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沈績回府
夜深露重, 沈績正需要冷風醒醒腦子。
婚姻結兩姓之好,夫妻大多都是聽過?對方的名兒,新婚當夜才初次見面。利益結合, 也?不需要兩情相悅, 所以二?哥二?嫂那般的恩愛情深才會成?為“佳話”。
沈績不豔羨“佳話”。馬革裹屍, 是沈家世輩武將的歸宿。而自?己?需要的不是戰死後為他?殉情的妻子, 而是死後能為他?撐起整個沈府,還能將他?的殞陣利用到?極致的“薄情人”。
想到?祝明璃黑暗裡捧著燭燈,細數賬目時閃閃發?亮的眼。
沈績忍不住想,她?的本事,給沈家爭來三代富貴無憂是沒問題的。
沈績在算賬, 祝明璃也?在輾轉難眠地算賬。
沈績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要明事理, 雖然?是種很奇怪的明事理。就算祝明璃現在和表哥不清不楚,沈績動怒也?不是因為妻子越軌出格, 而是因這事損了沈家名聲, 也?就是損了利益。
所以她?手裡的籌碼不應該是沈母的喜愛、晚輩的依賴,或是祖輩留下的情分。沈府的爛攤子是她?肅清的, 沈績公務繁忙, 根本沒有精力時間兼顧。中饋之前?一直由沈令儀頂著, 如今暴露出了問題, 不可能再放心交給下人。她?展現了能力和誠意, 如今是沈府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她?費的精力不算多,成?效卻很明顯,按職場思維來說, 這種時刻就該升職加薪了。
她?翻了個身,開始想沈家的賬目。行軍打仗最缺錢,鋪子田莊都是都是明路進項, 若是她?能經手掙利,不信沈績不心動。
可既然?論利益,就沒有白乾活的道理,她?得抽成?。談不攏的話,她?絕不插手;談攏了,得利的同時還能給自?己?的嫁妝鋪子幫襯,是個好的交易。
隨仇大監迎接他?們回京,算是把她?沈家人的名頭釘死了,又有二?房痴情佳話在前?,沈績日後想翻臉很難。
把自?己?想得安心了,她?才沉沉睡過?去。
沈績卻沒那麼多休息的時間,進皇城、整衣斂容、等候聖上召見……等真見到?聖上了,已?至巳時。
沈家世代忠君,當初太后為聖上爭太子之位時,曾拉攏過?沈家,沈家不為所動。如今聖上登基,念起此事,反倒格外安心。南下劍南道“剿匪”,沈績唯命是從,不像其?他?臣子那般,當初靠阿孃遊說助他?奪位,如今也?要看阿孃臉色行事。
他?明白沈家世代如此,就算他?是昏君,沈績也?會愚忠於坐在這個位置上的自?己?。
沈績必須掌握實權,北衙禁軍是心腹武力所在,若是長安有任何異動,都要靠他?們出手,他?必須有信得過?的將領。
聖上擠出一個格外和善的笑意,親自?扶起行禮的沈績:“九勳,辛苦了。”
*
去了趟劍南道,回來後進入北衙禁軍核心擁有實權,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沈績卻反應平淡,蕭遂本來心中還有些豔羨,見他?這模樣,那點兒豔羨也?散了。算了,羨慕不來的,沈家用功勳堆起的青雲路,太過?慘烈。要是三郎能回沈家世代鎮守的河西、隴右,想必他?也?不願在長安高?床軟枕。
想勸他?,又覺得此乃喜事,從何勸起,只能活躍氣氛道:“三郎,舟車勞頓數月,回府好生?歇歇,想必老夫人念你念得緊。”
沈績拍拍他?的肩:“你也?是。”
不過?歇倒是不能歇了。祝三娘昨夜說的貪奴之事,他?回去少不得還得追查,若不是她?發?現及時,他?竟不知沈府可以被蛀空成?這般模樣。鋪子田莊這些他?從不操心,如今出了事,換了人,也?得看看。還有晚輩,他?離京時沈令衡那混賬又惹事了,還沒來得及教訓,令文又生?了大病,不知身子如何了……
愁緒萬千,回到?坊內,恰好撞見崔京兆出府。
兩府雖緊鄰,但?由於一文一武,崔京兆也?是前?五年才回京,二?人算不上多熟稔。
崔京兆是個做實事的清正能臣,長安城沒有小輩不敬重他?。他?翻身下馬,對著崔京兆行禮:“崔京兆。”
崔京兆自?然?知道他?回京的訊息,還得知了祝明璃奔波親迎的深情趣談。
他?有些感慨,祝三娘在他?看來狡黠靈慧,不像是為情衝動之人,沒想到?竟如此傾心於沈績。
上了年紀後,再聽這些小輩們恩愛相守的事兒,崔京兆不自?覺露出姨母笑:“三郎歸京了,三娘呢,沒同你一起?”
