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謠言(二合一) 太子親臨?
馬車駛出總督府, 宋昱之靠在車壁,臉色比來時又白了幾分。
殷晚枝則是鬆了口氣。
“夫君怎麼?親自來了?”她偏頭?看宋昱之,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身?子還沒好利索。”
宋昱之垂下?眼, 聲音很淡:“順路。”
殷晚枝愣了一下?。
順路?總督府到宋府, 哪門?子的順路?
可她看了一眼他那?張蒼白的臉, 到底沒戳穿。也是,賬本?的事?剛了結,她懷著身?孕又在總督府暈倒,他身?為丈夫若連面都不露,外頭?那?些閒話能把她淹死。這人雖說是藥罐子, 該撐的場面從不含糊。
她點點頭?, 沒再多想。
兩人早說開了,她做好名義上的宋家少夫人, 他這趟來, 算是盡了本?分。
馬車拐過街角,總督府的輪廓漸漸隱沒在暮色裡。
她收回目光。
……
另一邊, 五叔公和二房的事?塵埃落定的速度, 比殷晚枝預想的來得還要快。
按照大幹律法, 貪墨是重罪, 輕則抄家流放, 重則下?獄斬首。
劉總督雷厲風行,對簿公堂三日後,五叔公就被?革了族中?職務, 押送官府查辦。二房宋向文貪墨的款項一樁樁查實?,連帶著幾個旁支也被?牽連,抄家的抄家, 下?獄的下?獄。張氏哭天搶地,就連她孃家那?頭?也鬧得雞犬不寧。
漕運份額重新劃分的結果也出來了。宋家大房依舊佔了大頭?,除此之外,作為苦主,比起?先前還要多上半成。
訊息傳到宋府時,殷晚枝正靠在榻上喝藥。
總算是把這群人摁死了。
沒白折騰。
只是二房和旁支留下?的爛攤子,還得主家收拾,又堆成了一座小山。
殷晚枝本?想趁熱打?鐵把剩下?的事?處理完。
可偏偏,方大夫每天都提著藥箱,雷打?不動地報到。
殷晚枝推辭過幾回,說自己已經好了,不用再麻煩,方大夫只是笑笑,說“總督府的規矩,病沒好全,不能斷診”。
殷晚枝:“……”
甚麼?規矩?她怎麼?沒聽?說過?
不用想都知道是誰的意思。
可方大夫態度溫和,她也不好將人趕出去。
只是讓她意外的是,這位方大夫是真的擅長婦科,她先前還以為宴會?上蕭行止說有醫女是詐她的,沒想到真有!
調養過後確實?好了不少。
一連幾日,殷晚枝被?按在榻上將養。
江氏看著外面大夫天天上門?,臉色不好,就連殷晚枝也感受到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地方。
不知道江氏又怎麼?了,這段時日一直不高興,不過好在不主動湊上去也無所謂。
她躺在榻上百無聊賴,翻了幾頁賬冊就被?青杏沒收,說“方大夫交代了要多休息”。
躺到第?三日,殷晚枝實?在躺不住了。
趁著青杏去煎藥的工夫,她悄悄起?身?,摸到外間書案前,把這幾日積壓的信箋翻出來看。
幾處旁支退回來的銀子怎麼?處置、鋪子要不要趁機收回來、漕運新劃的兩條線派誰去盯著,樁樁件件,都等著她拿主意。
她正看得入神,青杏推門?進來,一眼瞧見她趴在桌上。
“夫人!您怎麼?——”
“我就看看。”殷晚枝頭?也沒抬,“又不費甚麼?力氣。”
青杏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勸,只是把藥碗放在桌上,小聲嘀咕了一句:“方大夫說了,要靜養……”
殷晚枝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苦得皺了皺眉,又低頭?去翻那?些信箋。
正在這時,阿福掀簾子進來,手?裡捧著一隻匣子。
“夫人,總督府那?邊送來的。”
殷晚枝眼皮跳了一下?。
她打?開匣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幾本?冊子。
翻開第?一頁,手?上動作便頓住了。
旁支退回來的銀子,每一筆都列得清清楚楚,連她還沒來得及核的那?幾筆都在上面。鋪子的處置方案寫了三種,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漕運新劃的兩條線,該派誰去盯著,連人選都擬好了,全是她用得順手?的人。
她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只有一行字:
“靜養,勿勞。”
筆鋒冷硬,力透紙背,一看就知道是誰寫的。
殷晚枝盯著那?四個字,心情複雜。
這人明明先前她說了那?麼?刻薄的話,他倒是不記仇。
可她轉念一想,她瞞了他這麼?大的事?,這人恐怕也沒打?算輕易放過她。說甚麼?“和離”,說甚麼?“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那?些話她可一句都沒忘。
現在送這些過來,不過是看她病著,暫且收著脾氣罷了,等她好了,還不知道要怎麼?跟她算賬。
她把冊子合上,擱在桌角。
匣子最底下?還壓著一隻小錦囊,她解開繫帶,裡面是一包蜜餞。和那?天在總督府吃的一樣,甜絲絲的,還帶著點桂花的香味。
她拈起一顆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壓住了滿口的藥苦。
她嚼了兩下?,忽然覺得不對,她甚麼?時候吃他這套了?
