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暮色沉下來了。
遠處大山的輪廓在夕陽底下染了一層暗紅。
家屬院的煙囪一根接一根冒起了炊煙,飯菜的香味隔著牆頭飄來飄去。
王大嫂的聲音又從矮牆那邊傳過來了,這回是衝著自家男人嚷嚷的。
“你說氣人不氣人?人家蘇曼頭一天搬來,隨手一掃就是十斤全國糧票!我跟你過了三年,你掃給我看看?”
她男人嘟嘟囔囔回了一句甚麼,聽不太清。
王大嫂的嗓門又拔高了一截:“少廢話!明天你也給我把院子每個犄角旮旯都翻一遍!聽見沒有!”
蘇曼捂著嘴笑出了聲。
肚子裡的小傢伙又踹了一腳。
晚飯是賀衡去炊事班端回來的。
兩個雜糧饅頭,一碗白菜粉條湯,湯裡飄著幾片薄薄的肉片。
油花不多,但在灶上熱著端過來的時候,香得蘇曼肚子裡的小傢伙踢了兩腳。
“炊事班知道你來了,多給盛了肉。”
賀衡把搪瓷碗擱在三條腿的方桌上,又從兜裡摸出一個紙包,開啟一看,是兩塊冰糖。
“衛生員給的,說孕婦容易低血糖。”
蘇曼接過冰糖,沒捨得吃,用紙包好塞進了枕頭底下跟糧票放在一起。
賀衡看了一眼,沒說甚麼。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
說是面對面,其實桌子就那麼大,膝蓋差點頂膝蓋。
賀衡吃飯的姿勢跟打仗似的,三口一個饅頭,湯也不用勺子,端起碗來“咕咚咕咚”灌下去。
蘇曼啃著饅頭,偷偷觀察他。
他把碗裡的肉片全挑到了蘇曼碗裡。
動作很快,快到好像怕被發現似的。
蘇曼低頭看了眼自己碗裡多出來的四五片肉,又抬頭看他。
這人正一本正經地嚼饅頭,眼睛盯著窗戶上那塊硬紙板補丁,表情嚴肅得像在研究作戰地圖。
蘇曼沒揭穿他,悶頭把肉吃了。
吃完飯,賀衡收拾碗筷,端去院子裡的水桶邊上洗。
蘇曼看見他蹲下去的時候右腿頓了一瞬,重心往左邊挪了一下,才穩住。
傷確實沒好利索。
她沒吭聲,把泡腳的搪瓷臉盆端起來,打算去院子外面把水倒了。
“放下,我來。”賀衡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
“一盆水而已,沒幾斤重。”
“我來倒。”
蘇曼沒理他,端著盆子往院門口走。
水不多,半盆,不沉。
她一個懷孕五個月的人,端半盆水的力氣還是有的。
推開院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西北的夜跟南方不一樣。
南方的夜是溼的、稠的,蛙叫蟲鳴鬧成一片。
這邊的夜又幹又靜,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哨位上換崗的腳步聲。
月亮倒是亮。
一彎新月掛在東邊山脊上頭,把家屬院前面那條土路照得白慘慘的。
蘇曼端著盆子走到院門外,沿著牆根往排水溝那邊走了幾步!
“嗤啦。”
一個極輕的聲響從她右邊傳過來。
像是布料刮過土坯牆面的聲音。
蘇曼的腳步頓住了。
她扭頭望過去。
隔壁那戶人家的院牆外側,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有個黑影正貼著牆根挪動。
黑影蹲得很低,幾乎是趴著往前蹭的,走兩步停一下,腦袋往院子裡探一探。
探的方向,正是劉翠花家的後窗。
蘇曼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
她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腳後跟撞上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哐當……”
鐵鍬。
靠在矮牆根上不知道擱了多久的一把鐵鍬,被她後退的腳跟磕了一下,鍬柄順著牆面往外滑。
蘇曼手裡還端著盆子,來不及扶。
鐵鍬“啪”地拍倒在地上,鍬頭正好砸在旁邊一隻倒扣著的鐵皮水桶上。
“咣!”
鐵皮桶被砸翻了,骨碌碌順著牆根往外滾。
蹲在陰影裡的黑影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
他猛地站起來想跑,腳下正好踩上了滾過來的鐵皮桶邊沿。
“哎!”
一聲悶哼。
黑影的腳被水桶一絆,整個人往前撲了出去。
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甚麼都沒抓著,結結實實地趴在了地上。
下巴磕在硬土路面上,發出“砰”的一聲。
“誰?!”
賀衡的聲音從院子裡炸開。
蘇曼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
賀衡從院門裡衝出來,步幅很大,但落地的時候右腳明顯頓了一下。
他跑到蘇曼面前先把她往身後一擋,然後才看清地上趴著的那個人。
黑影正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
月光照過去,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破舊的對襟褂子,腰裡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甚麼東西。
“站住!”
賀衡一個箭步上去,一隻手摁住了那人的後脖頸子。
他蹲下去的時候右膝蓋猛地一彎,臉上疼得皺了一下。
但手上的力氣一點沒含糊,摁得那人臉貼著地面動彈不得。
“哎喲!我的娘哎!甚麼動靜!”
王大嫂的聲音率先從隔壁院子裡炸了出來。
緊接著是劉翠花:“誰在外頭打架?!”
前後不到一分鐘,四五扇院門先後拉開。
男人們穿著背心趿拉著鞋就衝了出來,女人們探著腦袋往外張望。
有人舉著煤油燈,有人攥著燒火棍。
劉翠花的男人。
炊事班長老孫,跑過來一看地上那人,臉色頓時變了。
“這不是前兩天二連報上來的偷雞賊嗎?!”
賀衡把那人從地上拽起來。
月光底下看清了,精瘦的臉,顴骨凸出來。
一雙眼睛賊溜溜地轉,左臉頰上有一道舊傷疤。
“不是不是,我就是路過的,路過!”
那人嘴裡嚷嚷著,腰裡鼓起來的那一坨在掙扎中掉了出來。
是一隻雞。
灰毛的老母雞。
兩隻腳被麻繩捆著,嘴也綁住了,撲稜著翅膀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
劉翠花看見那隻雞,嗓門登時拔到了最高音——
“我的雞!!!這是我的蘆花!下蛋最多的那隻!”
她衝過去一把抱起雞,翻過來看了看雞屁股底下。
“翅膀底下那簇白毛,沒錯!就是我的!”
院子裡頓時炸了鍋。
“怪不得!前個禮拜三連張副連長家丟了半袋紅薯,一直沒找著!”
“我家晾在院子裡的軍褲也少了一條!我還以為風颳跑了!”
“這挨千刀的,原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