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桂花直接來找陳政委做主,歸根結底是號準了部隊現行管理制度的脈。
互助工坊雖然是蘇曼牽頭辦的,可說到底,這地盤、這名頭,全在部隊的編制下。
在大家眼裡,蘇曼也就是個前臺幹活的,真正能一錘定音的,還得是部隊首長。
更何況,這事兒可是有明晃晃的先例擺在前面的。
當初一營的陳慧辦毛紡作坊,別營的家屬聞著腥味想來報名。
陳慧硬是頂著壓力一個沒收,把名額全捂在了自己營裡。
這官司當年也鬧到了陳政委面前,本以為政委會批評陳慧搞“小山頭”。
誰知政委不僅判定陳慧沒做錯,還在大會上公開表揚了她。
“能主動想辦法解決本單位軍屬的困難,這就叫有擔當!”
後來作坊派活兒,陳慧更是直接向困難戶和訓練標兵的家屬傾斜。
陳政委對這種做法十分認可。
在他看來,只要不出亂子,這作坊既能幫扶困難家庭,又能激勵男人們在訓練場上賣力,一舉兩得。
去年年底,就因為毛紡作坊不僅帶富了一營家屬,還帶動了全營的訓練風氣。
陳政委親自拍板,給陳慧報了“先進軍屬”。
有了陳慧這面“標杆”立著,家屬院裡自然就形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這副業是哪個營牽頭搞的,飯碗就該端在哪個營的家屬手裡。
田桂花等人在心裡把這筆賬算得透透的。
她們覺得,只要今天把事情捅到陳政委跟前,有陳慧的先例在。
政委肯定會向著她們自己營的軍嫂說話。找政委,準沒錯!
見田桂花帶了頭,孫家嫂子立刻心領神會,跟著開口向政委施壓。
“政委您評評理,我們都是四營的家屬,互助工坊既然是咱四營賀副團長家屬牽頭辦的,按理說就該先緊著咱們四營的人。”
“可蘇曼同志寧願收三營的李麥穗,也不肯要我們,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嗎?”
馬嫂子也緊跟著幫腔。
“就是啊政委!以前一營陳慧同志辦毛紡作坊時,您不也指示過。”
“先照顧本營家屬,既便於管理,又利於團結嘛!我們這也都是按規矩辦事啊。”
這幾個嫂子嘴上扯著“營隊榮譽”和“規矩先例”。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實際上,她們心裡早打好了另一副如意算盤。
陳政委當初定下規矩,是為了幫扶困難戶、激勵部隊士氣。
可到了她們這兒,卻完全變了味。
她們哪是真想去互助工坊出大力、流大汗?
不過是眼紅蘇曼那裡工錢高、待遇好罷了。
在她們的算計裡,只要今天成功藉著政委的勢,把“按營分配”的鐵帽子給蘇曼扣上。
這工作名額就等於是理直氣壯地落進了她們手裡。
更絕的是,只要她們是打著“政委指示”的旗號擠進工坊的,那就等於拿到了免死金牌。
到時候哪怕自己偷懶耍滑、出工不出力,蘇曼礙於“這是領導施壓安排進來的本營軍嫂”。。
也絕對不敢隨便開除她們。
如此一來,那白花花的工錢,還不是輕輕鬆鬆就能揣進自家的口袋?
這番“拿先例講規矩”的言論丟擲來後,辦公室裡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陳政委坐在辦公桌後,端著茶缸沒有立刻接腔。
田桂花見政委沉默不語,還以為他被這番“佔理”的話給問住了,膽子越發大了起來。
“政委,我們也不是鬧事。就是覺得規矩不能一會兒一個樣。”
“憑啥陳慧同志那邊能先緊著一營,蘇曼同志這邊就能收三營的人?”
“再說了,李麥穗家裡是困難,我們家也不寬裕啊。”
“誰家不是男人拿津貼,女人帶孩子?她困難就能插隊,那我們以後是不是也得去門口哭一場?”
這話說得可謂是酸氣沖天,頗有幾分撒潑打滾的架勢。
面對這幾人顛倒黑白、咄咄逼人的控訴,蘇曼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不急也不惱,只安安靜靜地端坐著,嘴角甚至還掛著些許和煦又包容的淺笑。
她伸手慢條斯理地把賬本合上,又輕輕撫了撫隆起的肚子。
小傢伙在裡面乖巧得不得了,完全沒有出來搗亂的意思。
蘇曼渾身透著一股子清雅端莊,那份穩如泰山的從容氣度。
倒襯得眼前這幾個跳腳算計的軍嫂越發像個急紅了眼的跳樑小醜,高下立判。
陳政委端著茶缸,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田桂花自作聰明,以為拿陳慧當槍使就能拿捏住他,可她哪裡懂這其中的門道?
當初他確實幫著陳慧說話,那是由於大西北剛建設不久,軍嫂們隨軍過來,團里根本無法統一安排工作,家家戶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是陳慧主動牽頭做副業,頂著壓力成立了毛紡工坊,幫團裡解決了一大塊心病,大大減輕了部隊的負擔。
陳政委心裡感激陳慧挑起這副重擔,所以在她用人的規矩上,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提出反對意見。
可如今的情況能一樣嗎?
互助工坊雖然掛在部隊名下,但別說蘇曼現在憑著真本事,早就拿到了工坊的絕對話語權。
就算沒有,就衝著她手裡攥著的那一厚沓沉甸甸的外貿訂單,那都是真金白銀!
她蘇曼不想用的人,他這個當政委的也絕不可能勉強她留下!
更何況這幾個歪瓜裂棗,心裡打的全是偷奸耍滑的算盤。
聽到田桂花越扯越離譜,陳政委“砰”地一聲放下茶缸。
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換上了烏雲密佈的怒容。
田桂花和孫家嫂子幾人心裡猛地一喜。
她們看著政委沉下臉,還以為政委是被她們的話點醒,終於惱怒蘇曼“不懂規矩”、“胳膊肘往外拐”了。
“說完了?”陳政委冷著聲音問。
孫家嫂子幾人互相對視一眼,強壓著嘴角的得意,趕緊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說、說完了。”
話音剛落,幾人便齊刷刷地看向陳政委,眼巴巴地等著他雷霆大怒去痛批蘇曼。
田桂花更是按捺不住心頭的狂喜,一雙眼睛冒著算計的精光,已經迫不及待地要看蘇曼當眾吃癟、被訓得抬不起頭的狼狽模樣了。
在她們看來,只要政委今天把“破壞團結”的帽子往蘇曼頭上一扣,這死丫頭就得乖乖讓步。
到時候,那工坊的名額和白花花的工錢,還不就像熟透的果子一樣,直接掉進她們的口袋裡?
可就在這劍拔弩張、幾人坐等好戲開場的當口,處於風暴中心的蘇曼卻依舊面不改色。
她不僅沒有半點大難臨頭的慌亂,反而十分悠閒地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低頭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末,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熱水,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看著蘇曼這副雲淡風輕的做派,孫家嫂子和馬嫂子忍不住暗中交換了一個譏誚的眼神,心裡連聲冷笑。
死到臨頭了還擱這兒裝大尾巴狼呢!
政委的臉都黑成甚麼樣了,馬上就要發飆了,這蘇曼怕不是個沒眼力見的傻子吧?
真是大禍臨頭了還在那兒充淡定,連自己馬上要倒大黴了都不知道,就等著看她待會兒怎麼哭著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