她把錦囊繫好,塞進抽屜深處。
桌角那?堆信箋還攤著,她本?想繼續看,可目光總往那幾本冊子上飄。他寫的那?幾個字,橫平豎直,端端正正,像他這個人一樣,冷硬得很。
她咬了咬唇,把冊子從桌角撈回來,翻開第?一頁。
算了,不用白不用。
這一看便是大半個時辰。
等擬好的那?些條目一樁樁過完,外頭?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她揉了揉眼睛,把冊子合上,拉開抽屜想收進去。
指尖觸到一塊冰涼的東西。
那?塊玉牌。裴昭那?夜塞給?她的,成色極好,上面刻著一個“裴”字。她當?時隨手?塞進抽屜,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竟忘了這茬。
殷晚枝捏著這塊玉牌。
又想起?來那?夜的迷煙。
還有東廂房和宋昱之屋子後窗燒進來的火。
她當?時問過他,是不是他動的手?腳。
他說不是,但這一切未免太過巧合,她又不是傻子。
殷晚枝垂下?眼,把玉牌擱在桌上,燭火映上去,那?點溫潤的光晃了晃。
這東西留不得。
裴家最近是個甚麼?處境,她多少也聽?說了些。王家榮家聯手?在漕運上給?他使絆子,裴家幾條線都被?卡得死死的,他自己也被?拖在江寧,進退兩難。
當?年在碼頭?,那?段日子不是假的。她記得那?個渾身?是傷、搶她饅頭?的小乞丐,記得他燒得迷迷糊糊時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可那?是從前的事?了。
她現在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孩子要護,有宋家這一攤子要撐。
他那?份“為她好”,她受不起?。
她給?不了他想要的,他那?份好,差點要了宋昱之的命,差點燒了她苦心經營的一切。
“青杏。”她揚聲。
青杏掀簾子進來。
“把這個,”她把玉牌遞過去,“還回去。別經旁人的手?,悄悄擱在裴家鋪子的櫃檯上就行,別讓人看見。”
青杏接過,愣了一下?,甚麼?都沒問,揣進袖中?去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晃動的簾子,輕輕吐出一口氣。
………
又歇了兩日,李夫人來探望。
她一進門?便皺起?眉頭?:“怎麼?瘦成這樣?我上回見你還沒這麼?單薄。”說著在榻邊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鬆了口氣,“好在氣色還行,不然 我可要罵宋家不會?照顧人。”
殷晚枝笑了笑,往她手?裡塞了盞茶:“哪裡就那?麼?金貴了,養幾日便好。”
李夫人接過茶,又絮叨了幾句養身?子的話,才話鋒一轉,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朝廷那?邊又要派人來了。”
殷晚枝手?上動作頓了頓:“又派人?”
“這回可不是空xue來風。”李夫人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我孃家那?邊有人在京裡當?差,聽?說聖上對江南的事?不放心,要派欽差下?來巡視。還有人說……可能太子會?親臨。”
太子親臨?
殷晚枝失笑:“這話你也信?每年都要傳幾波,去年還說皇上要親臨江南呢。”
“也是。”李夫人自己也笑了,“不過我家那?位說,這次傳得挺真的……”
“哪次傳得不真?”殷晚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懶洋洋的,“等真來了再說吧。”
這些年她聽?過的“朝廷要來人”沒有十回也有八回,哪次是真的?就算真的來了,也輪不到她操心。
李夫人又聊了幾句旁的,才起?身?告辭。
青杏站在一旁添茶,耳朵卻豎得老高。送完人回來,一邊收拾茶盞一邊嘀咕:“夫人,您說太子真要來嗎?”
