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戶籍(二更) 換一個身份重新開始
當天夜裡, 京城下?了第一場大雪。
這一覺昏睡了許久,再醒來時窗外?已經暗透了。屋內炭火燒得很旺,暖意融融, 與外?頭的風雪隔絕成兩個世界。
殷晚枝是?被?一陣細微的咿呀聲喚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 身體上的疲憊便如山一般壓下?來, 她費力地?睜開眼, 看見的便是?景珩的側臉。
他坐在榻邊,不知?在看甚麼。
燭火映在他眉眼間?,將那張冷峻的臉鍍上一層暖色,連帶著稜角都柔和?了幾分。她恍惚了一瞬,竟覺得這個畫面像是?做過很多遍的舊夢。醒來看見他在身邊, 不是?甚麼稀罕事, 在船上的那些日子,幾乎每個早晨都是?這樣。
可今日又不太一樣, 說?不上來哪裡不同。
殷晚枝沒動, 目光落在他臉上,竟覺得心安, 那些混亂的、驚惶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不知?甚麼時候散了, 像潮水退去, 留下?一地?溼漉漉的平靜。
她嗓子乾澀得發不出?聲。
景珩卻像是?有所感應, 偏過頭來,對上她的目光。
“醒了?”
他把手裡的文書折了一下?,壓在掌下?。
殷晚枝沒看清那上面寫的是?甚麼, 只隱約瞥見幾個字,還沒來得及細看,他已經將東西遞給了身側的方竹。
“你……”她開口,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別說?話。”景珩打斷她,倒了杯溫水,將她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把杯沿送到她唇邊。
殷晚枝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嗓子潤過來,第一句話便是?:“孩子呢?”
甚至顧不上身體的疼。
景珩伸手從榻邊的搖籃裡把孩子抱了出?來。
殷晚枝看見那團小小的襁褓,心猛地?跳了一下?,景珩小心翼翼把孩子放在她枕邊。
殷晚枝偏過頭,看見了那張小小的臉。皺巴巴的,紅通通的,眼睛閉著,拳頭攥得緊緊的,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
說?實話,不太好看,甚至有點醜。
可她盯著那張臉,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甚麼。明明不是?愛哭的人,一個人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甚麼苦沒吃過,可此刻看著這團小小的、皺巴巴的、醜兮兮的小東西,眼淚就是?止不住。
她居然也有血脈相連的親人了。
在這個世上,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得讓她心口發酸,又發燙。
景珩目光本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見狀有些慌亂,伸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淚。
“哭甚麼?”
殷晚枝吸了吸鼻子,低頭看著孩子,孩子還在睡,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盯了許久。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那團小小的拳頭,指尖觸到的面板又軟又嫩,嫩得她不敢用力。孩子的手指動了動,像是?回應。
“有點高興。”
景珩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
看著她的側臉,燭火映在她眉眼間?,那張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活氣?。
她看著孩子,他看著她。
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涌上來,把胸口塞得滿滿當當。
他伸出?手,把孩子往她那邊攏了攏,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殷晚枝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不像平時那麼冷,像是?被?甚麼化開了,裡面映著燭火,映著她的影子,還有那團小小的襁褓。
她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景珩開口,語氣?隨意,目光卻落在她臉上,帶著點不動聲色的試探。
殷晚枝愣了一瞬,垂下?眼,心裡咯噔一下?。取名??先前孩子沒出?生還能?糊弄一下?,眼下?孩子出?生了,這孩子姓甚麼?姓宋是?宋家嫡子,姓景那就是?皇室血脈。可她現在身份不明不白?,連自己都不知?道該算哪家的人。
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景珩沒催她,只是?看著她。
她咬了咬唇,聲音放輕了幾分:“要不……先取個小名??大名?再想?想?。”
她沒敢看他的眼睛。明明最開始是?決定一點都不要扯上關係的,但是?漸漸的,她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
景珩目光沉了沉,盯著她看了幾息。
到底沒說?甚麼,低低“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殷晚枝詫異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看著孩子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孩子微微偏了偏頭,小嘴一張一合,像是?在找甚麼。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爹孃還在的時候,她問過娘為甚麼給她取名叫“杳”。
娘說?,杳是廣闊的意思。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她看著孩子,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名?字。
“就叫阿鯉。”她說,“錦鯉的鯉。”
景珩看著她。
她垂著眼,手指還搭在孩子的臉頰上。
燭火映在她臉上,浮著一層暖色,帶著母性的溫柔。
“為甚麼?”