他?口吻太過?慈和,沈績略有怔愣,回答:“我先?歸京面聖,祝……三娘乘馬車慢一步回長安。”
崔京兆點頭,見他?神色有些僵硬,只當是郎君面薄,笑得更和藹了。
“三娘託七娘問我買荒地一事,我昨日已?託人經手。如今你回來正好,今日休沐不提,明日你尋人去將申牒辦齊。”
沈績十分迷茫,三娘是指祝三娘吧,七娘又是誰?崔京兆雖然是個親民的好官,但?一向不茍言笑,何時說話態度這麼和藹了?最重要的是,荒地又是怎麼一回事兒?
他心頭再多的疑惑,也?只能按下,和崔京兆告辭後,牽馬入府。
門房見了他?,驚訝地瞪圓了眼,激動道:“郎君回來了!”
激動歸激動,手腳卻沒停。牽馬的、遞訊息的……主母不在府上,遞訊息的愣了下,轉頭往老夫人院裡去。
沈績到?洛陽時,親衛就已?得了信。知道歸知道,是不會跟任何人透露行蹤的,包括沈老夫人。
沈績見這些人手腳利落,不像是奴僕大換血後應有的混亂,心下稍安。
回府頭一樁事,定?然?是先?見老夫人,即使此時的他?已?十分疲乏。
他?步子邁得大,遞口信的一個傳一個,剛傳到?老夫人房裡,不過?片刻,沈績就已?踏進院中。
一路走來,他?隱約覺著府裡有甚麼變了,卻又說不上來。
如今到?了阿孃院子裡,才終於捋清楚這種感覺——秩序井然?卻又透著安恬歡洽。
“郎君。”
“郎主。”
見到?他?,行走的僕役紛紛止步,垂頭行禮。沈績行至屋外,門口的婢子已?替他?打起簾子,他?微彎腰入內,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屋內燻著炭盆,卻沒有他?熟悉的藥味,而是有一絲甜香。阿孃入冬易咳,不愛薰香。
他?的視線落到?婢子捧來的羹碗,微微挑眉。阿孃平日兩餐都是強嚥的,今日這個點兒就開始用膳了?
沈母一開口,他?的疑惑立刻散了。
“三郎,一路辛勞,趕緊去歇息吧。”中氣比以往足了許多,明顯比離京時身子好些,祝三娘所言不假,難怪胃口有恢復。
阿孃沉痾已?久,看來當真是心中鬱結稍散,連著身子也?硬朗了些許。
他?在門口站了會兒,等身上寒氣散去,方才入內:“阿孃不必為我操心,我有數。這些時日,阿孃一切安好?”
說到?這兒,沈老夫人還真有一大堆話想與他?講。可說起來就沒完沒了了,畢竟無論是府上發?生?的事兒,還是晚輩的改變,都有太多感觸了。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都好,你呢,此行順利嗎?”
沈績其?實在劍南道受了點傷,如今已?好了大半,他?自?然?是報喜不報憂,只道“順利”,又將自?己?職務變動說了一番。
老夫人感慨萬千:“大郎當年也?……”說到?傷心處,住了口。
婢子見狀,及時插嘴:“老夫人,藥膳要涼了。”
老夫人被打斷,飄散的思緒收回,對沈績道:“好了,快去歇著吧。”看他?神色染上乏意,當孃的很難不心疼。
沈績目光落到?瓷碗上,老夫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笑道:“三娘為我安排的藥膳,此為五白湯,潤肺止咳,屋裡燻著炭盆,時不時喝上一碗會舒服些。”現代人流行養生?,祝明璃也?跟著學了些,沈母胃口好些後,她?和醫人商量排了單子,變著花樣給她?補身子,還讓醫婆為她?撥筋推拿,疏通淤堵。
沈績頷首,開口還是改不了習慣,勉強糾正:“祝……三娘說府上被刁奴蛀空一事,由阿孃經手懲治?”