殷晚枝翻了一頁賬冊,頭?也沒抬:“來便來,不來便不來,太子還能管到咱們家的事??”
殷晚枝並不放在心上。
別說訊息大機率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那?也是衝著漕運、或是站隊去的。
宋家向來不摻和這些,又剛在查賬裡站穩了腳,該打?點的打?點了,該疏通的關係疏通了,上面的人就算真來了,也挑不出大錯。
青杏見自己夫人對這個不感興趣,便沒再問了。
……
阿福那?邊查賬房的事?,終於?有了眉目。
“夫人,”他壓低聲音,“那?個周賬房,出事?前和阿祿走得近。小的查了他近半年的行蹤,有好幾回,兩人在城西碰過面。”
殷晚枝翻賬冊的手?頓住。
“城西?”
“是。”阿福頓了頓,“阿祿在城西有個妹妹,眼盲,一直養在那?邊。這事?府裡知道的人不多,小的也是這次查才知道。那?周賬房出事?前,去過城西好幾回,每次都是阿祿值夜的時候。”
“阿祿不是舊僕遺孤嗎?哪裡來的妹妹?”
“夫人有所不知,是表妹。”
殷晚枝蹙眉。
阿祿那?夜背宋昱之出來,她是親眼看見的。火從後窗燒進來,宋昱之住在最裡頭?,他第?一個衝進去,把人背出來時,自己手?背上燙了一片紅,眉頭?都沒皺一下?。若是內鬼,何必冒這個險?
她想起?那?夜裴昭翻窗進來,分明是早就踩好了點,知道她住哪間屋,知道護衛怎麼?輪班。能摸清這些的人,必定是府裡的人。
可阿祿是宋昱之的人,跟了這麼?多年,若真是他——
“阿祿那?個妹妹,”她問,“是甚麼?來路?”
阿福遲疑了一瞬:“說是父母死後投奔來的。”
殷晚枝點點頭?。
周賬房那?邊,線索斷了。認罪後第?三天,人就在牢裡沒了,說是畏罪自盡。可畏罪自盡?在她還沒把案子徹底翻過來的時候?分明是有人怕他開口,提前滅了口。
“繼續盯著阿祿。”她說,“別打?草驚蛇。城西那?邊也派人看著,他要是再去,跟著,看他見了誰。”
阿福應聲去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阿祿的事?,暫時還不能下?定論。他和周賬房走得近是真,護著宋昱之也是真。這中?間的彎彎繞繞,還得再查。
她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邊的小筐裡。
那?裡擱著做到一半的小衣裳,月白色的料子,這種料子軟,最適合小孩子,是前幾日讓青杏新裁的。
她拿起?來,在膝上展開,端詳了一會?兒。
先前那?些都做得太醜了,領口歪,袖子短,針腳疏一處密一處,穿出去丟人。
這件她打?定主意要好好縫。
她穿了一針。
月白色的布料從指間滑過去,軟得像雲。她縫了兩針,忽然想起?,從前宋昱之總穿月白,清清淡淡的,她一直覺得那?顏色最適合他。
可不知怎的,今日腦子裡晃過的卻是另一道身?影,明明那?人穿月白的時候不多。
她手?上針停了一瞬。
——想他做甚麼??
她抿了抿唇,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念頭?壓下?去,低頭?繼續縫。
可縫了兩針,又停了。
也不知他傷好了沒有。那?夜在火場,她看見他衣襟上的血,暗紅色的,洇了一大片。他一聲沒吭,抱著她走了那?麼?遠的路,又在她榻邊守了不知多久。她醒來的時候,他就坐在那?兒,不知坐了多久。
她當?時只顧著跟他吵,竟忘了問一句。
殷晚枝垂下?眼,盯著手?裡那?件小衣裳,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
她把這歸結為心虛,畢竟騙了人家那?麼?久,孩子都五個多月了,人家還帶著傷幫她跑前跑後,她連句客套話都沒說。
……下?次見面問一句就是了。
她低下?頭?,繼續縫。
可手?裡的針線總是不聽?使喚,縫了兩針又得拆。她拆了縫,縫了拆,反反覆覆,那?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
她盯著那?歪歪扭扭的線跡,忽然有些煩悶。
她索性把針線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腦子裡卻還是先前那?四個字。
橫平豎直,端端正正。
像他這個人一樣。
她睜開眼,把那?件小衣裳疊好,塞進筐子裡,眼不見為淨。
可塞進去又覺得可惜,又拿出來,攤在膝上,重新穿了一針。
這回縫得格外仔細。
……
而此刻,總督府的書房裡,景珩正立在窗前。
章遲立在桌前,低聲稟報這幾日的進展:“殿下?,淮北、淮南兩道已收攏。各州府的暗樁重新布過,漕運沿線十二處關卡,有十處已換上咱們的人。”
景珩聽?著,面上沒甚麼?表情。
這些都在意料之中?。他來江南這麼?久,要的從來不只是拔掉靖王的幾顆釘子。
“京裡來的訊息呢?”
