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心跳 “不行!有……有人……”
火光已經映上了半邊天。
裴昭前腳剛走, 外頭就炸開了鍋。
殷晚枝撐著?桌沿站起來,腿還是軟的,像熟麵條一樣。手心被?小刀硌出的紅痕還在, 她鬆開手, 指節都僵硬了。
她就知道。
這人冒著?這麼大風險半夜翻進宋府, 就為了給?她送塊玉牌?她不信。果?然, 後?手在這兒等著?。
“夫人!”青杏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被?煙燻得發灰,“東廂房燒起來了!火太大,撲不滅——”
殷晚枝腦子嗡了一瞬。
東廂房。她放餌的地方。
裴昭前腳剛走,火後?腳就燒起來。他來送玉牌是假, 來踩點是真——看她住在哪間屋子, 看她身邊的護衛怎麼安排。然後?趁她心神不寧、護衛分散,一把火把“證據”燒個乾淨。
她咬了咬牙。
可下一刻, 外頭又傳來一陣更急的腳步聲?。
“少夫人!公子那邊也燒起來了!”阿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帶著?壓不住的慌亂,“火從後?窗燒進來的, 公子他……”
殷晚枝腦中那根弦“啪”地斷了。
宋昱之現?在的身體?一點風吹草動都受不住, 這火分明是奔著?要他命去的。
她推開青杏就往外走。腿還是軟的, 膝蓋發顫, 走了幾步便?踉蹌一下, 青杏連忙扶住她。可她還是往前走,越快越好,越急越好。
青杏幾乎是被?她拖著?跑。
“夫人!您慢點, 您還懷著?孕——”
殷晚枝走得更快了。
這些年宋昱之對她如?何,她心中有數。她大概是宋家除了江氏外最不希望宋昱之死?的人,更別說這禍患因她而起。
她強忍著?身體?的難受, 疾步往那邊去。
火光映在她臉上,熱浪撲面而來。那間廂房屋頂已經燒穿了一個洞,火舌從洞口往外鑽,把半邊天都燒紅了。下人們提著?水桶來來往往,潑上去的水“嗤”地化作白煙,根本壓不住火勢。
殷晚枝站在那兒,面上全是焦急。
阿福從人群裡擠出來,臉上被?煙燻得發黑:“少夫人,公子已經抬出來了,柳大夫正看著?,人沒大礙,就是嗆了幾口煙。”
殷晚枝那口氣終於吐出來,腿一軟,青杏連忙架住她。
“少夫人!”阿福上前一步。
殷晚枝擺擺手,撐著?青杏的手站穩:“我沒事。火勢控制不住就別管那屋子了,先保住兩邊,別讓火蔓延過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子裡亂糟糟的人群。
“起火的時候,誰在東廂房附近?誰身上有火摺子?”
阿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夫人白天剛說“原始憑證在東廂房”,晚上火就從東廂房燒起來,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縱火。
“小的這就去查。”
“別大張旗鼓。”殷晚枝壓低聲?音,“就說清點人數,看有沒有人受傷。”
阿福會意,轉身去了。
殷晚枝這才把目光落回那片火光上。
東廂房燒了就燒了,她放出去的餌本來就是假的。可裴昭這手玩得夠絕,既要燒“證據”,又要燒宋昱之。一石二?鳥,打的是讓她顧此失彼的主意。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怒意壓下去。
青杏扶著?她在廊下坐下,又端了杯水來。她接過來抿了一口,手還在抖。不知是氣的,還是那迷煙的勁兒沒過。
“夫人,您臉色好差……”青杏蹲下來,仰著?臉看她,眼眶已經紅了,“您歇歇吧,這邊奴婢盯著?。”
殷晚枝擺擺手,想說沒事。可嘴剛張開,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她抓住青杏的手腕,那陣眩暈來得又急又猛。迷煙的後?勁加上這段時間的疲累,全在這一刻湧上來。
“夫人!”
