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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家屬院的二十雙眼睛

2026-05-10 作者:烏梅茶

卡車發動,突突突地往駐地方向開。

風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溼腥氣和遠處山裡頭的草木味道。

路兩邊全是光禿禿的黃土坡,偶爾冒出來幾棵歪脖子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蘇曼偷偷打量了對面的男人好幾回。

新婚那晚太短,屋裡又黑,她對賀衡的記憶模糊得只剩一個輪廓,高,壯,手粗,話少。

現在看清了。

眉骨高,顴骨硬,下頜線條稜角分明,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軍裝溼透了貼在身上,肩膀寬得像扛門板,胸膛厚實,坐在那裡腰板筆直。。

哪怕只是隨意靠著車斗擋板,也透著一股子扔進人堆裡一眼就能認出來的硬氣。

就是臉色不太好。

不是那種病懨懨的白,是常年在西北風沙裡曬出來的黑紅底色上頭,罩著一層不正常的灰。

嘴唇乾裂,眼底下有青黑色的痕跡,像是很久沒睡好覺了。

蘇曼的視線不自覺地又落在他右腿上。褲腿裹著,看不出裡面甚麼情況。

但從他一路上的動作來判斷::能走,能站,能使勁,就是不能太久,也不能太猛。

賀衡大概察覺到她的目光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起頭看她。

沉默了兩秒。

“沒事。”他說。

就兩個字。

沒有解釋怎麼傷的,也沒說現在恢復到甚麼程度,更沒提“面臨截肢”那回事。

沒事就是沒事,兩個字交代完畢。

蘇曼看著他繃得死緊的下頜線,忽然就明白了,這人是在硬撐。

在雨裡站了不知道多久等她,右腿一直在吃力,現在坐著腿伸得筆直不敢彎,臉色灰敗,嘴唇乾裂。

但他說“沒事”。

蘇曼沒拆穿他。

她能說甚麼?

“你腿還沒好別逞強”?

她跟這個男人總共相處不超過三天,其中兩天還是新婚那會兒黑燈瞎火的,她沒有那個立場去管人家的傷。

但她記住了。

賀衡忽然開口:“路上幾天?”

“五天。”

“吃了甚麼?”

蘇曼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問這個。

“饅頭,雞蛋,花生。”她老實回答,“火車到大站的時候買的,沒餓著。”

賀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五天的綠皮火車,一個懷孕五個月的女人,饅頭雞蛋花生。

他沒再問了。

但蘇曼注意到他的下頜肌肉繃緊了一瞬,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嚥下了甚麼話。

卡車拐上了一條顛簸的土路,兩邊的景色從黃土坡變成了一排排灰磚圍牆和白楊樹。

遠處隱約能看到幾排整齊的平房,牆根底下曬著被褥和衣裳,有個扎著辮子的女人正蹲在水井邊洗東西。

“快到了。”賀衡說。

蘇曼往前看去!!

一塊褪了色的紅漆木牌立在路口,上面寫著四個大字:

紅旗團駐地。

賀衡的右腿在卡車顛簸中磕了一下車斗地板,他眉頭皺了一瞬,隨即鬆開,快得像沒發生過。

蘇曼假裝在看路邊的白楊樹,眼角餘光把這個細節收進了心裡。

傷沒好。

但人來接她了,在雨裡等了不知道多久,一句抱怨都沒有。

這份好,她記著。

至於這個人到底靠不靠譜,是真心實意還是頭幾天做做樣子。

不急。

路遙知馬力,日子長著呢。

蘇曼摸了摸肚子,小傢伙安安靜靜地窩著,一腳都沒踹。

倒是比在火車上老實多了。

卡車在土路上顛了大約二十分鐘。

蘇曼的屁股雖然墊著厚棉墊子,但五個月的肚子經不起這麼折騰,胃裡頭翻了好幾個浪。

她咬著牙沒吭聲,一隻手緊緊攥著車斗擋板的邊沿,另一隻手護著肚子。

賀衡一直在看她。

準確地說,是一直在看她護著肚子的那隻手。

顛到一個特別大的坑的時候,蘇曼整個人彈了一下,賀衡的手已經伸過來了。

不是扶她的胳膊,是直接按在了車斗擋板上,胳膊橫在她身前,擋了一道。

蘇曼撞在他小臂上,軟的撞硬的,一點沒疼。

“還有多遠?”蘇曼問。

“快了。拐過前面的坡就到。”

賀衡把胳膊收回去,頓了一下,忽然開口:“到了院裡,有幾個人你認一認。”

蘇曼豎起耳朵。

“排長媳婦,姓王,大夥兒叫她王大嫂。”

賀衡的語氣跟作戰彙報似的,簡短利索。

“嘴碎,愛佔小便宜,但不壞。你別跟她爭,她佔了便宜自己心裡過意不去,回頭會還。跟她爭,她反而來勁。”

蘇曼點頭,記下了。

“營長媳婦,趙秀芬。”賀衡繼續說,“院裡的事她說了算。精明,但公道。你有事找她,比找誰都管用。”

“還有一個,周婆子。”賀衡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微妙地頓了一下。

“年紀最大,輩分最高,脾氣最硬。她要是說你好,整個院子沒人敢給你臉色看。她要是說你不行……”

他沒往下說了。

蘇曼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忍不住問:“那怎麼辦?”

賀衡看了她一眼:“不會的。”

蘇曼:“……”

這人是安慰她呢,還是在給她畫餅呢?

“別的人不用特意記。”賀衡最後補了一句,“誰對你好,你對誰好。誰找你麻煩……”

他停了一下。

“告訴我。”

就兩個字,聲調都沒抬,但蘇曼莫名覺得後脊樑骨一陣發涼。

不是衝她的那種涼,是替將來可能找她麻煩的倒黴蛋捏把汗的涼。

蘇曼趕緊點頭:“知道了。”

卡車拐過土坡,視野豁然開朗。

三排灰磚平房整整齊齊地排在一片平地上,中間隔著窄窄的土路,路邊種著幾棵歪脖子榆樹。

最前面一排房子的牆根底下拉著晾衣繩,上面掛滿了被單和軍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院子中央有一口水井,井臺用水泥砌的,邊上擱著兩隻鐵皮桶。

井臺往東是一小片公共菜地,用木樁子和麻繩隔成了一塊一塊的。

有的種著蔥蒜,有的剛翻過土,黑黢黢的。

再往遠處看,北面是連綿的大山,灰褐色的山脊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綠,像是剛冒出來的春草。

東面隱約能聽到水聲,應該是條河。

卡車“吱”的一聲停在了院子口。

發動機還沒熄火,蘇曼就看到了——

至少七八個女人從各家門口冒了出來。

有的端著搪瓷盆,有的拎著笤帚,有的手裡還攥著半截蘿蔔,一看就是聽到卡車響從灶臺邊跑出來的。

她們三三兩兩地往院子口湊,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卡車車斗上的蘇曼。

那目光,怎麼說呢,不算惡意,但絕對談不上熱情。

更像是動物園裡看新來的那種眼神。

好奇、打量、品評,順便琢磨一下這個新來的好不好欺負。

蘇曼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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