章遲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景珩拆開,信不長,字跡是他熟悉的。
父皇的硃批,寥寥數語。
“劉總督那?邊怎麼?說?”
“劉大人說,人已經在路上了,約莫五六日便到。”章遲遲疑了一瞬,“聽?說是翰林院的,姓顧,是陛下?近年頗為看重的年輕臣子。”
景珩沒說話,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著。
父皇的心思,他比誰都清楚。
帝王心術,向來如此,他若真的甚麼?都不做,才是死路一條。
“殿下?,”章遲低聲問,“這位顧大人來了之後……”
“該做甚麼?做甚麼?。”景珩語氣淡淡的,“他來他的,我們做我們的。江南的事?,不是來一個人就能插手?的。”
章遲垂首應是。
景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漕運的盤子他已經收了七成,鹽政的線索也摸得差不多了,靖王在江南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可這次拔掉的暗樁、抄沒的產業、清算的官員,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
那?些空出來的位置,他填進去的都是自己人。
劉總督、漕運上的幾個關鍵職位,還有下?面各州縣的官員,能換的換了,能拉的拉了。
父皇此時派人來,能做甚麼??看一看,聽?一聽?,然後回京稟報。
僅此而已。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張輿圖上。江南幾府,他用硃筆圈了幾個地方,都是漕運和鹽政的關鍵節點。
圈已經畫完了,線也連起?來了。
放出去的權,哪裡有這麼?好收攏?
“江南這邊,該收的收,該藏的藏,現在還不到收網的時候。”
章遲應聲:“屬下?明白。”
景珩轉過身?,走到案前,把那?封密信摺好,收進匣中?。
桌上還攤著幾本?冊子,是前幾日送去宋府的那?些,他讓人謄抄了一份留底,剩下?的則是沒有批註完的部分。
他垂下?眼,把那?些冊子合上。
“宋家那?邊,”景珩頓了頓,“方大夫每日去請脈,可有甚麼?不妥?”
“沒有。”章遲道,“方大夫說,夫人身?子調養得不錯,胎像也穩,只是還需靜養,不能操勞。”
景珩沒說話。
不能操勞?她那?性子,讓她靜養比登天還難。昨日送去的冊子,今早便讓人還了回來,上頭?密密麻麻批了半頁字,條理分明,連他漏掉的一處細節都補上了。
他看了一眼,便知道她根本?沒聽?進去“靜養”兩個字。
“裴家那?邊呢?”
章遲道:“裴昭還在江寧。王家榮家聯手?壓他的漕運線,他應付得有些吃力。不過這人手?底下?還有些人,一時半會?倒不了。”
景珩“嗯”了一聲。
裴昭自顧不暇,至少這段時間,不會?再去宋府添亂。
景珩收回目光,轉身?看向章遲:“宋家那?邊,讓人盯著,別讓不相干的人靠近。至於?方大夫,讓她繼續去,每日的脈案都要報上來。”
章遲應聲,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剩下?那?些冊子,”景珩頓了頓,“明日再送去。”
章遲愣了一下?,隨即垂首:“是。”
他轉身?出去,心裡卻嘀咕,殿下?這哪是幫人處理公務,分明是怕人累著,又拉不下?臉直說。
景珩獨自站在窗前。
遠處那?片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他想起?方才那?張紙上她的字跡,一筆一劃都寫得認真,可最後那?幾行明顯潦草了些,大約是累了,撐著寫完的。
他垂下?眼,將心中?那?點異樣壓下?去。
欽差南下?,風向要變。
他得在這段時間,把這些事?都料理乾淨。
至於?旁的……
他收回目光,轉身?回了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