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 139 章 看熱鬧、奇怪的莊子
暖陽修剪春意, 京畿四野充滿生機,農夫荷鋤,勞作不停, 又是一歲好時節。
春巡是樁麻煩差事, 但崔京兆從不覺得煩擾。不經外任歷練, 終究難做實政, 故而他當年取官時,便自請外放,從知府至知州,南北輾轉,政績皆為上等。
外放十餘年養成了春巡習慣, 如今雖為京兆, 於民生庶務上依舊極為認真。
去歲暴雪因預備得早,未釀成大害, 雪水化?凍潤透泥土, 深翻田畝顏色深,瞧著便是個好兆頭?。
故而崔京兆出門時, 心情頗佳。若非一路上總被人“倉皇拜請”攔下, 他的心情會更好。
屢屢如此, 他終是難以忍耐, 責問司錄參軍:“出巡本應低調, 你?是如何安排的,為何人盡皆知?”
他大多時候是個溫和的人,一旦肅了容, 便格外令人生畏。
“開渠是大事,一條渠能?灌溉多少良田,人人都想往自家地裡?引水, 竟把?心思耍到我面前來了。”知曉他鐵面無私,便只?取這?下下之策假裝偶遇,在?場明眼人誰看不出。
司錄參軍連忙認錯:“屬下治吏不嚴。”
崔京兆搖搖頭?,不再多言。參軍即刻派屬吏將隊伍圍護起來,不許閒人靠近。此後再有?想來鑽營的,只?能?遠遠隔著,被一句“莫要驚擾京兆出巡”擋開。
哪怕是沾親帶故的世家,也照樣下臉。
此路不通,眾人只?能?作罷,怕惹惱崔京兆。
後半程路果然清淨不少。崔京兆歷年親督開渠,對京畿灌溉脈絡瞭然於心,出巡前心中已有?幾套方略,此行主要順帶察看春耕。
此處不比偏遠州縣,京畿的田地多半無需過分操心,尤其是各家莊子內的,有?莊頭?管著,又有?耕牛,少有?荒廢亂種的。
日頭?漸高,隊伍停駐,若是跟著別的上官出行,定能?去農戶家吃上一頓好的。但跟著崔京兆的話,就只?能?用胡餅墊墊肚子,稍作歇息。
律令禁止宰殺耕牛,但也有?漏洞可鑽。有?那專喜食牛的官員,一出巡,農家的牛便會“意外病死”,為免浪費,只?好烹來吃了。
吃完餅,隊伍再度啟程。再往遠處去,耕作情形便差些,需得細細詢問、察看。
在?他們問詢時,隱約見遠處有?人正鬼祟地割豬草,瞧見隊伍過來,似嚇呆了一般,直愣愣看著。
方才剛捱過訓斥,小吏們立刻沉了臉,欲上前驅趕,按著刀往這?邊走來,手中做著揮趕的動作。
越是如此,那兩人越是嚇得不敢動彈。
婆子經事多,比劁匠稍穩得住些,推搡他道:“快,同我吵起來。”
劁匠連初入長?安時都驚得合不攏嘴數日,何曾見過這?般陣仗的大官,哆哆嗦嗦道:“我、我……”
婆子也怕,但更怕娘子交代的事辦砸了,當即譏道:“我瞧你?平日同我爭執時勁頭?足得很,想來不過是麻稭稈打?狼,兩頭?怕。”
劁匠憋紅了臉,支支吾吾:“若惹惱了官爺,抓進?牢裡?可怎生是好?”這?在?他們那兒?太常見了,路上擋了縣太爺的馬,拖進?牢裡?打?個半死是常事。
婆子見小吏過來驅趕,想到自己這?生被賣來賣去,周折顛沛,好不容易得了安頓,若搞砸了,便是活該受苦。
牙一咬 ,心一橫,轉身將劁匠狠狠一推。
他身量矮小,力氣也比不得做慣累活幾十年的婆子,一個不穩,連人帶揹簍咕嚕嚕滾了兩圈。
這?一摔,倒把?劁匠的膽氣摔出來了。他雙眼一閉,用家鄉土話大喊:“乞索兒?!野獠!我同你?拼了,真當我劁豬多年沒氣力嗎!”
