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走水 “她方才暈過一次。”
殷晚枝尷尬, 她該怎麼解釋?
說她跟裴昭沒關?系,其實她也被?嚇了一跳?可這話說出來,誰信?大半夜的, 一個外男翻進她屋裡, 甚麼都沒做, 只給?她留了塊玉牌。
這話說出去, 她自?己都覺得像是私會。
可她面上沒露,只垂下眼?,聲音軟了幾分:“頭暈。”
說出來的時候尾音還帶點氣音,聽著是真不舒服。
景珩盯著她。
那睫毛正微微顫動,臉色確實還白, 眼?尾那點嫣紅還沒褪盡。可他方才問那句話的時候, 她分明僵了一瞬。
裝的。
他該拆穿她的。這女人嘴裡沒一句真話,方才那話也是, 問甚麼答甚麼, 答了也是假的。他應該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讓她自?己在這兒演。
可她那臉色實在差。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額角還沁著一層薄汗, 眼?睫垂著, 像是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他站在那裡, 心裡那點火燒上來,又被?他按下去,按下去, 又燒上來。
“大夫馬上就到。”
聲音硬邦邦的,比方才還冷。
殷晚枝一聽這話,那點“暈”差點裝不下去, 這人甚麼時候叫人去找的大夫???她怎麼不知道?
“不用……”她聲音拔高了些,又立刻壓下去,軟著嗓子找補,“我?就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大夫?那可不行?。
景珩垂眼?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嘴角微微抿著,分明是不信。
可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站在那兒,不遠不近。
殷晚枝被?他看得心虛,正要再說甚麼,阿福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少夫人——”
阿福跑過來,腳步匆匆,一抬頭看見景珩,整個人愣在原地。
“蕭……蕭大人?”
殷晚枝搶在景珩開口前?接過了話:“蕭大人路過,見府裡走水,進來看看。方才我?差點摔倒,多虧蕭大人扶了一把。”
她說得滴水不漏,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感?激。
阿福將信將疑地看了景珩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夫人,到底沒敢多問,只垂首道:“夫人,公?子醒了。縱火的人也抓到了,是廚房幫工的一個小廝,但他嘴硬得很,已經捆起來了,等候夫人發落。”
殷晚枝鬆了口氣,撐著旁邊的柱子站起來。
“我?先去看看夫君。”
她回頭對阿福道:“府裡有郎中,就在夫君那邊,正好給?我?也一起看看,也更方便?。”
這話是說給?蕭行?止聽的,暗示意思相當明顯,不勞煩他請的大夫了。
夫君。
兩個字說出來,景珩面色又沉了幾分。她那個夫君,誰都護不住,連自?己屋子都保不住,一把火就燒得人仰馬翻。
可她還是“夫君”長“夫君”短,生?怕他不知道那病秧子才是她名正言順的丈夫。
他垂下眼?,收回手。
“隨你。”
聲音冷冰冰的。
青杏連忙上前?扶住殷晚枝,她衝景珩福了福身:“多謝蕭大人。”
景珩站在原地,看著她那道急匆匆的背影,面色沉沉。
走這麼快,倒是不暈了。
剛剛和?他說話就暈。
他心下冷笑,終究邁步跟了上去。
殷晚枝剛拐過彎,鬆了口氣,走得急步子有些飄,青杏一個人扶不住她,她往旁邊柱子上借了點力。
身後?忽然一隻手穩穩地托住她手肘。
力道不大,剛好夠她站穩。
殷晚枝偏頭,看見他站在她身側,那截玄色衣襟上的暗紅已經幹了,變成深褐色的痕跡,被?燈籠的光一晃,看得分明。
這人……
她有些錯愕抬頭,心中難得多了點紛亂。
這人大半夜受著傷,跑來幫她,總不會是來尋仇的,可臉上卻?偏偏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她想說點甚麼,但遲疑半天,最後?還是將心中那點微妙壓了下去。
“蕭先生?……還有甚麼事嗎?”
景珩盯了她半晌,忽然道:“宋府查賬期間走水,本官既是監察,自?當檢視清楚。”
這話有幾分道理?,但硬論起來又未免牽強。
殷晚枝看著這人冠冕堂皇的樣子。
到底還是沒有說甚麼。
總歸他今天並不是找茬的,既然他想跟著,那便?跟著吧。
景珩不遠不近落在後?面,剛好四五步。
阿福走在最前?面,步子快,一溜煙就不見了。
青杏扶著殷晚枝,餘光一直往身後?瞟。那蕭先生就跟在幾步外,不緊不慢,像影子似的。
她心裡直犯嘀咕,但一個字都不敢說。
……
過去的時候。
宋昱之已經被?移到了殷晚枝的屋子。
火從後?窗燒進來時,他正靠在榻上喝藥,是阿祿把他背出來的。兩位大夫來得快,嗆的幾口煙已經清了,脈也把過,說無大礙,只是受了驚嚇。
宋昱之靠在榻上,臉色比白日裡更白了幾分,唇上也沒甚麼血色,聽見動靜偏過頭來。那目光先落在殷晚枝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確認她好好的,才移開。
然後他看見了景珩。
那人站在門口,玄色錦衣面容冷峻,外間燈籠的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他身量高,往那兒一站,半邊門框都被?他擋住了。
只是,目光卻?完全落在前?面,女人跨過門檻時身子晃一下,那隻手幾乎本能地抬起來,護在她身側,然後?又迅速收回。
是下意識反應。
宋昱之收回目光,垂下眼?,喉間忽然湧上一陣癢意。他偏過頭,手抵著唇壓著嗓子咳了兩聲,那咳嗽聲悶悶的,聽得人心揪起來。
等他再轉回來時,眼?尾那抹薄紅又深了幾分,唇上卻?更白了。
“夫君。”殷晚枝快步走過去,在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沒事吧?”
