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毒發 可以抱抱我嗎?
景珩靜坐良久。
殷晚枝抱著阿鯉去了裡間。
他?看著自己手上的傷口?, 上面的藥膏被均勻塗抹,目光又落在藥箱旁放著幾個阿鯉的小?玩具上,想起方才女人?嘴硬心軟的樣子, 忽而笑了。
讓章遲將宋昱之的脈案和之前截下的信件都拿來。
章遲站在旁邊, 摸不著頭腦, 這兩天殿下被冷落得厲害, 剛才還一臉陰霾,這會兒倒笑了,怪瘮人?的。
景珩翻著脈案,其實她想回去看看那個病秧子也沒?甚麼?的,不過因為他?病得重些, 又於她有恩, 只?要讓她看完,了卻這些牽掛, 她的心最終還是會回到東宮, 回到阿鯉和他?身上。
一時半刻的牽掛和長久的牽掛,景珩當然分得清。
“安排下去, 過兩日?去宋府。”
章遲一愣, 隨即應了。
殿下總算想通了。
裡間, 殷晚枝正靠在榻上逗阿鯉玩。
方竹進來送茶, 順嘴提了一句靖王的事, 說是說漏了嘴,但殷晚枝聽?得出來,方竹是故意的。這人?到底還是景珩的人?, 不忍看兩人?一直這麼?僵著,拐著彎遞臺階。
殷晚枝沒?拆穿,心裡卻轉了幾轉, 若景珩早些將這些顧慮攤開說,她反而沒?那麼?氣。她氣的不是別的,是他?甚麼?都不說,便替她做了主。
她隨口?問了嘴。
“現在局勢很緊張?”
方竹斟酌著說了幾句。靖王的人?盯東宮盯得緊,陳家根基深,雖不如?從前,但也不好對?付。
殷晚枝聽?完,沒?說甚麼?,低頭繼續逗阿鯉。
晚上,殷晚枝把孩子交給乳母,回到寢殿時,景珩已經在了,他?坐在榻邊,手背上纏著紗布,正看著甚麼?,聽?見腳步聲,將手中東西放下。
殷晚枝背對?著景珩躺在榻上,沒?有像前幾日?那樣縮在牆角,卻也沒?主動靠過去。被子裹得嚴實,只?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
身後安靜片刻,男人?的手搭過來落在她腰側。
她還沒?來得及躲,男人?忽然認真道:
“以後有事,孤不會再瞞你。”
殷晚枝愣住了,睜開眼偏頭看他?。
兩人?四目相對?。
景珩那雙眼睛是琉璃色,在暗色先顯得有些亮,她忍不住多看兩眼,不像是在說場面話。
“你的決定,孤也不干涉。”
這話從景珩嘴裡說出來,分量她清楚。這人?骨子裡是甚麼?做派,她比誰都明白,能讓到這一步,已經是把底線往後挪了又挪。
殷晚枝遲疑一瞬。
“說話算話?”
“嗯。”
“若你再瞞我呢?”
景珩沉默了一瞬:“那便隨你處置。”
殷晚枝看了他?片刻,沒?應聲,心臟跳快幾分。
景珩忽然低下頭,吻了上來。
他?吻了許久才退開半分,呼吸交纏。
“孤不會騙你。”男人?聲音低啞,“但你若再跑——”
殷晚枝被他?這句話堵得一時語塞,這人?在翻舊賬。她之前確實躲過這人?,還不止一次,明明她還生著氣,可這會兒竟然有點心虛。
她抿了抿唇,避開他?的目光。
“我現在跑不了,阿鯉在這兒。”
“若沒?有阿鯉呢?”
