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 159 章 印坊,贈書
在羊毛織物與酒釀成風之前, 已?有別的事物先掀起了?波瀾。
嚴七娘用心打磨的手稿,公主感興趣到廢寢忘食讀完,因此印坊的推進?便格外順暢。待她接到祝明璃來信時, 印坊諸事皆已?辦妥, 連雕版都開始雕刻了?。
祝明璃慣於事事操心、催促進?度, 卻未料嚴七娘亦是個有條理、有主見的, 無?須她多?費心神。
接到嚴七娘回信,祝明璃趕忙前往印坊。
坊內油墨氣味濃重,工匠們?正在埋頭?幹活,這還是祝明璃頭?一回見這般規模的印書坊,不得不說, 若只印單一書冊, 確實是雕版更方便。
工匠皆是熟手,倒不需要?嚴七娘費心。她與祝明璃在坊內走動, 觀看?各道工序, 指著另一側先前抄錄的書道:“嚴府中有許多?專司抄書的僕役,故這份手稿也趕得巧, 抄了?不少本?。若非公主特?許設此印坊, 我便只教人謄寫, 想來也夠用了?。”
祝明璃及時糾正她的念頭?:“萬不可這般想。印書可是個好營生。一旦做上手了?, 進?項豐, 又能揚名。”自然,最好是從造紙到販書一手包攬,但眼下條件不足, 先握緊印書這一環最是要?緊。
祝明璃走過去翻看?那疊書冊,字跡清秀工整,果真是行家出手, 沈府書僮可沒這般功夫。不過只要?內容好,抄得如何倒不打緊,學子們?本?也不挑剔。
祝明璃之前給嚴七娘提過改稿建議,嚴七娘循著她的思路撰出新篇後?,並未再交祝明璃過目,所以這也是祝明璃頭?回看?。和聰明人打交道,果然輕鬆,祝明璃一讀便被吸引進?去,哪怕這故事是關?於自己的。
嚴七娘於著書上,比祝源、祝清更 有想法。
酒要?等?瓷窯那邊燒好罈子,毛織物要?等?染坊建立,但書只要?雕版一刻成,便可開印了?。祝明璃便道:“七娘不如先將這疊書贈出去?”
嚴七娘笑道:“正有此意。三娘先前在宴席上提及我二人合著此書,這段時日不停有人下帖,暗裡打聽此事。既然如此,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贈了?一人,旁人皆想要?,屆時只須往你書肆買便是。”就說是祝明璃使人抄錄的。
祝明璃亦有計較:“便說此書從未想過擺到檯面上,若真想要?,私下往書肆取一冊就好。”既到了?書肆,取了?書豈能不買些別的做人情?再推銷一波貴客卡、報刊、文創、趣味薄本?,銀錢嘩嘩進?賬。
這些書原本?也不止學子可讀,日後?所售書目品類必會愈來愈廣,提早布好線才是。
嚴七娘在生意這一門道上不太擅長,疑惑道:“可日後?總得讓眾人都能讀到……”
祝明璃露出奸商的笑容:“屆時長安你也有、我也有,大家皆有。我祝三娘有心無?力,便不藏私了?,索性擺上檯面賣,惠及眾人。”倒落得個“安排被攪、實屬無?奈”的清白名聲。
嚴七娘被她逗笑了?:“好。那我就回了?帖子,這幾日就將書贈出去。”
祝明璃問:“我之前讓人寄給你的《南北市價錄》,可讓人抄了??”
“放心,我都記著呢。”
商議完,二人一時無?話,繼續在坊內檢視?。嚴七娘望著井井有條的印坊,心下感慨,誰能想到先印的竟是自己的書,而非阿翁的言行錄呢?
她默然感慨,祝明璃亦在沉默思量如何開口提及活字印刷。
先前已?拿出農具圖樣,若此刻反手又掏出一個排版機,未免太過惹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魯班再世。她相信勞動人民的聰明才智,只要?略微點撥,他們?就能沿著那個方向做下去。
於是她開口,將話頭?引到工匠頭?上。坊中眾人圍著一白髮蒼蒼的老匠人學藝,一看?便資歷深厚。
嚴七娘介紹道:“是公主尋來的,從朝廷作坊退下來的能匠。”
祝明璃佯作好奇,近前聽他授徒。聽他說:“不可錯字,否則全版皆毀。”
她便問:“那若將此字之前的版切下,再雕餘下的,印時將兩版拼合,又如何?”
匠人一怔,知道她與嚴七娘交好,不敢怠慢,恭敬道:“自然可行……只是少有試過。”
祝明璃又問:“既能拼成一版同印,為何不能逐字逐刻呢?”
這下不僅坊裡學徒,連嚴七娘也面露訝色:“三娘總有這些巧思。”
祝明璃假裝赧然:“我也只是門外漢,隨口說說罷了?。若我日後?印文萃報,每期字數不多?,印不了?多?少,雕版豈不浪費?橫豎翻來覆去皆是那些字,不如單字刻版,用時拼排。如此也不怕刻錯一字、全版盡毀。”
也不管在場人有沒有靈感,她接著道:“只是這字的大小規制須統一,排列時也得專有一板承託,免得高低不平、參差難齊……”
說了?一堆,白髮工匠沉默片刻,終道:“娘子說的是個好主意。只是前期刻字頗費工夫,若真成了?,日後印書可省事太多。”
嚴七娘對祝明璃的信任已經到了盲目的地步,當?即笑道:“反正人手足,也不缺銀錢,不如一試?”