這事兒同樣三兩句說不清,而且祝明璃太能看賬了,只要有不對的,都揪了出來。省去了對峙查案,懲治也?不難了。人換了,祝明璃又立刻安排替上,沈老夫人並未怎麼勞累。
“此事已?料理好,你無需操心。三娘在持家這塊兒的本事,遠超尋常人,光是從賬目上就能將蠹蟲抓個乾淨。你先?去歇息,此事日後再說。”
沈母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沈績也?就不再留了。至於她?口中“三孃的本事”,沈績並不質疑,昨夜她?一口氣報賬目報不停的時候,沈績就已?有體會。
出了房,站在院兒裡,沈績猶豫了下。這事兒若讓他?來辦,無非也?是查賬、審問、搜檢,賬是肯定?要看的。律令在這兒,萬沒有隨意抓來拷打僕役的說法。
他?確實累了,不能立刻投入府中事務,調轉腳步,朝三房走去。
一路走一路奇怪,佈置還是那些佈置,卻舒服許多。花草都比以前?打理得更好,灑掃婢子少了些,但?依舊乾淨整潔,見了他?也?不驚惶垂首,只從容行禮。
靠近三院,還有一個更明顯的感受:人多,熱鬧,全是生?面孔。
沈績在時,三房僕役並不多,一是他?常年不在府,二?是沒那麼多需求,三房人越少越好,還清淨。
時隔數月回來,這裡竟成?了沈府最熱鬧的地方。
熱鬧,但?不吵鬧,甚至比其?他?地方還要秩序井然?。
他?還未進院,就有婢子認出他?,雖然?驚訝,但?還是下意識按規矩行事,向內傳報。
等他?走到?廂房門口時,已?有婢子上前?近前?等候吩咐。
沈績有些不習慣,看了一眼,都分不清此人是祝府的婢子還是沈府的。
舟車勞頓,一路都在湊合。沈績不是不懂享受的人,只是沒那個條件,好不容易回府,第一件事自?然?是:“備熱水——”
剛開口,轉角已?有一串婢子端著熱水、巾子出來了。近前?的婢子回頭見屋內婢子們手腳利落佈置好往外走,便道:“郎君,先?沐浴還是先?用食?”
綠綺遲疑了一下,秉著對某些邋遢郎君的印象,補了一句:“還是先?合衣歇息一番?”
沈績沉默了。
他?身量高?,綠綺連他?肩膀頭都不到?,再加上行軍人特有的冷冽煞意,沉默是還是怪懾人的。
要是以往的綠綺多少會害怕,可如今跟在祝明璃身邊,世面也?見過?了,對此只是有些不適應而已?,並未膽怯:“郎君?”
沈績有點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心想這個模樣,倒和祝三娘挺像。肯定?不是沈府的婢子。
他?答:“先?沐浴吧。”
剛好裡面的婢子出來,恭敬行禮告退,沈績便邁入屋內。
一進來,有些困惑。這是三房吧?
所有的陳設都變了不說,花、草、薰香把屋內裝點得格外愜意,各式傢什更是填得滿當當的,一點兒對不上他?離京那夜最後一眼的印象。
最扎眼的,當然?要屬窗旁的大書案,高?高?摞著冊子、書籍,毛筆、炭筆隨手擱置著,還有一堆叫不上名目的文房器具。
書桌的主人必定?十分繁忙。沈績上次見到?這種情形,還是去老師府上拜會時,聽老師梳理劍南道形勢。
他?這一駐足,身後婢子的低語聲便傳入了耳裡。
“綠綺姐姐,郎君的衣物沒尋見。”她?們受訓時,知道給主母、客人拿,但?沒有試過?給郎君拿。哪怕是給客人準備的新衣,也?都是女眷的衣物,郎君忽然?回府,一切都可照舊,衣物卻難辦
綠綺倒是未見慌亂,蹙眉想了下,瞥了眼屋中觀察的沈績,小聲道:“跟我來。”
邀著兩名婢子往隔間去,在小木櫃裡,找到?了一疊沈績的衣物。
比起祝明璃,他?的衣裳可以說是少了,往衣櫃裡一放,浪費地兒。祝明璃乾脆就叫婢子收起來,還不是收到?裡間的箱子裡,不好意思,那裡也?被她?佔滿了。
沈績好久沒有這麼舒服地沐浴過?了。水溫合適,加熱水的桶伸手就能夠著,連澡豆、巾子、面脂等物都整齊排好,以前?覺得沒那些需求,如今試過?,才知道可以如此方便。
洗完擦身,乾淨衣物已?在屏風後放好。歸整完畢後,推門,都不用開口,便有僕役進屋打掃。
流程反正是那個流程,換成?了郎君也?一樣。大家從開始的略微慌亂,很快變得平淡,照章行事。
沐浴完容易口渴,熱水先?放到?桌案上,婢子詢問:“郎君可要用膳?”
還未到?午食時分,大廚房估計就是備著些蒸餅,熱也?需要時間。沈績本想搖頭,但?確實腹中飢餓,便道:“有甚麼吃甚麼吧。”
婢子應下,沈績在桌案前?坐下,灌了口熱茶,差點咳出來。
居然?煮的是花瓣,味道真奇怪。旁邊還有幾盤從未見過?的糕點,沈績不適應地想,這間屋子確實有女主人了。
防止低血糖的甜點他?沒有動,因為愣神的功夫,小廚房的婢子們已?經端著吃食過?來了。
瓷碗落在桌案上發?出清脆聲響,全是他?沒見過?的菜式,賣相極佳,口味豐富,關鍵還冒著熱氣,香味撲鼻。
這回沈績是真的困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