宋昱之由著她探,沒躲也沒應聲。只是目光越過她的肩頭,往門口的方向落了一瞬。
那人還站在那兒。
他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殷晚枝順著他的視線回頭,這才意識到景珩還站在門口。
那幾步的距離此刻顯得格外微妙,進來顯得冒昧,走又顯得刻意。
她清了清嗓子,將剛才說給?阿福的藉口又重新說了一遍。
景珩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宋公?子。”
他禮貌性頷首。
榻上那病秧子靠在枕上,面色蒼白,眼?尾卻?泛著不正常的薄紅,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可那雙眼?睛清凌凌的,方才看過來那一眼?,不像是受了驚嚇的人該有的。
景珩看過去的眸色沉了沉。
青杏搬了把椅子過來,擱在榻邊。殷晚枝坐下,程大夫便?上前?來把脈。
她把手腕擱在脈枕上,餘光往門口掃了一眼?,那道玄色的身影還立在那兒,沒有要走的意思,殷晚枝深吸口氣,將那點不自?在壓下去。
程大夫的三根手指搭上來,眉頭微皺。
殷晚枝心裡一緊,正要開口問,景珩的聲音先響了起來。
“她方才暈過一次。”
聲音不大,像是隨口一提。程大夫的手指頓了頓,抬起頭看了殷晚枝一眼?,那目光裡帶著點詢問。
殷晚枝垂下眼?,沒接這茬。
她當然知道景珩是好意,可他站在那兒,有些話她就沒法問。
迷煙的事,胎像的事,哪一件都不能當著外人說。
程大夫顯然也明白,收回目光,又號了片刻,才斟酌著開口:“夫人脈象尚穩,只是氣血有些虧虛,加上近日操勞過度,才會頭暈。老夫開幾副安胎補氣的方子,這幾日好生?歇著便?是。”
殷晚枝鬆了口氣。
“那便?好。”她收回手腕,不動聲色地給?程大夫遞了個眼?神。
程大夫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兩人之間的默契不過一瞬,可門口那道目光還是落了過來。
景珩看著那大夫收起脈枕,垂著眼?收拾藥箱,那手指穩得很,可方才號脈時分明頓了兩回。一回是他說“暈過一次”的時候,一回是殷晚枝看他的時候。
那眼?神,分明是有話沒說。
他收回目光,看向殷晚枝。
她正低頭替榻上那人掖被?角,動作自?然。那截露出來的側臉上,不知是不是燭火映的,比方才多了幾分血色。
這幕實在刺眼?的很。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殷晚枝正給?宋昱之掖被?角,餘光裡那道玄色的身影動了。她抬起頭,他已經走到門口。
“蕭先生?。”
景珩腳步一頓。
“今夜之事,多謝。”她坐在榻邊,手還搭在被?角上,語氣客氣得很。
他沒回頭,只“嗯”了一聲,繼續往外走。
廊下的燈籠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宋昱之垂下眼?,看著那道影子從自?己手背上掠過,消失在門邊。
“這位蕭大人,”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真是有緣。”
殷晚枝手上動作頓了頓。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那雙眼?還泛著薄紅,清凌凌的,看不出甚麼情緒。
但聽著這人的感?慨,心裡莫名心虛,怎麼不算有緣呢,就是有點太有緣了。
“不過是公?事公?辦。”她收回手,把話題岔開,“大夫說你得靜養,別操心這些。”
宋昱之沒再說甚麼,只是偏過頭,目光落在門口。那裡已經空了,只有燈籠的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昏黃。
他收回目光,閉上眼?。
殷晚枝坐在榻邊,看著他蒼白的面容,又想起方才門口那道玄色的身影,還有那句“她方才暈過一次”。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公?事公?辦的語氣,可這接連幾次,殷晚枝就算是再遲鈍也知道不對勁。
公?事公?辦的人,不會半夜出現在別人家的火場裡,更不會受了傷還站在這兒站這麼久。
她垂下眼?,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作者有話說:二更我儘量更5000~會很遲,不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