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 118 章 祭儺
參與這種大型盛會, 當?然要精心裝扮。小娘子自不必多說,小郎君也是將佩飾換了又換,反覆求助阿姐阿妹。
最後府上的女眷全都收拾好了, 他們還在猶豫, 急得?沈令姝在院子裡大喊:“趕緊!你那三身衣裳一個色兒, 有甚麼?好換來換去的!”
沈令衡回以大喊:“別催了!”
眼看兩人再喊就要吵起?來了, 同沈令姝一同進?院的沈令儀有些害怕,跟著提高?了音量:“叔母還等著呢。”
房中霎時安靜。
沈令衡老實了,從房門跳出來,拿著玉佩邊走邊佩戴:“走走走。”
祝明璃其實沒等多久,她自己也需要好好打?扮。平日在府中如何?自在如何?來, 這種全長安都要盛裝出席的活動, 不能格格不入。
花鈿、面靨齊上陣,鉛粉就算了, 健康最重要。
如此隆重地打?扮, 精神氣都不一樣了。祝明璃看著站成一排的小輩們,笑道:“真是神采奕奕。”
被叔母誇讚, 四人皆有些害羞, 連沈令文?蒼白的面容都染上了點氣色。
“既已齊備, 就動身吧。”祝明璃不像他們那般拖沓, 人齊了馬上就出發?, 深知佔個好位置的重要性。
時辰還算早,但各坊街道已經開始擁堵。車馬時停時進?,總算到達。
登上彩棚, 人還不多,但有些熟面孔,少不得?要應酬一番。誇誇你家小娘子國色天?香, 他家小郎君器宇軒昂。
未走近先揚起?笑容,餘光卻是在瞟空位。眼看著杆前還有一段空地,正好夠容納下一家五口,這可得?先去佔著。
小輩們肯定是要跟在身後應酬點頭?的,但犟種除外。只要名聲夠壞,就不怕人指點。
祝明璃與面前的女眷客套完後,立刻轉頭?對神遊天?外、冷著一張臉的沈令衡道:“快!去把空位佔著,都靠你了。”
沈令衡一愣,萬萬沒想到還有自己肩負重任的時候。
當?即點頭?,長腿一邁,搶在他人前頭?按住欄杆,一側,一靠,此地歸我。
被搶了位置的郎君面露不悅,一看人,沈令衡。惹不起?我躲不起?嗎,自尋其他空位去。
沈令衡一人佔不了五人的位置,但奈何?他混不吝的脾氣人人皆知。大過年?的,誰都不想觸黴頭?,這個小混賬咬人可不分場合。於是這片好地段就這麼?空了出來,無人來擠。
朝臣家眷多,尤其是一府有六七房的大府,不似宴席那般有人安排,這個時候只能自己想辦法搶位置。
沈令衡隊友也被分到了這項厚顏重任,正探頭?探腦尋找好位置,冷不丁就瞧見了沈令衡旁邊這個極佳的地段,笑嘻嘻就過來了:“平清——”
沈令衡揮手:“去去去。”
對方“嘖”了一聲,不情願地離開。
在長安,應酬也講究門第高?低、權柄大小。上峰娘子需要過去打?招呼,世?家大族也要過去,哪怕目前他們府上最高?不過五品官。有些老封君身子硬朗,也來湊熱鬧,祝明璃還得?帶著晚輩過去笑一笑,領來一堆金豆子。
終於應酬完了,人也多了起?來,來遲了的需要應酬的,實在是顧及不到了。只能等儺祭結束,人稍微散散,再過去打?招呼。
佔位也是個人情功夫。有些府邸女眷會賣人情,給來遲了點兒的高?門讓位,不過需要沈府小心討好的人很少,他們這處位置站得?穩穩當?當?。
除夕氣氛濃厚,也不講究言行規矩了,棚上談話?聲、說笑聲此起?彼伏,連和站在身旁的人說話?,也需要湊到耳根旁才?能聽得?清。
“你護著點家中小娘子。”祝明璃懟著沈令衡耳朵說話?。
沈令衡個高?,體格健壯,站得?穩穩的,小娘子卻不一樣。萬一到時候人群激動,混亂中推搡兩下,傷著了可不好。
沈令衡得?令,後退一步,兩腿一岔,穩穩立在沈令姝和沈令儀身後,任四周人潮走動,他自巋然不動。反正個高?,一姐一妹也擋不了視線。
祝明璃正想給他一個認可的眼神,身旁的沈令文?就被擠了一下,沒站穩,差點倒自己身上。
她連忙抓住他的手臂,將他穩住。
擠他的小郎君鬧了個大紅臉,連連解釋,說是左邊那邊使過來的勁兒云云。
祝明璃對郎君們的面孔不熟悉,只是笑笑表示無妨,然後問沈令文?:“你無礙吧?”
