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 140 章 古怪稀奇的莊園
見?他們一臉驚愕, 莊頭很是理解。他們初見?那新犁具時,也是這般神?情。
祝明璃深知在?聰明人跟前耍心眼風險太大,越自?然越好。所?以她到田莊以後, 隻字未提春巡之事, 全?莊上下毫無預備。見?到大群人馬, 佃戶們皆十分慌張, 無半分作態。
莊頭性?子素來?不夠圓滑,回答京兆問話時,惶恐又誠懇,老?老?實?實?但一點兒沒說?到重點上:“是莊子上的。”
簡直是廢話,不是你莊子上的, 怎會?在?此?農具珍貴, 少有外借。
不過崔京兆早已習慣尋常百姓見?官時的慌亂,並未蹙眉, 耐心再問:“我是問, 這新樣式的農具從何而來??為何在?京中未曾見?過?”
莊頭有些發懵,覺得自?己答得並無不妥啊:“大、大人, 就是莊裡自?己做的。”
這回答比方才更?讓人摸不著?頭腦。自?己做的?
此時莊園主多為豪強、世族, 置地經營本?就是一種生財手段, 與看天吃飯的農戶本?身不同, 他們無需在?農事上費心, 只需收租即可。若遇到奢侈吝嗇的,上行下效,將佃戶視以奴僕鞭笞驅役, 佃者窮餓,地主富足,莊內便是一片凋敝悽苦, 民不聊生。
顯然,在?這種背景下,佃戶是不可能有力氣自?己去打造農具的。
京兆少尹接過話頭,再問:“可是你主家遣工匠制好,送至莊上的?”
莊頭搖頭,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兒說?的讓人聽不懂了:“是莊上人做的。不過是主家畫圖樣,同匠人琢磨,私下指點的。”
此事確實?稀奇,若不是再三詢問,實?在?是很難想象。不過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那喜好鑽研農具、木工之技的貴人,也不算太怪。
崔京兆盯著?那犁具,上頭帶有鐵器,想來?所?費不低:“這犁具,每戶都?能使得上?”
莊頭道:“回大人,都?是輪著?來?使,同耕牛一樣。不過按娘子的意思,坊裡會?一直打造農具,直到莊上輪起來?不再短缺為止。”
這下眾人比方才更?訝異了。
“坊?”有人瞪圓了眼。
還有人重點是:“一直打造?竟是如此愛惜民力?”要知道此時最賤的便是人命人力,會?有豪強貴族對遠在?京畿的佃戶如此仁善?
崔京兆最後一個開口:“你的意思是,此物確有效用,故而你主家打算持續打造?”
七嘴八舌的眾人靜下,意識到關鍵。是啊,新式農具不僅造了出來?,試用後效果頗佳,所?以才會?願意持續打造。這等奇事,竟是普普通通一次春巡能撞上的?
眾人多少有些疑心,按下腹中焦躁,等著?崔京兆發話。
莊頭常年居此,少見?官身,面對這一群人也怕得很,個個的問題不敢落下,只得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盡力應答:“正是正是……莊裡做木活的坊……不僅省力,娘子說?,地翻得深,產糧能多幾成,便逢荒年,受災也不至太重。至於成效……嘶,省力是肯定的,如今莊裡田地翻得快,各家都?不愁氣力,又有耕牛配著?,比往年強太多。只是還未收成,不知究竟……”
崔京兆面色不改,心中卻已掀起波瀾。若莊頭所?言字字屬實?,即便只有五成真,也是件大好事。
他甚至忘了來?意,沒有詢問此莊是誰所?有,而是迫切跳下田埂,近前細看犁具。
佃戶正在?勞作,忽見?一隊人馬過來?,本?就心不在?焉,此刻見?崔京兆近前,更?是立時停手,惶然望向莊頭。
但崔京兆已無暇顧及佃戶心緒。他湊近仔細打量犁具,手撫過曲轅的弧度,最終落在?扶手處,試著?推動。
一人氣力不足,佃戶不知是否該上前幫忙,京兆少尹卻已跟了過來?,連忙一同發力。二人使足勁,總算將犁推動。
比起需耕牛或四個漢子合力才推得動的舊犁,這已是驚人的進益。
他又蹲下身,仔細檢視翻土深度。隨行者實?務經驗遠不及他,未能深切領會?此事何等重大,只得靜立一旁。
崔京兆一貫雲淡風輕的臉上滿溢喜色與動容,緩了好一會?兒,他才起身,復歸冷靜。
他轉身,看向惴惴跟在?隊伍末尾的莊頭:“可否往你們坊裡一觀?”莊頭方才說?了一大堆話,崔京兆字字記得清楚。
莊頭死腦筋快轉不過來?了,巡莊人報信給他時,也有佃戶去報給娘子了,怎生娘子還未露面?