她聽見青杏在喊,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她想說“我沒事”,可腿已經不聽了使喚,身子往旁邊栽的時候,她甚至來不及護住肚子。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
不是青杏的。青杏的手沒那麼大,沒那麼燙,沒那麼有力。
那隻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撈進一個堅硬的懷抱。後?背撞上一堵胸膛,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人身上的熱度,還有心跳。
很快,不太正常的快。
她沒力氣掙扎,甚至連抬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本能地攥住甚麼,衣服,或者隨便?甚麼,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股熟悉的氣息湧過來,混著?火場的躁意,和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她在混沌中辨認了很久,才確定?。
蕭行止。
她腦子裡只有這三個字,然後?便?再?也轉不動了。
迷煙的後勁一浪一浪地湧上來,她靠在他懷裡,像一片被?浪打上岸的葉子,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很奇怪,明明該怕的,兩人前腳才徹底錢貨兩訖,白天這人還跟她放了狠話,可她的身體?比腦子誠實太多,攥著他衣襟的手越收越緊,像是怕他跑了。
“別亂摸。”
那股熟悉的氣息把她整個人裹住,像一張網,密不透風。她的心跳不知甚麼時候穩了下來,甚至有點想睡過去。
大概是太累了。
“能走嗎?”
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她沒應,倒不是她不想,主要是她眼前天旋地轉,把她轉暈了。她就那麼靠著?他,意識在清醒和混沌之間來回晃,緩了好久才緩過來。
景珩感覺到她的重量幾乎全壓在他身上。
他蹙眉,扣在她腰間的那隻手又收緊了些,把她往上託了託,讓她靠得更穩。
“能走嗎?”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殷晚枝喉間發緊。她想逞強,可腿軟得發顫,根本騙不了人。
“……有點暈。”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含含糊糊的,像是夢話。
話音剛落,那隻扣在她腰間的手猛地收緊,將她整個人往上一帶。她還沒反應過來,雙腳已經離了地,臉撞進他頸窩,鼻尖抵著?他跳動的脈搏。
她下意識攀住他的肩頸,那點殘存的清明被?這一下撞得七零八落。
“不行!有……有人……”
“都在救火。”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低的,帶著?點說不清的沙啞。
言外之意就是沒人會看見。
她噎住了。
她想說“你放我下來”,想說“這是宋府”,想說點甚麼把那層已經撕破的體?面重新糊上。可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算了。今夜若不是他,她就摔在地上了,她倒也沒這麼忘恩負義。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閉上眼。心跳還是快的,可那點驚惶不知甚麼時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安全感。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穿過迴廊時,幾個救火的僕人迎面跑過來。殷晚枝渾身一僵,下意識把臉埋得更深,鼻尖抵著?他衣襟,能聞見布料上殘留的沉水香,和他身上的氣息混在一起,莫名讓人心安。
可那些人只是匆匆跑過,沒人往這邊多看一眼。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
發現?他走的這條路,恰好是救火人群的視線盲區。每一步都踩在陰影裡,不多不少,剛好把兩個人藏住。
她愣愣地看著?他下頜繃緊的弧度,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又冒上來。
景珩覺察到女?人的視線,微微垂眼。那張臉白得嚇人,眼尾卻被?煙燻得嗆出淚來,一片嫣紅。
他找到她的時候,她正站在廊下,手撐著?青杏的胳膊,臉色白得像紙。他離她還有十幾步,就看見她身子晃了一下。
那一刻,他腦子裡甚麼都沒想。
現?在人抱在懷裡了,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懷孕五個月的人,抱起來卻沒甚麼分量。
他胸腔裡那團火燒得厲害。還有一點“差一點就沒接住”的後?怕。
“我讓人去請了江家的人。”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那個婆母,已經在路上了。宋昱之那邊,有人守著?,不會有事。至於賬本……”
他頓了頓。
“在我手裡,不會丟。”
殷晚枝看著?他。
不知道他為甚麼要安排這些。但不得不說,這人每次都想得很周到,一直繃著?的弦,總算在此刻得到些許喘息,被?他抱在懷裡 ,聽他一件一件地說著?那些她還沒來得及處理的事,她忽然覺得眼睛被?煙嗆得更難受了點。
其實,這人好像也沒那麼麻煩。
她鬆一口氣,偏過頭,把臉埋進他胸口,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
“……為甚麼幫我?”