沈令文?耷拉著眉眼,張嘴說了句話?,瞧著口型是“無礙,謝叔母”之類的。不過身體無礙,心靈卻是受到了傷害。
尤其是在沈令衡嘲笑的目光下,更挫敗了。世?輩武將家,出了個瘦弱病秧子,實在是格格不入。
祝明璃本想安慰兩句,可喧鬧震耳,說甚麼?都聽不到,只能作?罷。
很快,遠方聲響便壓住這邊的吵鬧聲。鼓樂轟然,口作?儺、儺之聲盪開,麻鞭長數尺,應和唱詞有節奏地揮動,嘯聲凌厲,氣勢磅礴。
祝明璃心心念念要看大兄的表演,看到隊伍後,傻眼了。
執棒鼓角、唱樂揚盾者戴假面不說,浩浩蕩蕩的隊伍,光是侲子便有五百小兒,加上混進?其中熱鬧的官宦子弟,加起?來快上千人的隊伍,實在是看不出哪個小人兒是祝源!
失策,應該早些問明他的站位。
人潮越來越近,音浪越來越大,棚上朝寮家眷附和高?歌、喝彩鼓掌,震得?耳朵發?麻。
祝明璃探出身子,努力辨認最前面那些戴面具的哪個更像祝源。
沈令姝大聲吼:“叔母在找誰!”
祝明璃扯著嗓子吼:“我大兄!”
沈令姝:“那我不認識!”
祝明璃:“……”
沈令文?倒是知道祝源,大概能記起?模樣,幫著祝明璃一起?找。
於是他們這群探頭?的便格外顯眼,看著人潮馬上要靠近了,沈令衡拿出馬球場上的氣勢,大喝一聲:“好!”
嚇得?前面四人瞪大眼回頭?看他:?!
他得?意揚眉,努力揮手,企圖讓千人中的那一人能發?現他的動作?,再認出前面的祝明璃。
祝明璃能說甚麼?呢,孩子有這個心意還是很不錯的,就是差點腦子。
這麼?遠,是鼻子是眼都看不清,更別提祝明璃今日濃妝豔抹,連她自己攬鏡自照都嚇了一跳,沒認出來。
她虛著眼睛,努力靠肢體動作?辨認自家阿兄。
那個跳得?很歡快,腿抬特高?的有點像;那個一邊擊鼓,一邊風騷轉圈的,也有點像;還有那個手舞足蹈,渾似喝醉般的人,也頗有幾分神似……
她又探出了一點身子,想從一片混亂中捕捉出那幾個動得?最厲害的。待驅儺隊伍出城後,那可就錯過了。
這一探,身後人也想湊得?更近看,人浪不受控制地靠過來。
祝明璃嚇了一跳,連忙掌住欄杆,側頭?往後看。
劇烈動作?間,耳墜在空中劃出飛揚弧線,拍打?在面頰上,忽地順著力道脫離耳垂。
祝明璃感覺左耳一輕,連忙伸手來捂,卻摸了個空。
她下意識順著耳墜跌落的方向往下看。
院院燒燈如白日,沉香火底坐吹笙。陸離斑駁燈火中,棚下立著身著甲冑的郎君,精準地接住了她那枚墜子。
夜風拂過,燈火打?在甲冑上,映照出輝煌的光影,卻不如他眼裡的笑意絢爛。
沈績對祝明璃揮手示意,將耳墜收入懷中,應該是在說:我替你收好了。
祝明璃怔愣地望著棚下,完全沒料到他會出現。但轉念一想,這種大型盛事?,連百姓也會湧入皇城,禁軍必然會來維持秩序。
沈令衡那一嗓子,沒驚動音聲如鐘的千人驅儺隊伍,卻喊來了沿棚尋找的三叔。
他對祝明璃比了個手勢,祝明璃根本?看不明白:“甚麼??”