“幸運啊,逢凶化吉,今日的母子平安,是?天大的運氣?。”
景珩看著她,唸了一遍:“阿鯉。”
殷晚枝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不像平時那麼冷,裡面映著燭火,映著她的影子,還有那團小小的襁褓。
她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景珩低下?頭,在她額間?輕輕落下?一吻。
殷晚枝被?那一眼看得有些發怔,心跳漏了半拍。她低下?頭,掩飾性地?去逗弄孩子。孩子的小手攥著她的手指,不肯鬆開,那點力道輕得像沒有,卻讓她覺得整顆心都被?攥住了。
景珩伸手握住她另一隻手。
暖意沿著指尖一路漫上來。
殷晚枝低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從前的日子。那時候父母還在,也是?這樣,一邊一隻牽著她的手,父親的手大而粗糙,母親的手柔軟溫暖,她被?夾在中間?,覺得這世上沒有甚麼地?方是?不能?去的。
那些記憶太久遠了,久到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此刻景珩握著她的手,孩子攥著她的手指,那些畫面忽然就湧了上來,和?眼前的場景重疊在一起。
一家三口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遙遠了,甚至在記憶裡也只能?找到零星幾個畫面。
可她心裡那堵牆,不知?甚麼時候裂了一條縫。
“你……”她開口,聲音有些澀。
“嗯?”景珩低下?頭。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道咬痕赫然在目,結了一層血痂,齒印清晰,印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她當時疼得失去理智,咬下?去的時候用了死力,現在看著,實在是?有點嚇人。
“疼嗎?”
景珩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眼看她。
“不疼。”他把孩子往她那邊攏了攏,“疼的是?你。”
殷晚枝愣了一下?。她心裡那點裂痕又大了一些,有甚麼東西正從那道縫裡往外?冒。
她移開目光,低頭去看孩子。孩子已經又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拳頭還攥著,夢裡也在跟誰較勁。
“阿鯉。”
她又唸了一遍。
孩子當然不會應她,可她心裡那點軟,已經漫得滿胸口都是?。
她盯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裡那點初為人母的情緒翻湧著,這種?感覺還挺奇妙的。
“裴昭呢?”她忽然問。
孩子安頓好了,她才想?起罪魁禍首來。
景珩的眸色瞬間?冷了下?來。
“扣下?了,在地?牢。”
殷晚枝沒再問,她知?道景珩的行事作風,景珩不會放過他,她也不會,裴昭變成這樣早就已經不是?當初的他了,可想?到這些,她心裡又沒有快意,反倒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他差點害了她的孩子,她希望他去死,但當初她也真心實意想?讓他好好活著。
景珩看了她一眼,忽然換了話題。
“宋昱之那邊,大夫已經找好了。”他說?,“東宮有幾個不錯的,到時候可以給他用。”
殷晚枝抬起頭,看著他,有些意外?。這人怎麼突然轉性了?先前她提一下?宋昱之,他便冷臉,如今倒主動提起,還說?要讓東宮的大夫去治。她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先把身子養好。”景珩沒給她開口的機會,“旁的,等出?了月子再說?。”
殷晚枝應了一聲,沒再說?甚麼。她確實沒力氣?想?太多,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孩子是?早產,好在她孕期調養得不錯,方竹又一直跟在身邊,雖說?兇險,到底有驚無險。只是?孩子太小,要格外?仔細地?養著。
方竹說?,只要這一個月養好了,便沒甚麼大問題。
殷晚枝看著孩子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幾分。
景珩把孩子從她懷裡接過去。
殷晚枝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多了點暖意,她閉上眼,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可它們就是?不消停,翻來覆去,攪得她不得安寧。
她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有一點習慣他。
一點點。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掐滅。