殷晚枝抬眼看他?,第一次發現這人?問題真多。她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氣,掙了一下,沒?掙動。
“景珩。”
“嗯。”
“你鬆開些。”
他?沒?松,反而收得更緊。殷晚枝不再掙了,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從胸腔裡傳過來,震耳欲聾。她忽然覺得新奇,他?也會怕,怕她走,怕她不信他?。
兩人?就這樣保持這個姿勢很久。
直到景珩退開一點距離,吻從眉心滑下去,落在鼻尖,又落在唇角。殷晚枝攥著他?衣襟的手指蜷了蜷,終於在他?吻上來的時候,偏過頭迎了一下。
景珩的動作頓住,呼吸重了幾分,隨即他?扣住她的後頸,重新吻了下去,這一次比方才兇,舌尖撬開她的唇齒。
殷晚枝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氣,手抵在他?胸口?。他?的手掌扣著她的腰,隔著衣料貼上她的背,兩人?都在發燙,連日?來的冷淡在這一瞬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感知。
景珩感覺到女人?的讓步,吻忽然輕下來,從掠奪變成了廝磨,唇齒間不再是攻城略地,開始一點點試探。
她被他?按進褥子裡。
床帳不知甚麼?時候落下來,燭光被隔在帳外,昏昏沉沉的,映出兩道交疊的影子。
殷晚枝抓著他的手腕:“別用手——”
“不礙事。”
他?低下頭,吻一路向下。
她推他的肩:“景珩……”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
“怎麼?了?”
她被他?看得耳根發燙,偏過臉去:“……沒甚麼。”
試探撥弄,這次比方才還慢。
“別忍。”
她偏頭咬住他?肩窩,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
景珩似乎是笑了一下。
可殷晚枝被拋上雲端,早就沒?力氣想了。
過了許久,兩人?呼吸才漸漸平復。
擦洗乾淨後。
殷晚枝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從急促慢慢歸於平穩。
她忽然開口?:“以後不許再替我做決定。”
“嗯。”
“也不許瞞我。”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宋家那邊……”
他?的手在她腰間停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兩日?後,孤派人?送你。”
“好。”
她應了一聲,又靠回去。
殿內安靜下來,一夜好眠。
……
昨日?一番溫存後,兩人?關係緩和了許多。
殷晚枝靠在榻上把賬冊翻完,又拿起筆給李觀月和趙懷珠寫信。
只?是寫了兩行便擱下了,死而復生這種?事,怎麼?寫都顯得荒唐。
她揉了揉眉心,把紙揉成一團,扔在桌上。
正在這時,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侍衛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聽?見了“裴昭”兩個字,她的手頓了一下,放下筆走到門口?。
廊下,侍衛單膝跪地:“……那毒藥不知是怎麼?躲過搜身的。藥性太烈,醫師已經盡力,但……”他?頓了頓,“他?手上還有靖王謀反的證據,屬下不敢擅自處置。”
殷晚枝腳步一頓,裴昭這個名字,她已經有日?子沒?聽?見了,沒?想到再聽?見,會是這種?時候。
服毒自殺。
侍衛遲疑著又開口?:“他?在牢中一直說要見——”
她推門出去時,景珩面色沉得厲害。
那侍衛話還沒?說完,便被他?打斷:“知道了,下去。”
“景珩。”殷晚枝叫住他?。
他?偏頭看她,神色柔和不少?:“怎麼?出來了?”
“他?要見誰?”
景珩沒?答,殷晚枝便知道,是她。
殷晚枝心下千迴百轉,方才那些她都聽?見了,她不是聖人?,對?裴昭那點舊情早在一次又一次的算計裡消磨得差不多了。可若只?需要她露一面便能拿到靖王謀反的證據,她為甚麼?不去?做生意都知道要利益最大化。
“你不想讓我見。”
這不是問句。
景珩確實不想讓她見,裴昭陰險,就算見了也未必肯交證據,況且,就算沒?有裴昭,趙將軍那邊也已經蒐集了不少?靖王的罪證。可他?也知道,她若執意要見他?沒?有理由攔。先前說好的,她的決定他?不干涉。
“你不必去。”
“可你答應我,我可以自己做決定。”
景珩垂眼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
最終,殷晚枝還是去了。
她跟著章遲拐進暗門,石階向下延伸,火把逐漸變多,潮溼的空氣裡混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她從沒?來過這裡。
地牢比她想象的要更壓抑,別說是關兩個月,普通人?怕是關進去一天就受不住。