吵嚷聲雖未傳遠,卻驚動了附近勞作、打?水的農戶,一個個朝這?邊望來,見是老嫗打?漢子,頓覺稀奇,悄悄往這?邊圍攏。
這?一躺,劁匠似豁出去了般,賴在?地上不起,嘴裡?嘰裡?咕嚕嚷個不停。
聽又聽不懂,調子跟唱曲似的,真是新鮮事。
即便手頭?的活計要緊,也很難忍住不過來瞧個熱鬧。於是三三兩兩,人越聚越多,圍作一團。
小吏們還未走近,這?邊已高高低低站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一看就不是之前那種投機倒把?的富戶,只?因他們眼裡?全是聽不懂熱鬧的著急。
這?下倒讓小吏們難做了,有?人鬧事,也不是京兆樂見的。
他們只?得加快步子小跑過來,試圖驅散圍觀農戶,更緊要的是斥責那爭吵動手的兩人:“京兆出巡,豈敢喧譁鬧事!速速噤聲,趕緊散去!”
他們訓人頗有?氣勢,劁匠嚇得抖如篩糠,從地上爬起來,跪在地上連連求饒解釋。偏生他說甚麼,小吏們都聽不懂,只?能?又惱又急:“好了!莫再言語,快起來!散開!”
越兇越怕,越怕越解釋,婆子也跟著跪下解釋。
原本圍觀的農戶還不算多,此刻這?邊動靜頗大,又是小吏又是操著方言的南邊人,一眼望去像“官差拿人”。平素在?郊外,可見不著這?般熱鬧。
於是人越聚越多,引得已走遠的隊伍也注意到了。
崔京兆轉頭?望來,與農戶們一樣生了誤會,不贊同地道:“出巡本是為農事著想,豈可大耍官威,驚擾百姓。”
參軍無奈,怎麼做都不行。連忙夾馬腹過去斥責小吏。
這?一過來,也聽不懂。完全無法溝通,又氣又急,偏偏京兆看著,又不敢動手,只?能?無措地乾瞪眼。
肉包子打?狗,去一個困住一個。
崔京兆終於察覺這?邊情形有?異,恐是惡吏欺人,輕嘆一聲,策馬過來。近前一看,卻發現地上那男子形貌殊異,全不似長?安人。
身為京兆,他的關注點更敏銳些,立刻肅容:“你?戶籍何處?為何出現在?京畿?”怕是隱戶或流民。
這?麼多人,這?麼多官,劁匠徹底嚇懵,磕磕巴巴吐出些口音極重的詞兒?。崔京兆一句沒聽懂,還是哆哆嗦嗦的婆子替他轉譯:“回大人,他是良籍,乃祖傳的劁匠,無父無母,來長?安是想尋條路……”
崔京兆越聽越奇,打?斷道:“劁匠?是村裡?祠堂祭祖請你?來的?”
劁匠搖頭?,這?回說的話崔京兆總算聽清了:“不是嘞,是來養豚的。”
崔京兆搖搖頭?,南邊來的劁匠養豬?
古裡?古怪。雖不解,但見二人眼神澄澈,不似賊人,又嚇破了膽兒?,便不再多問,寬慰兩句,帶著隊伍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這?件小事崔京兆並未放在?心上,一心撲在?農事上,見有?農戶翻土,又親自下田詢問今歲打?算、欲種何物等等。
一路走走停停,隨行眾人哈欠連連,好不容易見京兆似要定下開渠方案了,一轉身,卻又被一群羊擋住了去路。
長?安養羊放牧本屬尋常,但多在?城西,且非一般農戶所為。若牲畜多了,地力也能?肥些,而此處貧田較多,將羊放到這?一片的,著實少見。
他只?是略感好奇,倒也未到驚訝的地步。直至一聲尖銳的哨響鑽入耳中,下意識抬頭?,便見一容色極佳的胡女?引著羊群轉向,另一胡人長?相?的女?郎揮鞭驅趕。
二人交談間用胡語,崔京兆略通一些,能?聽出她們大意是說羊群受了驚、不聽指揮云云。
胡女?牧羊不算稀奇,這?般貌美的胡女?牧羊卻不大尋常。尤其是依照長?安眼下風氣,她很難安然尋到牧羊活計。
方才那黑瘦劁匠的面容忽地閃過,崔京兆直覺有?異,令小吏去將那兩名胡女?喚來。
二人只?得將羊群攏在?一旁吃草,惴惴不安地上前。
胡漢女?還好些,那胡女?因過往經歷,最?怕這?等達官貴人,死死垂著頭?。娘子雖花重金買下自己,但若這?位大官起了意,娘子要將自己轉手送人,可如何是好?
崔京兆面相?慈和,少被人當作好色之徒,只?當胡女?膽怯,也沒多想,問:“你?二人為何會在?這?偏遠之處牧羊?”
