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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