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翎每次都會在第一時間醒來,他就睡在她床邊的地板上。
他會小心地坐到床邊,不敢碰她,只是張開半邊翅膀,在她頭頂形成一個金色的穹頂。
像一隻大鳥在給幼雛遮風。
可她依舊一句話不說。
一個字都不說。
不對他發火,不哭鬧,不質問,就是沉默。
那種沉默比任何指責都更折磨人。
金翎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著她蜷縮在床上的背影,會偷偷紅了眼眶。
眼看她肚子越來越大。
兔獸人的孕期比其他獸型短得多,此時已近臨產。
金翎知道自己的飛船上沒有足夠的醫療裝置來應對生產。
而且她瘦成這樣,身體狀況堪憂,萬一生產時出了甚麼意外。
他不敢想。
為了她能得到更好的照顧,金翎做了一個決定。
帶她回第二監獄。
回到那個有頂級醫療團隊,有她其他獸夫,有宴擎和蒼珏坐鎮的地方。
他知道回去之後等待他的是甚麼,宴擎的怒火,冷嘯的拳頭,司夜的暗影匕首。
他們會恨他趁亂帶走了她,會恨他獨佔了她近一個月。
但他不在乎。
只要她能安全生產。
飛船降落在第二監獄的停機坪,引擎的轟鳴聲在穹頂下回蕩了很久才漸漸平息。
艙門還沒完全開啟,停機坪上已經站滿了人。
早已接到訊息的宴擎、冷嘯、司夜站在艙門正前方。
宴擎穿著筆挺的總監獄長制服,摺扇握在手中。
他的面容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桃花眼微彎,嘴角噙笑。
但認識他的人都知道,那個笑容下面壓著的東西有多可怕。
他已經一個月沒有笑過了。
沈如卿失蹤的這一個月裡,整個第二監獄都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
宴擎的桃花眼再也沒有彎過,摺扇再也沒有搖過。
他每天處理完公務就坐在頂層休息區的沙發上,盯著那張空蕩蕩的床,一坐就是一整夜。
冷嘯瘦了十斤。
黑金猛虎不吃不喝地在訓練場上暴打了半個月的沙袋,把訓練場的牆壁砸出了三十七個坑。
後來是嬰兒房裡小獅子的哭聲把他拉了回來,崽崽需要人照顧,他不能垮。
司夜最可怕。
他在沈如卿失蹤後的第三天就開始在暗網上釋出了懸賞令。
“提供SS級空間系異能者'白辰'行蹤者,賞金一億聯邦幣”。
與此同時,他的暗影感知網,日夜不停地在全星際範圍內搜尋白辰的空間殘影。
他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金色豎瞳下面的青黑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此刻,三人站在停機坪上,看著金色塗裝的戰鬥艦緩緩開啟艙門。
金翎走了出來,他懷裡抱著沈如卿。
宴擎第一眼看到她的那一刻,手中的摺扇“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截。
一個月不見,她瘦得脫了相。
顴骨凸出,下巴尖削,手腕細到骨節分明。
冰藍色的眸子空洞無神,像兩顆被抽走了所有光芒的玻璃球。
銀白色的長髮乾枯了不少,沒有了以前那種月光般的澤潤,她穿著一件白色棉裙,裙子下面,是一個明顯隆起的肚子。
那個肚子和她瘦削到幾乎皮包骨的身體,形成了一種殘忍的對比。
像是一根枯枝上結了一顆果實,果實在拼命吸取枯枝最後的養分。
“卿卿……”宴擎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碎裂的質感。
聽到這個聲音,沈如卿原本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焦距。
冰藍色的眸子亮了一下,她看到了宴擎。
看到了他筆挺的制服,看到了他手中斷成兩截的摺扇,看到了他桃花眼下面濃重的青黑。
看到了他嘴角那個勉強維持著的,已經快要碎掉的笑。
“嗚嗚嗚……”
堤壩決口了,她從金翎懷裡掙了一下,金翎立刻鬆開了手。
她踉蹌著向前撲出去,撲進了宴擎的懷裡。
放聲大哭。
不是無聲流淚,不是壓抑的啜泣。
是放聲嚎啕,像是要把整個人都哭散架了的大哭。
她抓著宴擎的衣領,指節發白,把他筆挺的制服揪出了一把褶皺。
臉埋在他的胸口,眼淚和鼻涕全抹在了他的軍服上。
兔耳朵從髮間彈了出來,耷拉著,隨著她的抽泣一顫一顫的。
“不哭,不哭……”
宴擎顫抖著抱住她。
他的手臂環上她的背,碰到的是硌人的脊椎骨。
一節一節的,隔著薄薄的棉裙清晰可數。
宴擎的桃花眼猛地紅了。
“小乖乖,哥哥在……都是哥哥沒用,沒護好你……”
他的聲音在“沒護好你”四個字上碎了。
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但不敢太緊,因為她太瘦了,他怕摟碎了她。
同時他又不敢摟到她的肚子,那個沉甸甸,不知道是誰的崽子正安安靜靜地待在她的肚子裡。
她抓著他的衣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彷彿要把這一個月來所有的恐懼、屈辱、隱忍和絕望全部哭出來。
哭聲迴盪在空曠的停機坪上,刺痛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一旁的冷嘯紅著眼,虎瞳中的殺意幾乎凝成了實質。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古銅色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如虯龍。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出第二監獄,找到白辰,把那個混蛋的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來。
司夜靠在停機坪的欄杆上,金色豎瞳半眯著,面無表情。
但他手裡那枚黑色棋子,碎了,被他無聲無息地捏成了粉末。
他嬌氣的小雌性,到底受了甚麼殘忍的折磨。
“快,送醫療室!”
沈如卿哭到最後,整個人脫了力,昏厥在宴擎懷中。
她的身體向後軟倒的那一刻,宴擎一把將她撈住,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把她的頭安穩地靠在自己的肩窩裡。
聞訊趕來的慕辭已經在醫療室做好了一切準備,當宴擎抱著沈如卿衝進醫療室的那一刻,慕辭看到了她。
灰藍色的眸子在銀絲眼鏡後面閃過一絲殺意。
那絲殺意不是醫生看到病人時的職業反應,而是某種讓他自己都措手不及的情緒衝擊。
她瘦了太多了。
上次他給她做體檢的時候,她還是那個豐腴柔美,各項指標堪稱完美的樣本。
而現在……
“放到診療臺上。”慕辭的聲音恢復了職業性的冰冷,戴著手套的手迅速接過了她。
他親自為她做全面檢查。
每一項指標都在跳,營養不良,輕度脫水,應激性失眠導致的神經衰弱,多處軟組織挫傷,以及……
宮內單胎,發育正常,約五週齡。
慕辭看著檢查報告上“宮內單胎”四個字,灰藍色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診療臺上昏迷的沈如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