也許是?因為太累了,沒有力氣?再騙自己,也許是?因為剛才那一幕,他抱著孩子,她握著孩子的手,他握著她的手,讓她覺得,也許這樣也不錯。
可她心裡還懸著另一件事。
宋昱之。她想?起上一次見他,他躺在榻上,臉色白?得像紙,嘴裡翻來覆去地?喊“杳杳”……還有那隻匣子裡的東西,婚書、香囊、那條祈願帶。
她不清楚事情真相。
可宋家對她有恩,宋昱之更是?,她欠他一個交代?。
不管甚麼,一味逃避似乎都是?最不明智的選擇。
她睜開眼,看著帳頂,長長吐出?一口氣?。
等身子好些了,她得去見他一趟。
這個念頭定下?來,心裡反而沒那麼亂了。她偏過頭,看向榻邊。
景珩正背對著她,將阿鯉從搖籃裡輕輕抱起來,他畢竟沒怎麼抱過孩子,動作還很生疏,只能?越發小心翼翼,跟捧著易碎的瓷器一樣,孩子在他懷裡哼唧了兩聲,又安靜了。
男人低下?頭,給孩子換衣服,那層冰封的距離感,在這一刻消融了大半。
殷晚枝靜靜看著,沒有出?聲。
她忽然覺得,他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那些身份、君臣、隔閡,在這一刻都退得很遠,只剩下?一個笨拙的父親,和?一個疲憊的母親。
她想?記住這個畫面,又怕記得太牢,日後想?起來會捨不得。
她閉上眼,把那點情緒嚥了回去。
再睜眼時,景珩已經把孩子放回了搖籃,正朝她走過來,他以為她睡著了,動作放得極輕。
她沒有睜眼。
聽見他的腳步聲往門口去了,門簾掀開又落下?,帶進一小縷清冽的寒風,旋即被?屋內的暖意吞沒。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炭火和?孩子細微的聲響。
殷晚枝睜開眼,盯著帳頂,很久沒有動。
…………
景珩從內室出?來,腳步放得很輕。
廊下?的風灌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他攏了攏大氅,面上的溫度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章遲不知?甚麼時候跟了上來,垂手立在他身後。
“殿下?。”
景珩沒應,目光落在廊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裡。
“靖王那邊,查得如何了?”
章遲壓低聲音:“已經遞了話給趙家。趙將軍說?,當年姜皇后和?姜家的恩情,他們一直記著……只要殿下?開口,趙家隨時可以配合,另外?,蕭家那邊也有人遞了訊息過來。太后娘娘早年間?留了幾條線,如今都動了,只等殿下?吩咐。”
景珩眸光微沉。
趙家。蕭家。
都是?當年受過姜家恩惠的,母后走得早,那些人脈早些年是?太后替他收攏的,後來才交到他手上。
這麼多年,他從不動用,是?因為不到時候,如今靖王和?貴妃已經把手伸到了九皇子的婚事上,趙家首當其衝。貴妃想?借聯姻把趙家綁上九皇子的船,趙家不願意,卻又不敢明著拒絕。
這時候他遞話過去,趙家自然會選他。
至於蕭家的那些舊部,這些年一直低調,可低調不等於沒有力量。
太后替他經營了這麼多年,如今是?時候用了。
“讓他們繼續盯著。”景珩語氣?淡淡,“不必急著動。等陳家自己先坐不住。”
章遲心裡一凜,知?道殿下?這是?要引蛇出?洞了。
景珩轉過身,目光落在內室的方向,門簾垂著,透出?一點昏黃的燭光,只能?看見搖籃裡的孩子。
他想?起方才她說?不取大名?時的表情,那雙眼睛裡的猶豫和?閃躲,他看得一清二楚。
“戶籍的事呢?”
章遲愣了一下?,隨即道:“已經尋好了一家。殷家,祖籍淮安,官職不高,但勝在清貴,門第乾淨。族中幾房散在各地?,對不上號的地?方也好遮掩。只需將夫人的名?字寫進去,便算是?殷家的女兒。”
景珩沒說?話。
這是?最好的辦法。
讓殷晚枝“死”在宋家,換一個身份重新?開始。這樣她不必與宋昱之和?離,不必揹負“棄夫”的名?聲,不必被?朝堂上的言官抓住把柄。
乾乾淨淨,改頭換面。
從此她只是?殷家的女兒,與宋家再無瓜葛。
可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他本不想?用這種?手段。
可她不願意,她連給孩子取個名?字都不肯。
他等不了了。
“辦得乾淨些。”
章遲心裡一驚,抬眼看了殿下?一眼,又飛快垂下?。
“是?。”
景珩沒再說?話。
他轉身推門,走了進去。
門簾在身後落下?,隔絕了外?頭的寒風。
內室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這次殷晚枝是?真的睡著了,畢竟剛生產完的身體確實疲憊。
而孩子躺在她身側的搖籃裡,小嘴微微張著,也睡得正沉。
景珩站在榻邊,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輕碰她 的臉頰。
殷晚枝睫毛動了動又恢復平靜。
他不會讓這件事有任何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