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公子 “……回來了。”
東宮書房內。
景珩早就派了人去查驗裴昭交代的那些地點。靖王黨羽不是傻子, 裴昭被抓這麼久,該轉移的早就轉移了。但總有?些來不及轉移的,又或是, 他們根本不知道裴昭暗中留了這一手。
訊息有?用, 但不足以將人直接扳倒。
不過?順藤摸瓜, 倒是讓景珩這邊發現了不止一處私兵藏匿點。
書房內, 趙將軍和沈珏都在。
兩人看完那些查獲的線索,神情都嚴肅起來。
“京畿大營早就被咱們的人控制了,”沈珏眉頭緊鎖,“可靖王和陳家?居然靠一部分北遷的商隊把私兵佈置在了京城周邊。京城內部說不定早就透過?別的渠道安排妥了。”
趙將軍點頭:“陳家?盤踞京城這麼多年,根深葉茂, 哪怕被陛下打壓, 手裡的底牌依舊不少?。”
景珩目光沉了沉。
宮中這段時間一直是他的人守著父皇,就是怕靖王提前下手, 沒想到宮內先沒動, 宮外倒是亂起來了。
沈珏恨聲道:“陳家?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藏匿這麼多私兵鐵器。”
“只是不知私兵幾?何?”趙將軍沉吟, “若貿然動手, 怕打草驚蛇。”
“應該不會太多, 陳家?根基雖深, 但京城周邊不是他們的地盤, 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佈下大量私兵,沒那麼容易,況且, 北遷商隊過?境,朝廷層層盤查,他們能運進來的有?限。”
沈珏說的景珩當然也想到了。
他沉默片刻, 終於敲定:“父皇病重,今夜孤就會進宮。”
宮中的太醫幾?乎都被他換成了自己人。
只要放出訊息,所有?人都會認為?皇帝即將駕崩。靖王那群人必然狗急跳牆,可就算靖王和陳家?有?天大的手段,只要是反賊,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順。
皇帝還沒死,他們這就是謀逆。
“趙將軍,”景珩轉過?身,“京畿大營那邊,你親自坐鎮,一旦靖王的人有?異動,即刻拿下。”
趙將軍拱手:“末將領命。”
“沈珏,你帶一隊人守在宮外。”景珩頓了頓,“等靖王動手,即刻入宮勤王。”
沈珏應聲:“是。”
兩人離開後,書房裡安靜下來。
景珩起身朝外去。
籌謀數月,等的就是這一夜。
靖王要反,他便?讓他反,只有?反了,才能名正言順地一網打盡,否則以陳家?根深蒂固的勢力,不動則已,動則必須連根拔起。
只是眼?下這般,東宮自然是沒那麼安全了。
……
而另一邊。
殷晚枝看著裴昭被抬出來。
白布之下,他的手已經?潰爛了一大半,方才在地下,光線昏暗她根本看不清,直到現在她才看見他手裡還握著根紅繩。那截潰爛的手滿是血汙,看著有?些嚇人。
她心中有?點悶。
這時,身後覆上?來一隻大手,男人的手溫暖乾燥,將她遮住眼?,翻身攬進懷裡。
“怕就別看。”
景珩一眼?就看出了她心情不佳。
殷晚枝見過?比這更?血腥的場景,若說怕肯定是不怕的,但被景珩遮住眼?攬進懷裡,這種感覺很新奇,還莫名帶著點安慰的意思,雖然她真的不需要安慰。
“這毒還挺陰損。”
“靖王手底下的人常用的毒。”
景珩沒有?多說,將人帶進殿內,放在梳妝檯前。
“頭髮亂了。”
很突兀的一句,就像故意在轉移她的注意 力。
殷晚枝沒有?戳穿。
男人開始給她綰髮,他似乎很喜歡給她梳頭。這次殷晚枝沒有?亂動,上?回那隻沒有?插上?去的簪子,這次穩穩地戴在了頭上?。
此時此刻正好。
銅鏡裡映著兩個人的影子,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了看身後男人專注的眉眼?,忽然覺得此時的氣氛有?些微妙。
“方才那些,孤都讓章遲去查驗了。”
景珩忽然開口:“怕嗎?”
謀反這種大事,殷晚枝起先聽到只是驚訝。這兩個字聽起來實在是遙遠,就和她最?開始知道景珩是太子一樣?,這簡直是話本子裡才有?的情節,離她這個商賈之婦隔了十?萬八千里。直到現在,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不是話本子,這是真真切切要發生的事。
這種禍事,能不怕嗎?殷晚枝最?是惜命,當然怕。
先前來京城前也沒人告訴她一天天風險這麼大啊!
自私一點講,成王敗寇。要是景珩真的出了甚麼事,她便?只能帶著阿鯉自立門?戶了。
“你……有?把握嗎?”
沒把握的話,她還得給自己謀點後路。
景珩看著女人臉上覆雜的神情,想的甚麼簡直不要太明顯,還真是小沒良心。
“你希望有還是沒有?”