他期期艾艾:“大人想去,只管吩咐就是了。只是小人對木匠坊那邊不甚熟悉,另有旁人掌管,且離此處頗遠。大人若不嫌,請隨小人來?。”
這麼說?著?,將一行人往作坊那邊引。
田間路窄,所?以他們也棄了馬,同莊頭步行,留三兩小吏在?此等候。作坊走過去本?就要耗費時間,崔京兆心急如焚,偏偏一路上總是被旁事吸引注意力,頻頻停步。
比如劃分奇特的田畝佈局,按時讓耕牛歇息的農戶,甚至還有年歲不大的少女站在?田邊與父親歇息,口裡唸唸有詞:“惡草害苗,賤而易生。還未萌動時就應盡數鋤之,不可疏忽。”
漢子抹了把?汗,笑道:“不過稀疏幾根弱草罷了。”
“管事是這般教的。”少女搖頭,“既是娘子所?說?,便須格外上心。不過書上又說?,種瓜時卻相反,雜草反而能讓結瓜變多。”
崔京兆焦急的步伐頓住了,眾人便也跟著?停下。
他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上前詢問那父女二人:“你們識得字、讀過書?”
為官者自?帶威儀,二人一見?便知來?頭不小,頓時斂了笑容,恭敬垂首:“不、不會。”
“那你方才說?‘書上’,是從何聽來?看來?的?”
少女便解釋道:“從講堂學來?的,管事反反覆覆念給我們聽。”
崔京兆聞言,再也壓不住面上驚色:“講堂?你是說?,這田莊上設有私塾?”
少女不懂對方為何一驚一乍,愈發小心:“不是私塾,沒有先生。且只講農事。”
認字識字是毋庸置疑的好事,但在?這個寒門士子都?難以出頭的世道,祝明璃不認為這些農戶要將時間花在?四書五經上,聖賢之道不能讓他們謀生飽腹,唯技藝可以。種田、畜牧、木工……這些才是立身之本?。
崔京兆隱有所?悟,卻無法說?具體。他治理地方這些年,最操心的便是農事,因一年到頭,唯有糧足方能百姓富足、地方安寧,也好向朝廷交代。
但他的觀念還不至於上升到“務農責粟是根本?大計”。於士大夫而言,雖重農,卻不至於將其看做富國強兵的重策,否則司農寺、工部就會?是六部五監九寺之首了。
他又細細問了一遍講堂具體情況,講些甚麼、如何講法、哪些人能學……越問越奇,竟是停不下話頭。
得知從農閒時便緊抓學習,崔京兆嘆:“倒是有遠見?。”忽又覺惋惜,若當年在?地方上亦有此想,也不至於每歲交糧時那般犯愁了。不過一莊與一縣、一府終究不同,尋常百姓與佃戶亦有別?,照搬恐是不能夠的。
他一邊思量,一邊慢慢踱步,好容易提起速度,卻又被另一處引去目光。
“那也是莊上打的新農具?”指向扛著?長鉞钁頭的佃戶。
莊頭連忙點頭:“是,不過數量不多,輪得慢。”
回答完問題,崔京兆卻不走了,惹得一行人心下忐忑,不知長官意欲何為。
崔京兆沒有甚麼盤算謀劃,他只是需要時間慢慢消化一下。
而此時,阿青終於姍姍來?遲。莊頭如見?救星,忙從隊伍中退出,小跑至阿青跟前:“你怎麼才來??”莊中有事,阿青必然會?知曉,來?得這般遲,只能是她自?己故意來?遲。
阿青壓低嗓音:“娘子吩咐,只作不知便是。”越不刻意越好。但……等了這般久還未見?人,祝明璃也有些驚了,這才遣阿青過來?瞧瞧。
二人在?這小聲嘀咕,崔京兆也終於緩過神?來?,離開田埂,轉身尋莊頭身影,想讓他繼續引路。
莊頭見?狀,連忙帶著?阿青上前:“大人,阿青是莊子管事,更?曉作坊之事。”
阿青行禮。眾人見?是個年歲尚輕的女郎,皆有些訝異,暗自?打量她與莊頭相貌可有相似之處,以為她是個憑父輩謀得一席之地的小娘子。