聲?音悶在他衣襟裡,又輕又軟。
景珩低頭看她。
她縮在他懷裡,像只把自己團起來的貓。那截露出來的側臉上沾著?菸灰,髒兮兮的,可憐巴巴的。
但他知道,這副面孔只是一時的,反正她用完就丟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他低頭看她,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打溼的棉花,呼吸不暢。
救下她已經是仁至義盡。
他該鬆手轉身走,可他的手還扣在她腰上,沒有松。
殷晚枝抬起頭。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下頜繃著?,喉結滾動了一下。可他的呼吸是亂的,她靠在他胸口,能感覺到。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只是忽然手指感受到一片濡溼,她心中一緊,那點混沌散了,語氣急切幾分。
“你受傷了。”
他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見自己手指上沾著?一點暗紅。不是她的,她身上沒有傷口。是他衣襟上的,洇溼了一小片,被?玄色衣料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
那雙眼黑沉沉的,沒說話。
她忽然想起方才他抱她的時候,步子頓了一瞬。很短,她以為是避讓救火的人,現?在想來,是傷口扯到了。
“你——”她張了張嘴。
“死?不了。”
他打斷她,聲?音很硬。
殷晚枝被?他這三個字堵得說不出話。她看著?他那張冷硬的臉,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翻湧著?。他帶著?傷趕來,帶著?傷抱了她一路,一句都沒提。她靠在他懷裡,靠了這麼久,居然沒發現?。
她垂下眼,手指從他衣襟上移開。
“……放我下來吧。”
他蹙眉。
“別亂動。”
殷晚枝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黑沉沉的,倒映著?遠處的火光,裡面翻湧著?甚麼,燙得人心慌。
她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在船上時他是清冷的書生,疏離客氣,後?來身份揭穿,他是冷硬的監察,公事公辦。可此刻……那道目光裡壓著?的東西,她看不懂,卻莫名心慌。
“……蕭行止。”
她喊他的名字,聲?音比他想的軟。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彎腰,把她放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動作很輕,放下來的時候,手還託了一下她的腰,等她坐穩了才鬆開。
殷晚枝坐在那兒,仰著?臉看他。
他直起身,往後?退了半步。那截玄色衣襟上,洇溼的暗紅比方才大了一圈。
她盯著?那處,忽然想起在船上那些夜裡,他也是這樣,受了傷還要硬撐。那時候她以為他是落魄書生,現?在她知道他是誰了,還是這樣。
她垂下眼。
“……你今晚來宋府做甚麼?”
她問。
帶著?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試探。
景珩沒答。
他垂眼看她,她坐在那兒,手撐在身側,等著?他的回答。
他該說“路過”,該說“公事”,又或是其他把今晚的事揭過去,把兩人之間那層已經撕破的體?面重新糊上。
可他抱著?她一路走過來,那股氣息就往鼻子裡鑽,不是她身上暖調的香,是另一種,更冷更淡的香味,混在夜風裡,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是那個人留下的。
從她衣襟上,髮絲間滲出來,怎麼都避不開。
他胸口那團火燒了一路,燒到現?在,燒得他喉嚨發乾。
他低頭,對上她的眼。
她正看著?他,那雙眼睛還蒙著?水霧,明亮亮的,像是在等他開口。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今晚見裴昭了。”
聲?音比他想的沉。
殷晚枝聽清這話,心下瞬間咯噔。
他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