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的目光從方秀珍的臉上掃過,掃過炕櫃,掃過散落的票據。
然後落在鐵皮盒子底下那層她出門前撒的薄灰上。
灰面上,清清楚楚地印著五個指頭印。
蘇曼沒說話。
她伸手摸了摸棉大衣內兜。
外婆的手記還在。
硬殼本子的邊角硌著她的肋骨,一下都沒動過。
方秀珍這時候也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蘇曼。
她滿臉灰黑,狼狽到了極點。
但嘴皮子還是硬的。
“我……我來找你說話,門沒關嚴,風吹開了。”
“我進來等你,上頭的東西掉下來了……”
“方秀珍同志。”蘇曼的聲音不高不低,平平的。
“你手底下壓著的,是我家的鐵皮盒子。裡頭裝著賀衡的票據和回執。“
“我出門的時候,炕櫃上頭壓著兩床棉被,門閂從外頭掛著。“
她停了一下。
“你是怎麼進來的?“
方秀珍的嘴張了張。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賀衡大步跨進院門的時候,身後跟著兩個巡邏的哨兵。
他今天下午提前收了工。
原因很簡單。
馮大柱去團部送檔案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說看見招待所那位京市來的女同志往家屬院方向走了。
賀衡放下手裡的筆,起身就走。
他進堂屋的時候,先看見了炕上的狼藉。
南瓜碎了,灰撒了一地,票據散著,方秀珍趴在炕沿上灰頭土臉。
再看見蘇曼站在門口,一手護著肚子,臉色平靜。
賀衡的下頜繃成了一條線。
他沒說多餘的話。
轉身對門口的兩個哨兵說了一句。
“這位同志涉嫌私闖軍屬住所、翻動軍屬個人財物。“
“通知值班室登記在案,人先帶到團部保衛處。”
兩個哨兵對視一眼,上前一步。
方秀珍這才慌了。
“賀衡!我是你媽派來的人!你不能……”
“軍屬住所歸團部管轄。“賀衡看都沒看她。聲音冷得像外頭的凍土。
“私自進入他人住所翻動財物,按條例處理。誰派來的都一樣。“
兩個哨兵一左一右,架住了方秀珍的胳膊。
方秀珍被架起來的那一刻,滿身的草木灰簌簌往下掉。
她頭髮散了,圍巾歪到脖子後頭,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樣子比巷口撿煤渣的還不如。
巷子裡已經有人探出頭來了。
王大嫂站在矮牆邊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劉翠花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門口,眼珠子一眨不眨。
趙秀芬家的大黃狗被動靜驚醒了,蹲在雪堆後頭,歪著腦袋看熱鬧。
方秀珍被兩個戰士架著往巷口走。
她的體面、她從京市帶來的呢子大衣和精心拿捏的笑容,在這一刻全碎了。
碎得比供銷社臺階上那幾個白瓷罐還徹底。
走到巷口的時候,方秀珍忽然扭過頭來。
她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嗓子扯到了最高。
“賀衡!你敢扣我!你媽已經給軍區老首長打了招呼!“
“你信不信,你這身軍裝穿不長了!”
聲音尖銳刺耳,在巷子裡來回彈了幾個來回。
賀衡站在院門口,紋絲不動。
蘇曼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手搭在肚子上。
肚皮底下,小傢伙安安靜靜的。
一點都不鬧。
賀衡沒回頭看方秀珍。
他伸手把蘇曼往屋裡帶了一步,擋在身前。
“進屋。外頭冷。”
蘇曼嗯了一聲,轉身往堂屋走。
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炕上的狼藉。
碎南瓜、草木灰、歪了的鐵皮盒子。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這回是南瓜。”她自言自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肚子裡拱了一個小包,慢慢滑過去,消了。
蘇曼彎了彎嘴角,沒再說甚麼。
外頭巷子裡,方秀珍的喊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了。
屋裡灶膛的煤燒得正旺,熱氣把半邊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賀衡蹲下身,一塊一塊地撿碎南瓜。
撿到一半,手停了。
他看著鐵皮盒子底下那層薄灰上清晰的指印,沉默了幾秒。
“你早就防著了。”
不是問句。
蘇曼把散落的票據收回盒子裡,盒蓋扣上,重新壓回炕櫃底層。
“防一手總沒壞處。”
賀衡把碎南瓜收拾乾淨,又拿笤帚把地上的灰掃了。
起身的時候,右腿膝窩沒打軟,動作利落。
蘇曼注意到了。
“腿怎麼樣?剛才跑過來的吧。“
“沒事。“賀衡活動了兩下膝蓋。“跑了,不疼。“
蘇曼盯著他的右腿看了兩秒。
溫補方子喝了快一個月了。
從傍晚必定發僵發酸,到蹲兩個鐘頭站起來不打軟,再到今天跑著過來膝蓋沒反應。
恢復的速度比她預想的快。
“今天的藥湯還沒煨。“蘇曼起身往灶房走。“坐著等一會兒。“
賀衡嗯了一聲。
他坐在炕沿上,視線落在院門的方向。
方秀珍那句話還在他耳朵裡轉。
“軍區老首長“。
繼母的底牌。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面上看不出甚麼。
但蘇曼端著砂鍋從灶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她把砂鍋擱在炕桌上,掀開蓋子,藥湯的熱氣帶著黃芪和當歸的味道升上來。
“喝藥。”
賀衡接過砂鍋,仰頭灌了。
蘇曼在他旁邊坐下來,低頭繼續縫那件還差半截袖子的小棉褂。
過了一會兒,她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不管甚麼首長,手續走正了,誰都挑不出毛病。“
賀衡把空砂鍋擱下,轉頭看了她一眼。
蘇曼專注地穿針引線,臉上平平淡淡的,跟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沉默了兩秒。
伸出手,把她耳邊一縷碎髮撥到耳後。
常年握槍的致富擦過耳邊細膩的肌膚,蘇曼沒忍住,悄悄紅了耳尖。
她不敢去看賀衡的眼睛,悶聲悶氣的回了一句
“知道了。”
只是手下的針,卻亂了陣腳,以不合理的姿勢出現在了不該出現的地方。
縫錯地方了!
灶膛裡的煤爆了一聲。
火光映在兩個人臉上。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
遠處團部的方向,隱約傳來哨兵交接班的口令聲。
蘇曼摸了摸肚子。
小傢伙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