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陷入了一陣近乎屏息的寂靜。
爐膛裡的煤塊“啪”地炸了一聲。
陳政委手背上跳動著幾根隱現的青筋。
他沒有馬上接話,而是緩緩地、極度剋制地將手裡的搪瓷缸“篤”地一聲重重放回桌面。
缸子裡的熱水因為他的力道劇烈晃盪,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他卻渾然不覺。
紅旗團窮慣了。
上頭撥下來的錢票都有數,冬裝、煤炭、藥品、家屬口糧,哪一樣都要精打細算。
以前毛紡作坊和肥皂作坊也算爭氣,可利潤薄,產量小,更多是給軍嫂們補貼家用。
可蘇曼這個工坊不一樣。
它能換肉,能換煤,能換糧,還能把牧區的難處也一併解了。
這就不是一口鍋兩把柴的小打小鬧了。
這是能給團裡減負的正經副業。
陳政委越想越高興,拿起鋼筆就在旁邊的便籤紙上寫了幾行字。
“趙部長,明天開始,後勤連給互助工坊固定安排兩輛車。”
“用車登記照做,油耗照記,但優先保障她們跑牧區。”
趙部長立刻應下。
“沒問題。”
“慢著。”
蘇曼沒有立刻接話,更沒有表現出半點被組織“關照”的受寵若驚。
她伸出手,白皙纖長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按在了那本藍皮賬本上。
隨後緩緩將這本代表著數千人生機的“籌碼”,往自己面前收攏了半分。
就這一個微小的動作,辦公室裡的氣氛頓時變了。
不再是下級對上級的彙報,而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商業談判。
“政委,趙部長,車我要用,但不能是‘安排’,必須是‘租賃’。”
蘇曼迎著陳政委錯愕的目光,字字清晰。
“該算的運輸成本、油耗折損,工坊一分不少照價付給後勤連。”
陳政委眉頭一皺,以為她是在見外:“蘇曼同志,你們這是給團裡做貢獻,團裡出車是應該的,分這麼清幹甚麼?”
“因為生意就是生意。”蘇曼目光銳利,寸步不讓。
她太清楚眼前這位政委是個愛兵如子的好領導,但好領導不等於好商人。
部隊講的是奉獻、是命令、是一刀切。
可生意場上講的是本分、是利潤、是產權明晰。
今天糊塗佔了後勤連的便宜,明天工坊一旦做大,誰都能以“公家”的名義來插一腳。
蘇曼拍了拍手底下的賬本,丟擲了自己的底線:
“政委,這賬本上的單子您看到了。”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只要按我的路子走,工坊換回來的物資,不僅能讓嫂子們吃上肉,還能讓全團過個肥年。”
陳政委呼吸一滯,盯著她的眼睛。
“但我有條件。”蘇曼條理分明地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工坊掛靠後勤部,但賬目完全獨立,咱們親兄弟明算賬,從根源上杜絕以後為了利益扯皮生口角。”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整個互助工坊,我說了算。”
趙部長倒吸一口涼氣,這女同志膽子太大了!
蘇曼絲毫不懼,話語擲地有聲。
“工坊的人事任免、分工分錢的制度、跟誰做買賣怎麼定價,必須由我全權做主。”
“部隊那一套大鍋飯絕對不能搬到工坊裡來,任何領導、幹事都不能以行政命令干涉工坊的日常經營!”
蘇曼學的是經濟管理,太清楚現在的經營模式。
為了避免出現“外行指導內行”、“關係戶塞人”、“紅眼病攪局”等一切麻煩。
必須在工坊起步階段,獲得絕對的話語權,否則這工坊,她寧可不做。
只是面對三千多瓶的凍傷膏訂單,對方是不是能捨得放棄這些利潤?
陳政委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年輕女人。
他不懂經商,但他懂人。
他突然意識到,蘇曼剛剛要的不是車,而是在藉著要車的由頭,給他上規矩、劃道道。
半晌後,陳政委緊繃的臉頰猛地鬆開了。
他非但沒生氣,眼裡反而湧起了濃濃的讚賞。
“好!好一個親兄弟明算賬!”陳政委一把拍在桌子上,一錘定音。
“就按你說的辦!從今天起,互助工坊你蘇曼就是一把手。”
“誰要是敢拿幹部的架子去你的地盤指手畫腳,你直接讓他來找我!”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警衛員敲門進來,表情有點為難。
“政委,外頭來了幾個軍屬,說是有事要反映。”
陳政委皺眉。
“誰?”
“都是四營家屬。說……說互助工坊招工不公。”
蘇曼眼皮動了一下。
她心裡有數了。
上午招工,她確實沒有收幾個平日愛嚼舌根、幹活不踏實的。
後來又單獨留下了三營的李麥穗。
這事肯定有人不服。
只是沒想到,她們動作還挺快,直接鬧到團部來了。
陳政委看了蘇曼一眼。
“讓她們進來。”
沒一會兒,四個軍嫂擠進辦公室。
為首的是孫家嫂子,後頭跟著馬嫂子、馮嫂子,還有一個平日常跟在陳慧身邊跑的田桂花。
陳政委一瞅見這四張臉,太陽穴就突突直跳,心裡一陣莫名的頭疼。
這幾個可是家屬院裡出了名的“刺頭”,平日裡奸懶饞滑不說,幹活磨洋工,挑事第一名,最擅長的就是胡攪蠻纏。
蘇曼招工沒要她們,那簡直是明智之舉,換作是他,他也不敢招惹這幾個攪事精。
幾個人一進屋,就見陳政委臉色鐵青,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周身的低氣壓顯然是壓著極大的火氣。
而在他的辦公桌上,正顯眼地放著一張剛蓋了鮮紅印章的收據。
那是部隊採購蘇曼帶回來的羊只憑條。
田桂花眼尖,視線掃過那張收據,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心裡頓時樂開了花。
她暗自冷笑:蘇曼在外面賣不出去的破羊,居然厚著臉皮帶回營區,還硬塞給部隊當冤大頭!
陳政委平時最恨佔部隊便宜的人,這會兒氣得臉都黑了,肯定正在火頭上呢!
田桂花自以為拿捏了真相,覺得政委現在的怒火全是衝著蘇曼去的,只覺得老天爺都在幫她們。
有了這層“底氣”,田桂花腰板都挺直了些。
她暗藏得意地瞥了旁邊默不作聲的蘇曼一眼,隨後搶上前一步,大腿一拍,擠出兩分委屈的哭腔,聲音拔得老高:
“政委啊!您可得給咱們這些老實本分的軍屬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