阿青經營食肆時,常與官員、管事打交道,歷練不少,見?了這群官吏也沒有太發怵,落落大方:“大人,請隨民女來?。工坊新立不久,尚有些簡陋,此前又無外人入莊,僱工們不大習慣。若有衝撞冒犯之處,還請各位大人海涵。”
崔京兆溫言道:“我等只是來?此檢視,並非來?驚擾勞民的,你且寬心。”見?她說?話有條理,不似長居田莊的農戶,心下好奇,卻也未再追問。
畢竟眼下最緊要的,是快些去工坊瞧瞧那農具。
離了田地,再往前,已能依稀望見?遠處成片的屋舍。與尋常莊子不同,最熱鬧處,反落在?偏僻的後方。
他望向幾處大院落,鬆了口氣:“前方可是打造農具的工坊?”
阿青一愣,答:“回大人,工坊還在?前頭些,此處是畜牧場。”
“畜牧場?!”崔京兆難以控制語調,再看向越來?越近的建築群,不由得想:這小小田莊,到底能擠著?做了多少事?怎的樣樣俱有、事事皆全??
越是驚訝,對農具的好奇便越重。他迫切想知道,在?這般處處透著?奇異的田莊裡打造的農具,究竟是否也如莊內諸事一樣,格外不同。
然而踏入畜牧場地界後,他迫切的步伐再一次慢了下來?。
僱工灑掃餵食、忙碌不休,同他們一樣遍佈在?畜牧區各處的,是插著?的竹牌——布頭貴,祝明璃萬萬不可能扯橫幅;僱工不識字,她也不能寫?字。
所?以眾人放眼望去,只見?巨大的竹牌上面,刻著?各種簡明易懂的簡筆畫。
養雞場入口處刻著?水盆和快要探入的雙手,這是“出入養殖地,務必勤洗手”。
稍左的立牌,左邊是灑掃的人影,右邊是茁壯的莊稼田。這是“每日清糞汙,還田成沃土”。
再往前,最大的那塊牌上畫著?人影、肥壯的雞群、滿筐的雞蛋。這意思再明白不過:用心飼養,雞肥蛋多。
更?別?提這獨特的佈局建構,從入口的盥洗處到分隔明晰的雞舍,設計巧妙的圍欄……
再大的焦急,行至養雞場後,也不得不放慢腳步,震驚細看。
更?別?提等在?後面的豬舍、羊場、牛圈,同樣讓人咋舌的作坊。照這速度走下去,不知幾時方能走到工坊瞧那農具。
阿青朝一旁陪同傻站的莊頭投去視線,總算明白為何從得信知道他們入莊後這麼久,這群人都?遲遲未至作坊。
娘子在?那兒守株待兔,都?快要守睡著?了。
偏生面前一個官兒比一個官兒大,她哪敢上前置喙。又想起娘子鎮定的神?態,道“不必心憂,來?或不來?,都?要安然以待”。阿青有了主心骨,陪著?這群人慢悠悠朝儲蛋的屋子晃去。
崔京兆還問:“難不成養雞也同務農那般,會?教會?講?”
阿青忙收回飄遠的思緒:“回大人,正是。不過畜牧與務農終究不同。莊裡人世世代代務農,早有經驗;畜牧這邊大多是新手,故而娘子格外看重,專招了熟手能手並畜醫。”
一行官員終於悟出來?了一件事:這裡的人都?一個樣兒,三句不離“娘子”。這娘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崔京兆也終於想起這個被重重震驚壓下的疑惑,轉頭問道:“你們口中的娘子,可是祝——”
話未說?完,一陣清亮帶笑的嗓音傳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崔京兆,兒不知您竟親臨莊子,實?在?是有失遠迎!”
阿青心想:連一向坦然自?若的娘子也等不住了,這群官兒果真是拖沓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