偏偏喊話?連身邊人都聽不清,更別提棚下人了。
更要命的是,她的妝容太濃,在這般晃盪燈影下,沈績怕是連她的疑惑神情都看不清。
果然,他抬了抬下巴,忽然揚起?手臂向上方擲來甚麼?東西。
祝明璃嚇了一跳,本?能地閉眼偏頭?躲開。
幾息後,沒感覺有甚麼?東西砸在身上,她才?睜眼。
沈令衡手抓握成拳,一幅得?意神色,用口型比著:“叔母太小瞧三叔的準頭?了。”
祝明璃驚訝地看他一眼,又扶欄探頭?,俯看棚下的沈績。
捉弄到了祝明璃,他好像很滿意,笑出一口白牙。
不過身負巡防之責,不敢在此過多停留,免得?背上個翫忽職守的罪名。
他又對祝明璃比了個手勢。這次她看懂了,是說他要走了。
祝明璃目送他背影遠去,這才?重新站直身子,看向沈令衡。
沈令衡將手張開,是一枚裹著字條的金錠子。
祝明璃取過字條,展開,上面竟是寫的祝源的站位和穿著打?扮。
沈績是怎麼?知道自己找不到祝源的?是看到她不停探身,還是早有預料?這個字條又是甚麼?時候寫的呢?
短短兩行字,她卻反覆看了好幾遍。
沈令衡見叔母發?愣,偷偷一樂,將金錠子私吞揣進?自己兜裡,惹得?沈令姝翻白眼。
人潮更近了,祝明璃回神。
排頭?那行剛好與她的視線平齊,祝明璃依照字條的指示,終於找到了在裡面激情四溢、縱情歌舞的阿兄。
她被逗得?大笑,將字條摺好揣進?懷中,讓它與心跳一起?顫動。
驅儺隊伍繼續前行,逐漸走遠,棚上有人隨著他們的動作?而移動,想跟著去看皇城門外祭臺的祭祀儀式。不多時,人群便散去不少。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方才?震耳的喧囂隱有餘響。
祝明璃看熟面孔所剩無幾,問:“我們要不要也跟去看看?”
沈令儀先開口:“不去了,太多人了。”
沈令姝才?揉揉耳朵接道:“可不是,這會兒耳朵裡還嗡嗡作?響呢。”
沈令衡和沈令文?卻興致勃勃地想去湊熱鬧,祝明璃便道:“那我們等你們。”
二人便匯入人流,但沒一會兒便失了興致回來,看樣子是被吵得?擠得?不耐煩了。
不過此時正是回府的好時機,路上人還不算多,五人當?即打?道回府,免得?等會被人流堵在路上。
城中張燈結綵,沈府也不遑多讓。一是為了營造氣氛,二也是為了跟上習俗,上燈照年?,是祥瑞之意,明年?才?能紅火順遂。
沈令儀看得?入迷了:“竟不知府上能這般模樣。”她央求祝明璃,“叔母,明日還這般掛燈嗎?”
祝明璃道:“自然,佈置這些可費了好多力氣。”多掛一掛,蹭個吉利的兆頭?。
沈令儀聞言展顏一笑,沈令姝也忍不住彎了眉眼。沉浸在這般濃重的氛圍裡,連兩個小郎君也忍不住雀躍起?來。
五人沿著燈火通明的長廊緩步而行,不斷欣賞沿路燈火。夜色中的沈府恍然幻夢,每一處都充滿巧思,全然不似記憶中那般沉悶清冷。
但這只是除夕夜的開始,與往年?截然不同的還在後頭?。
年?夜飯,歡宴通宵,守歲燃燭,飲屠蘇酒,焚香祭神……已記不清府上多久沒這麼?熱鬧過,充滿年?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