他沒等她回答,低頭吻了下去。
殷晚枝唇上傳來突如其來的刺痛。
她正要咬回去,景珩就撤開了,明擺著,如果要咬回來的話,就得讓他再親一次。
這人是屬狗的嗎?天天親就算了,現在還咬她,等下肯定要留印子。
景珩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等下去宋府,孤會安排章遲和親衛跟著你。”
殷晚枝心下咯噔:“不是明日嗎?”
“靖王的人可能會提前動手,以防萬一。”
“把阿鯉也帶著。”
雖然先前殷晚枝一直想回宋府,甚至這還是她爭取來的,但她根本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有?點反應不過?來,一時間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明日午時,一切都會落定。”
“若是出事,章遲會將你和阿鯉送去太后那邊。”
“……哦。”
她應了一聲,不知該說甚麼,
兩人就這樣?靜坐著。
景珩嗅聞著她髮間的香味。
如果說兵變之前最?安全的地方是東宮,那之後東宮就是萬眾矚目的焦點。宋家?也罷,城郊的其餘莊子也罷,他本來也沒打算讓殷晚枝和阿鯉留在東宮。雖說一切萬事俱備,但一旦兵變,很多事情依舊不可預測。
景珩不希望給任何人可趁之機。
……
果不其然,沒多久宮中來了皇帝病危的訊息,訊息出宮的瞬間,整座京城都開始了暗流湧動。
而另一側,馬車早就悄無聲息地出了東宮。
章遲迴望了一下東宮。
他雖然知道夫人和小主子重要,可畢竟東宮的親衛都是精銳,明日皇宮內必然是最?兇險的,少?了親衛殿下相當於少?了一隻臂膀,章遲終究還是有?些擔心。
殷晚枝也是。
方竹看出她的心思,低聲道:“殿下早有?安排,夫人不必太過?憂心。”
她沒有?接話,她雖然知道景珩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也不會做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但莫名的,還是忍不住心慌。
青杏抱著孩子,她最?後掀開車簾朝外望去,已經?離得很遠,甚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一道道留在地上?的車轍印子。
馬車匯入街道,朝宋府駛去。
殷晚枝提前給阿福遞了信。
宋府說是宋府,實際上?就是先前置辦在京城的一處宅子,並沒有?選在特別繁華的地段,清淨得很。周邊沒甚麼熱鬧的商鋪,倒是幾?排老樹,夏日裡枝葉繁茂,冬日便?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
雖然看著蕭條,在這種時候卻反倒有?安全感。
雪天路滑,北方冬季的氣溫更?是低得不行,馬車內都是提前放好了炭火爐,熱氣將車簾邊沿的雪花都燻化?成了水,溼噠噠的糊在帷幔上?。
車輪碾過?積雪,咯吱咯吱的聲響連綿不絕。
快要到的時候,遠遠地就見阿福出來等著了。
他站在門?口的石階上?搓著手,腳邊積了一層薄雪,顯然已經?站了好一會兒,身後的大門?虛掩著。
馬車停穩,阿福快步迎上?來。
殷晚枝掀開車簾。
“夫人。”
阿福的聲音有?些發哽,連日來積壓的慌亂讓他動了動嘴唇,想說點甚麼,又覺得都不妥,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後也只是叫了聲夫人。
殷晚枝看著他,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原本有?的那點不自在,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公子呢?最?近怎麼樣??”
阿福垂下眼?:“……不大好,前幾?日又咳了血,這兩日勉強能進些米水,但人還是昏沉沉的時候多。”
他說到最?後,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殷晚枝心裡一沉,沒有?再問,抬腳往裡走。
雪落了一整天,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留下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
阿福在前面引路。
往裡走,內院竟然只有?一個灑掃的小廝。
殷晚枝記得從前在江寧的時候,宋昱之的院子裡雖說冷清,但也不至於此,那時候她的院子在隔壁,人來人往,倒是能熱鬧幾?分,如今僕從少?了大半,偌大的院子只有?三兩下人垂手立在廊下。
她站在門?口,阿福替她掀開門?簾,裡面炭火燒的正旺,熱氣撲面而來。
阿福道:“信遞過?來的時候,公子正在昏睡,小的沒敢叫醒他,就把信放在他枕邊了。”
屋內,殷晚枝目光看去。
宋昱之靠在榻上?,背後墊著軟枕,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截瘦削的手,他閉著眼?,面色蒼白,幾?乎看不出甚麼生機,明顯是被病症折磨的。
這病有?多受罪殷晚枝是知道的。
心下不免一緊。
青杏抱著阿鯉站在外間門?口,沒有?跟進來。阿鯉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正閉著眼?睡得香甜,渾然不知自己到了甚麼地方。
屋內一時間安靜得可怕。
直到阿福開口說話:“公子。”
榻上?的人似乎才聽見動靜。
宋昱之慢悠悠地睜開眼?,偏過?頭來。
許是昏睡太久,他眼?中含著薄霧,看向殷晚枝的目光都有?些失焦。
那雙眼?睛先是茫然地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一點一點地清明起來。
殷晚枝幾?乎要脫口而出喊“夫君”,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下的局面,這個稱呼怎麼喊都顯得不合時宜。
屋內安靜一瞬。
宋昱之忽然咳了起來,一時間眼?尾都暈開幾?抹紅暈,他聲音很輕:“……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