章遲在最裡面一間牢房前停住,側身讓開。
殷晚枝抬眼望去,腳步頓了一瞬。
她幾乎認不出牢房裡的人?是裴昭。
他?靠在牆上,瘦得脫了相,嘴唇乾裂起皮,顏色發烏,囚袍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的鎖骨和脖頸上布著一片片青紫色的淤斑,顏色新舊不一,他?的手指搭在膝上,指甲蓋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
但衣服和頭髮還算整齊,能看出來他?是收拾過自己的,哪怕在這種?境地下,他?依舊想著要捯飭一下自己。
可那毒確實厲害,身體撐不住這些表面功夫。
他?唇還有衣襟上全是血,桌上的茶水潑了一地,暗紅一片,觸目驚心。
她想過會看見甚麼?樣的裴昭,但真的看見了,還是和她想的不一樣。
裴昭靠在牆邊,聽?見腳步聲,費力地睜開眼,好一會兒才看清來人?,嘴角扯了扯,牽出一道笑。
“……姐姐。”
他?很高興,她還願意在他?死前,來見她一面。
殷晚枝站在牢門外,垂眼看著他?那副樣子,沒?有應聲。她見過很多瘦骨嶙峋,餓死或是病死街頭的苦命人?,但是不知為何?,這些放到裴昭身上卻顯得很違和。
就像當初她會因為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而救他?,她不想那雙眼睛失去色彩,所以她救了。
可此時此刻,那雙眼睛也在流血。
看上去有些可怖。
她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感覺。
心疼肯定是談不上,這人?三番兩次害她,差點要了宋昱之的命,差點要了她和孩子的命,她心疼他?不如?心疼心疼自己。
可要說無?動於衷,那也是假的。
“你要見我。”
裴昭喘了口?氣,費了好大力氣才坐直一些:“我以為……你不會來。”
殷晚枝沒?接話,她並不是來和他?敘舊的。
裴昭看著她的表情,那一瞬間,他?眸子裡的光徹底暗下來。
殷晚枝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證據呢?”
“咳咳……靖王謀反的證據,在……”
裴昭知道她在想甚麼?,他?沒?有繞彎子,斷斷續續地把藏證據的地方說了,靖王謀反的往來信件、調兵的密令,還有他?在江南刺殺太子的證據。
他?留著那些東西,本來是為了自保,如?今用不上了。
殷晚枝聽?著,她想過這人?手裡會有東西,沒?想到這麼?多。
說到最後裴昭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祈求意味。
“姐姐……可以抱抱我嗎?”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最後只?是轉身往外走。
裴昭沒?有再求,腳步聲越來越遠,他?不覺得意外,只?是心中漫上無?盡的苦澀。
姐姐對?不在意的人?,總是這樣心硬。
他?靠在牆上,身體越來越冷,四肢像灌了鉛,只?有嘴角還在往外滲的血是溫熱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火光漸漸散成一片昏黃。他?又開始發高熱了,和當初在碼頭上一模一樣。
死亡與新生太相似了,裴昭分不清。
他?想起那時候姐姐抱著他?溫暖的懷抱,像極了很多年前,姨娘抱著他?時的那種?溫暖。
湯藥是暖的,手是暖的。
也許是幻覺。
他?的身體開始回暖。
然後,臉上觸到一點涼意。
裴昭猛地睜開眼。
殷晚枝不知甚麼?時候進了牢房,蹲在他?面前,手裡捏著一方帕子,沾了桌上殘留的茶水,正往他?臉上擦。
那帕子是從侍衛手裡要來的。
她先擦嘴角的血,又擦臉頰上的汙漬,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公?事公?辦的意味。最後那點血怎麼?都擦不乾淨,帕子洇溼了一片,她也沒?停。
裴昭僵住了,一動不動。
他?以為她走了。
他?以為她不會回頭。
帕子上的血越來越多,有些滲進指縫,溫熱黏膩。
殷晚枝不知道自己在擦甚麼?,是血,還是他?臉上不知甚麼?時候開始流的淚。
“對?不起……對?不起……”裴昭忽然開始說話,只?是血從喉嚨上湧,字句不清。
她的手頓了一瞬,隨即繼續擦下去。
“別說話了。”
他?不說話了。
帕子慢慢涼下來。
血止住了,淚也幹了。
殷晚枝停下手中的動作,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張臉被她擦得乾淨了許多,露出底下蒼白的面板和瘦削的輪廓。
她站起身,把帕子擱在桌上。
然後轉身,走出了牢房。
她只?是來拿證據的。
只?是順手,替他?從這個世上討了最後一點體面。
僅此而已。
作者有話說:說實話,這好像還是我第一次了把角色寫死,寫得有點傷心,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