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略側頭,示意那兩個護院。
二人立刻要擠進來,周守義眼神一凜,踏上前一步。
那常年幹粗活練出來的身板,隔著棉襖都能看出膀大腰圓。
“你待怎的?”
周守義冷聲喝道。
周懷仁不知甚麼時候繞到秦牧側面,手裡的柴刀朝下,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地面。
他臉上帶笑,眼神卻格外陰冷。
就算殺了這個秦牧和護院,一家子都去當逃犯,也不能把妹妹和女兒賣掉送死!
兩個護院下意識摸向腰間的短棍,到底沒敢拔出來。
他們是來要人,不是來拼命的。
面前這倆莊稼漢一個比一個壯實,真動起手來誰吃虧還不一定。
秦牧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這破落戶真敢跟他硬碰硬。
不過是幾個貧農,竟敢違逆他們員外府,究竟是活膩了,還是傻子?
“好,好得很。”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遷怒地轉頭看向縮在後面的陳秀紅。
“陳氏,你不是說這家人很好說話嗎?”
陳秀紅嚇得一哆嗦,結巴起來:“我、我……秦管事,我先前說的時候他們確實……”
“呵,”
“我們確實說過,女兒和孫女都不賣,你才灰溜溜走了,怎麼,是你騙秦管事不成?!”
李芸娘冷冷盯著陳秀紅。
她必得讓秦牧知道,陳氏說謊了,這是陳氏應得的報應!
倘若陳氏乖乖把那收的十兩定金還給楊員外,她的安寶也不會被盯上。
陳氏……她活該!
果然,秦牧聞言,眼神越發冰冷。
但現在不是衝著她發作的時候,他仍不死心,又道:“你們真要和銀子過不去,和楊府作對?”
李芸娘深深吸氣,情緒反而平靜下來:“我四兒子是童生,明年秋闈就要下場。你們楊府再勢大,總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強搶孩子吧?若你們非要硬來,我這就讓兒子去縣衙遞狀子。”
“童生雖然不算甚麼功名,可在公堂上說句話,縣太爺總得聽一聽。”
“就是告不贏,鬧大了,你們楊府面上也不好看。”
秦牧的眼神越發冷厲,如霜如刀。
他盯著李芸娘看了許久,忽然輕笑。
“周家娘子好口才。”他拱手,語氣恢復了初來時的客氣。
可說出的話卻是赤裸裸的威脅:“既如此,秦某也不強人所難。只是……”
“孩子養大總得出門,路這麼遠,萬一有個磕碰閃失,可就追悔莫及了。”
“周家娘子,你說,是也不是?”
李芸娘渾身倏然一僵。
秦牧拂袖離去,兩個護院跟上,陳秀紅也忙踉踉蹌蹌追在後面,頭都不敢回。
院門大開,寒風瑟瑟,吹得紙窗沙沙響。
李芸娘佇立風中,挺直了腰背。
直到那幾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像被抽去骨頭似得,整個人晃了晃。
“娘!”周守義連忙扶住她。
“關門!”
周懷仁放下刀,三步並作兩步去閂門。
門閂落進槽裡,他又搬了塊石頭頂上,想了想不夠,又把劈柴的墩子拖過來堵住。
可是,一扇門如何能擋得住與平民而言,權勢滔天的員外?
……
下一刻,週歲安跑出來,一頭扎進李芸娘懷裡。
“娘。”
她死死抱著李芸孃的腰,好像在害怕一鬆手就被人拽走。
李芸娘顫抖著哽咽:“沒事,安寶不怕,娘在呢。”
週歲安搖搖頭,小手摸上李芸娘冰涼的臉頰,眼眸彎彎笑起來:“娘不怕,安寶也不怕,因為我知道娘一定不會把我賣掉的。”
李芸娘只將她抱得更緊了。
楊慧英白著臉走到李芸娘跟前,嘴唇哆嗦半天,撲通一聲跪下。
“娘,是我害了安寶,是我害了咱家……”
她抬手抽自己耳光,一巴掌下去,臉頰腫起老高。
周懷仁,趕緊攥住她手腕:“孩他娘,你這是幹嘛?”
李芸娘也厲聲道:“起來,你跪甚麼跪,還打自己!”
楊慧英痛苦不已:“如果不是因為娶了我,如果不是因為我有這個娘,安寶和瑤瑤也不會被人盯上,都是我的錯,懷仁當初不該娶我……”
周懷仁頓時頭疼起來。
這,這說的叫甚麼話啊……丈母孃那個樣子他是知道的,可這和他媳婦一點關係都沒有!
李芸娘眉心直跳:“行了,起來,這跟你沒有關係。”
“只是,這地方不能待了。”
她站起來,終於作出決定:“安寶和瑤瑤必須得送出去躲一陣。”
“送哪兒去?”楊慧英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
“梅香孃家。”
李芸娘已經拿定主意:“她孃家在杏花溝,離這兒二十多里地,還算偏僻,楊家的人一時半會兒摸不過去。”
“不過,我們得躲著點村裡的人,免得誰家嚼舌根,教人聽了去。”
鄭梅香點頭:“行,我這就收拾東西,帶她們走。”
“好。”週歲安懵懂地點頭。
“可是娘不去嗎?”
李芸娘眉頭緊鎖,心酸得難以自持。
她自然不能去。
把兩個小孩撇給別人帶著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她這個做親家的,怎麼能厚著臉皮在別人家住?
況且家裡樁樁件件都需要她做,她實在是,走不開。
“好吧,娘不用擔心,等壞人走了安寶就帶著瑤瑤回來。”
李芸娘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
安寶的頭髮細軟,泛著清香,蹭在臉上癢癢的。
“娘知道……娘就是,就是捨不得。”
週歲安乖乖讓她抱了一會兒,才輕輕掙開。
“娘,我去空間一趟,跟啾啾說一聲。”
週歲安閃身進了空間。
啾啾站在螢幕邊沿,不知為何,週歲安覺得它看起來……格外生氣。
眼睛從圓圓的小豆子變成兩條線,嘴巴由彎彎的月牙變為橫線。
她嚇了一跳:“啾啾,你怎麼變樣子了?”
聞言啾啾一愣,趕緊用翅膀擠擠自己的臉,把從前的畫風調整回來。
可即使如此,它的聲音也沒有了歡快之意。
【安寶,外頭出事了嗎?】
週歲安眨眨眼。
啾啾好厲害啊,果然能看見外面的事。
可她很快落寞起來,輕輕點頭,無力道:“啾啾,楊員外家的壞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