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和王嫂子幾人說完工坊和待遇的事情,時間也快九點了。
招工的時候說的報名時間是十點,蘇曼提前讓大家把桌子搬出來一張,找來紙筆備著,準備一會登記。
十點不到,蘇曼家的院子就已經烏泱泱站滿了人。
西北的早晨,冷風直往脖子領裡灌。
但嫂子們一個個臉蛋凍得通紅,也不嫌冷,伸長了脖子往院子裡看,生怕自己落選。
蘇曼穿著賀衡給她改小的軍大衣,大衣底下是寬鬆的厚棉襖,肚子被保護得嚴嚴實實。
她坐在桌後,手裡拿著鋼筆和登記本。
“大家排好隊,一個個來。咱們這次招工,主要看手腳麻不麻利,服不服從安排。”
蘇曼聲音清脆,在寒風中傳得很遠。
報名的足足有四十多號人,院子裡鬧哄哄的。
蘇曼招人有自己的一套標準,不看誰會說漂亮話,就看手上的繭子和幹活的架勢。
一上午下來,刷掉了一些家裡孩子太小離不開身的、還有平時在大院裡愛嚼舌根挑事的。
最後實打實留下了二十五個人。
等新招的軍嫂們高高興興地散去,蘇曼把桌上的登記本收好,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腰。
肚子裡的小錦鯉乖巧地輕輕翻了個身,像是感受到了母親的情緒,安慰她。
她收拾好筆墨,剛準備轉身回屋。
餘光卻瞥見院門外那棵光禿禿的大榆樹後頭,露出了一片打著補丁的黑色衣角。
蘇曼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那衣角還是沒動。
沒有要進來的意思,也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她覺得有些奇怪,便攏了攏大衣領子,放輕腳步走了出去。
大樹後面,站著個比較面生的小媳婦。
那小媳婦個子不高,身子骨極其瘦弱,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空蕩蕩的舊棉襖。
在西北凜冽的風中,整個人瘦得像是能被風吹走一般。
蘇曼來家屬院的時間不算長,一百六十多戶人家,七百多口人,她不可能個個都認識。
“這位嫂子,你是來報名的?”
蘇曼語氣溫和,沒有急著趕人。
小媳婦聽到聲音,嚇了一跳,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她那雙凍得通紅、佈滿皸裂的手死死揪著棉襖下襬的衣角,嘴唇哆嗦了兩下。
才忐忑地擠出細若蚊蠅的聲音。
“蘇……蘇曼同志,我叫李麥穗。我……我不是四營的,我是三營趙全的家屬……”
說到這兒,她頭低得更深了,眼神裡透著股化不開的侷促和期盼。
“我聽說工坊只招四營的家屬……但我真的需要這份活計。”
“我手腳麻利,甚麼髒活累活都能幹,不要滿工分也行,給一半……不,給一口糧就行……”
李麥穗的聲音帶著顫,眼眶泛著紅。
蘇曼沒有立刻答應。
家屬院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哪個營的人牽頭做起來的工坊,優先哪個營報名。
就好比今天來報名的,都是四營的人。
本來是沒有這個規定的。
是陳慧的毛紡工坊成立時,有別營的軍嫂去報名,被拒絕了。
她說自己是四營的人,所以招工優先四營的家屬。
後來,大家就默契地認為,哪個營成立的作坊招工,優先哪個營。
陳慧的男人,之前本來是副營長,就因為她為四營做出了貢獻,所以營長的位置給了她男人。
不過她倒是沒有這麼規定。
在她看來,能者居之。
不管是哪個營的,只要手腳麻利,好好幹活,沒有別的心思,她都要。
蘇曼看了一眼李麥穗的手,上面厚厚一層繭子,看著就是能幹的。
“麥穗嫂子,你家裡的情況,能跟我說說嗎?”
李麥穗咬了咬乾裂的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婆婆常年臥床,每個月吃藥就得花去大半津貼。”
“我家男人出任務傷了腰,現在還在衛生所躺著。家裡還有兩個雙胞胎丫頭要養……”
她抹了一把臉,抬起頭,眼神透著一股絕望中的堅韌。
“家裡實在快揭不開鍋了。我聽說四營的嫂子們能接活掙錢,我厚著臉皮來求你。”
“只要能讓我幹活,我保證一個人幹兩個人的份,絕不拖大家後腿!”
蘇曼聞言,眼底劃過一抹震驚。
趙全,雙胎女兒,腰部受傷。
這不就是原書裡面提到過的,從部隊退伍,下海經商的大佬嗎?
蘇曼看書是根據女主視角來的,在女主開始創業的時候,是八一年,那時候趙全已經下海五年,成了當地首富。
根據書裡介紹,他媳婦搬出軍區以後,為了賺錢養活家裡,去黑煤窯上班,結果遇到煤窯塌方,被砸在裡面。
他娘身體不好,知道這件事承受不住打擊,也沒了。
留下兩個女兒沒人照顧,他一個人帶著兩個女兒生活。
為了賺錢,趙全甚麼苦都吃過,最後憑著拼命的架勢,闖出一片天地。
不過隨著他生意做大,人也越來越忙,沒精力照顧孩子,就花錢找人照顧。
結果,那照顧孩子的人,總是把雙胞胎的東西可剋扣下來給自己孩子。
還把趙全給的伙食費全部貪汙了,導致他兩個女兒發育不全。
後來更是在對方疏忽中,高燒而死。
趙全回來以後,發現端倪,調查之下才知道對方做的一切。
他發了瘋地報復對方,只可惜,對方是女主的親孃,趙全沒報復成功不說,還被女主的高幹老公,賀明皓送進了監獄。
女主不僅繼承了趙全的生意,還收購了對方的公司。
蘇曼當時看書的時候就覺得心裡不舒服。
女主母親趕著和人打牌,把發燒的孩子獨自留在家中無人照看,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導致孩子死亡。
女主蘇靜雅不僅不覺得母親做錯了,反而覺得趙全咄咄逼人。
用蘇靜雅的話說,我媽都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你失去的只是一個女兒,我可是都低頭了。
蘇曼想想就厭惡。
不過更讓她驚訝的是,眼前的麥穗,就是趙全沒死的媳婦,根據小說的時間線。
麥穗的死亡就在十天後。
也不知道她做了甚麼,才會導致死亡。
沒遇到就算了,如今遇到,她就不能看著悲劇發生。
“麥穗嫂子,工坊的規矩不能破,今天招工的名額確實已經滿了。”
李麥穗鼓起勇氣的光,在聽懂蘇曼這些話以後,立刻熄滅。
她想哭,但又不想給蘇曼帶來麻煩。
最後勉強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懂……我知道規矩的,打擾你了……”
她轉過身,身子在寒風中單薄得可憐。
“不過。”蘇曼話鋒一轉,聲音清脆明朗。
李麥穗猛地回過頭。
“我需要一個業務員,跟在我身邊跑訂單,還要幫我送貨,這個活比較辛苦,你願意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