又對祝明璃道:“不過三娘那邊若是有文萃報、書目要?印,可交給我提早安排。眼下雕版人手夠,隨時能騰出工夫,不必只盯著我一本?書印。”
祝明璃便與嚴七娘細細商議。
印坊這日定下計劃後?,嚴七娘便在隨後?幾日奔走各宴贈書,專揀那等?人丁興旺、性情爽朗的夫人相贈。
她們?一讀之下心生歡喜,嘴巴沒個把門,少不得與家中女眷分享。一來二去,不出三日,坊間便開始流傳此書的傳聞。
單是卷首那份市價詳錄,便是頭?一回見。年節採買雖還早,但春日購貨、夏日選綢,能省不少功夫,著實稀奇。
往外傳言自然說得含糊,可這聽了?一耳朵的,便是最好奇的。眾人只聽的甚麼價目大全,甚麼御下心得,甚麼管教之方,甚至還有整治田莊的手段,只覺好奇難耐,恨不能立刻一睹為快。
偏生都說這是嚴七娘與祝三娘合著,只為家中後?輩女郎所備。那些得了?贈書的娘子,也只因關?系親近、且多?美言,旁人怎好厚顏相求?
可越是難得,越是心焦。索性讓家中郎君代為打探。
嚴府郎君們?在長安交遊廣闊,很快便接到請託。七娘是阿翁最疼愛的小輩,性子又有些孤高,郎君們?平日不與她嬉笑,只得正色前來商議。
既在外應了?旁人,這話總得遞到阿妹跟前。
入院見阿妹雙目無?神、面色清冷,便知難成。
但來都來了?,還是將事情如此這般一說,已?做好準備被拒,然後?尷尬告辭。不想嚴七娘面色不變:“好。用嚴府名號,讓他們?往祝家書肆取一冊。”
“書肆?”嚴家郎君有些困惑。書肆終究是店肆,總沾些銅臭,明明說是隻贈家中女眷,怎又放到書肆……
嚴七娘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語氣一冷,道:“書肆除了?我的書,還有祝翁著述、近日長安新詩、冷僻書目,本?是要?匯齊送往洛陽祝家,贈與後?輩的。”
對面這才恍然大悟,十分自責。人家這般大方,為助你做人情,竟願將預備千里運至洛陽的那份分你一冊,你卻在此暗自揣度,實在是不齒。
他起身向嚴七娘長揖:“多?謝七娘。我這便回信,定囑咐他們?不可張揚。”
嚴七娘笑笑不語。待這位兄長離去,又有一位堂兄進?來。嚴七娘一字不差重複前話,又送走一位。如此反覆……
同樣情形也在祝家上演。本?來求書求到祝三娘郎君那更合適,奈何此人關?在北衙,根本?見不著,求不著他,只得轉尋祝三孃的兄長。
祝源正在衙署摸魚,借送公文的理由出來透氣散步,不想被同僚抓了?個正著。
熟,也不太熟,所以有些尷尬,正想解釋,卻聽對方開口便是:“巧了?,正有一事相求。”
祝源自認沒有任何本?事,竟也有人相求?只能瞪著個大眼看?對方。
“是家中娘子所託,想為膝下女郎討本?書。”再不好意思也不敢得罪家中娘子,支支吾吾道,“聽說祝府有書……”
祝源嚇了?一大跳,尋思自己怎麼忽然在長安聲名鵲起?
為女郎求書?竟已?揚名閨閣之中!著實令人咋舌。
心得本?是為科舉鋪路,但若有心向學,讀來亦有益處。想到她們?與小妹一般,不得應試,心下不免生出悵惘,道:“確有書。只是……”
兩人就這樣牛頭?不對馬嘴地對話:“哎,此事著實難為情,你也知曉我家那位的性子。”
人家都這樣說了?,交際能手自然不能拂人臉面:“這忙若不幫,豈不顯得生分。這樣,你去書肆報我名號,讓掌櫃設法為你留一冊。”
祝源口中的“留”是指賣得太好,得提前留一本?。對方聽來卻以為是,“要?送去洛陽了?,得趕緊留一本?”,和嚴家那邊的說法正好契合。
既然是要?運到洛陽祝家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本?。嚴家那邊託人分些,祝家這邊再託人分些,分來分去豈不沒了??得抓緊。
就這樣,抄錄的書剛寄存至書肆,便被各府託名號取走。短短三日,迅速傳播在長安各大府邸中。
祝明璃不知道自己已?經開始走紅了?,她正忙著籌備研討會。
閱覽院第一次研討活動,定要?辦出些聲勢才好。
主持人沈令文一下學就來三房接受培訓,足足三日,方將流程、控場乃至應答諸般熟稔。
他並不嫌麻煩,此事若成,定會在學子間立下聲望。眼下雖是同窗,日後?卻不同了?。況且讀書做文章的,誰都想要?揚名,可不止是姬諍有此念。
他性子內斂,作詩的才華又算不上頂尖,即使做學問排得上號,但一直聲名不顯。
試問長安誰家叔母能這般盡心託舉,而且是以如此妙巧門路,頭?一份?如今機會送到眼前,定要?牢牢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