“回大人,民女?二人就住在?附近祝家莊子上,自然在?這?一片放羊。”
崔京兆對京畿一帶達官貴人的田莊位置還算清楚,尤其是公?主、國舅那般好侵佔民田的,他都會格外留意,卻從未聽說有?誰在?這?般偏僻處設莊。
“祝?”他在?腦中過了一遍,京中確想不起有?甚麼姓祝的大族。
祝明璃並未交代太多,二人也不知該說甚麼,又不敢晾著大官兒?的問話,只?得小心翼翼道:“是,祝、祝娘子是善人。”
單提“祝”字,崔京兆想不起誰,但“祝娘子”三字一出,一個人影立刻從他腦海中浮現出來。
他不免狐疑,是巧合,還是引他上鉤?
沒記錯的話,祝三娘最?近書肆可辦得風生水起,難不成還有?力氣抽身來田莊。
反正附近也看得差不多了,崔京兆心中疑惑,很想去瞧瞧莊子蒐羅這?些形色各異的人,究竟想做甚麼。
“祝家莊子在?何處?”他翻身上馬,示意二人引路。
她們對視一眼,分頭?行事。一人在?前引路,一人在?後面將羊照看著,免得跑丟。
步行的速度不算快,待一行人抵達田莊時,祝明璃都以為今日的盤算要落空了。
來都來了,她便將各家農田情況都看了一遍,又去作坊、講堂、畜牧場挨個視察工作,詢問情況。除了去歲末才來的僱工不太適應外,其餘人都已習以為常。
去到專照看嬰孩的屋舍,阿婆們還會笑著同祝明璃嘮幾句,請娘子摸摸娃娃的頭?,盼日後長?成聰明人。
只?要巡視巡查,就不會查不出問題。祝明璃找來對應的負責人叮囑,該嘉許的嘉許,該更正的更正。
她在?這?邊交代時,京兆一行終於到了田莊入口。還未靠近,莊口拴著的兩條惡犬便對著來人狂吠,險些驚了馬。
胡漢女?連忙去安撫惡犬。參軍低笑一聲:“這?莊子竟防備得如此森嚴。”入口有?惡犬,籬笆也夯得極高,不似尋常莊子模樣。
胡漢女?解釋道:“娘子吩咐要防著生人入莊,便牽了惡犬來。後來夜裡?果真有?賊進?來想偷雞竊羊,雖未得逞,也嚇了莊裡?人一跳,便將籬笆又加高了些。”
雞、羊、豬,倒是養得齊全。崔京兆直覺這?便是祝明璃的莊子,邀眾人入內驗證猜想:“走,進?去瞧瞧。”
這?一進?去,立時覺出不同。來時看過不少田莊與農戶,都與此處有?差別,卻又品不出是何差別。
眾人又走了一段,方才意識到這?裡?不似外頭?那般忙亂慌張,莊內每塊田地皆已早早翻過。
田埂上農戶說笑著走動,並無太多急迫勞頓。再往裡?,又見有?人牽著牛往一旁去,路過的佃戶並不爭搶,只?打?招呼道:“輪到你?家了。”
輪?眾人敏銳地捕捉到這?字眼。
尋常莊子,莊頭?不會管得這?般細。畢竟佃戶眾多,若個個都管,少不得費大力氣,且因主家鮮少親至,只?需與派來的管事處好關係即可,故而莊子很難秩序井然。
牽牛的農戶笑著應了聲,摸摸耕牛的皮毛,道:“已粗耕一回,不能?把?牛累著。”
一到春耕,牛便難得歇息。就連府衙借出的牛,也需再三叮囑愛護,免得外人不惜力而用,可瞧這?家莊子的耕牛,精神頭?頗足,還有?閒心沿著路邊慢悠悠啃嫩草。
難道是喂得更好、將養得更妙?
一行人進?來,目標不小,但放在?尋常莊子裡?,也不至於立時驚動莊頭?。
但也就這?一會兒?功夫,都不見農戶倉皇跑走報信,就有?莊頭?打?扮的人匆忙趕來。竟然如此敏銳。
這?下莫說崔京兆,便是那些跟著覺得枯燥的小吏,也都來了精神:這?莊子,有?點兒?意思。
莊頭?還未靠近,就被小吏攔下,道:“京兆出巡。”
莊頭?已有?準備,並未驚慌,恭敬行禮。
崔京兆目光仍落在?耕得極好細緻的田地裡?,蹙眉思索,朝莊頭?走來,想要問他主家是誰。
剛剛張開嘴,話音就在?喉間卡住,他的語調忽然變得高昂:“那是哪兒?來的農具?!”
眾人順著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見一漢子並著兩孩童扶犁,一用力,竟可將田中泥土深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