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屬院,已經日上三竿了。
蘇曼把沙棘果倒進大木盆裡,用井水一遍遍淘洗乾淨。
橘紅色的小果子在水裡滾來滾去,顏色鮮亮得像剛擦過油。
秋菇用麻繩穿成串,掛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
陽光照下來,菌蓋表面泛著淺褐色的光澤,一股子濃郁的山野幹香味慢慢散開來。
地皮菜鋪在竹匾上,攤在窗臺底下晾。
野酸棗洗淨後分成兩份。
一份留著鮮吃,一份切開去核,碼在竹匾上準備曬乾,入冬後泡水喝。
蘇曼坐在院子裡,一邊揀沙棘果裡夾帶的細枝碎葉,一邊盤算。
沙棘果酸得厲害,生吃沒幾個人扛得住。
但熬成濃汁,兌水加糖,就是一碗極好的酸甜水。
大冬天吃了一嘴油膩,來這麼一碗,解膩開胃。
她打算明天熬一鍋試試,要是成了,給王大嫂和周婆子各送一罐。
正想著,院門被推開了。
賀衡提著個布口袋進了院子。
他今天收操早,中午就回來了。
進門先掃了一眼院子裡掛的蘑菇串和窗臺上的地皮菜,又看了看蘇曼腳邊那大半盆沙棘。
“哪來的?“
“今早跟大嫂和周婆婆上山採的。“蘇曼拿圍裙擦了擦手。
“前山的全落了,我在一個背風的小坳子裡發現的,運氣好,趕了個巧。“
賀衡走到她跟前,低頭看了看她的手。
指尖被沙棘枝上的細刺紮了好幾個小紅點。
他沒吭聲,把布口袋擱在桌上,轉身去灶房拿了塊乾淨的棉布出來。
打了半盆溫水,坐到蘇曼旁邊,一聲不響地把她的手拉過來,用溫水擦洗那幾個小刺痕。
“大嫂幫了不少忙。“蘇曼縮了下手指,被他攥住沒抽出來。
“嗯。“賀衡低著頭,目光全落在她指尖上。
動作專注得跟在團部擦槍零件似的。
蘇曼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逗得彎了彎嘴角:“又不疼,就紮了層皮。“
“下回進山叫上我。“賀衡把她的手擦乾,粗糲的拇指在她指尖蹭了蹭。
語氣不重,但沒商量的餘地。
蘇曼沒爭辯,點了下頭。
賀衡這才鬆開手,拿過桌上的布口袋,抖開。
裡面是兩斤新軋的棉花,白花花的,蓬鬆柔軟。
“今天后勤處到了一批軍用棉花,我跟老趙說了,先借兩斤應急。回頭拿票補上。“
蘇曼接過來,手插進棉花裡捏了捏。
絨長、彈性足,是好棉花。
“夠做一件小棉襖了。“她在心裡算了算尺寸。
給寶寶做剛好,給自己做還差點。
不過先緊著孩子。
兩人一個收拾山貨,一個劈柴封灶。
院子裡的蘑菇串在陽光下一點點收著水分,幹香味越來越濃。
隔壁王大嫂那邊也飄出了處理沙棘的響動。
偶爾傳來她被酸得“嘶哈”一聲的動靜,大概是沒忍住嚐了一顆。
蘇曼摸了摸肚子。
小傢伙安安靜靜的,大概是今天早起折騰累了,這會兒睡得踏實。
午後,陽光正好。
蘇曼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
膝蓋上攤著那兩斤新棉花,正虛心地向旁邊的李嬸請教該怎麼分配。
李嬸是個做針線的老手,這會兒正拿著軟尺給她比劃著嬰兒棉衣的裁剪尺寸。
手把手地教她下午該從哪一步開始絮棉花。
晾衣繩上的蘑菇串已經半乾了。
窗臺上的地皮菜捲了邊,顏色從暗綠變成了深褐。
灶房門口的老搪瓷缸裡,泡著滿滿半缸子洗乾淨的沙棘果,等著明天熬汁。
日子瑣碎,但一樁樁一件件都透著實打實的安穩。
蘇曼正低頭理棉花,一陣風突然灌進院子。
不是平時那種乾冷的秋風。
這股風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陰沉勁兒。
像是從地底下翻出來的,透著股肅殺的冰碴子氣,刺骨的涼。
蘇曼站起來,膝頭攤著的棉花滑了一地。
西北方向的天際線上,不知甚麼時候堆起了一大片鉛灰色的厚雲。
雲層壓得極低,像一塊巨大的髒棉被,沉甸甸地往山頭上墜。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棗木柺棍戳地聲。
“砰砰砰!“
周婆子推開院門,神色罕見地凝重。
老太太站在門口,仰頭盯著西北方那片鉛雲,握著柺棍的手指節發白。
“丫頭,趕緊把院子裡曬的東西全收進屋!“
“婆婆,怎麼了?“
周婆子的聲音壓得很沉,一字一字地砸出來。
“壞了。白毛風要提前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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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毛風“三個字一出口,王大嫂的笑臉當場僵了。
蘇曼雖然是南方人,但前些天跟院裡嫂子們聊天時聽過這個詞。
白毛風不是普通的颳風下雪,是大風裹著碎雪粒子橫著抽。。
能見度不到三步遠,人站在院子裡都能被吹倒。
“往年白毛風都是十一月中旬才刮,今年提前了整整一個月。”
周婆子拄著柺棍站在院門口,皺紋深刻的臉上寫滿了不安。
“丫頭,你灶膛裡的煤還剩多少?”
蘇曼心裡一盤算,臉色微微一沉。
“半塊蜂窩煤,加上角落裡碎煤渣,撐兩天是極限。”
周婆子重重地頓了一下柺棍。
“不夠。白毛風一刮就是三五天,灶火斷不得。“
“今天團裡要是不緊急放煤,這院子裡一半人家都得挨凍。”
話音剛落,巷子裡響起後勤連馮大柱的大嗓門。
“通知!緊急通知!團部剛下的命令!“
“下午兩點,後勤倉庫統一發放越冬煤塊!”
“按戶頭領,每戶八十斤!帶筐帶車來拉!”
滿院子的門幾乎同時推開了。
王大嫂一拍大腿:“八十斤!夠燒小半個月了!”
蘇曼鬆了口氣,轉身回灶房找裝煤的麻袋。
周婆子在身後說了句“我回去準備”,拄著柺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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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整,後勤倉庫門口擠滿了人。
軍嫂們推著獨輪車、挎著竹筐,搓著手跺著腳。
風已經變了味道,帶著刮骨頭的涼,灌進領口袖口,凍得人直縮脖子。
蘇曼裹著周婆子的舊棉襖,護著六個月的肚子站在隊伍中間。
王大嫂和劉翠花一左一右護著她,生怕有人擠著她的肚子。
後勤倉庫的大鐵門敞著,裡頭碼著一垛垛黑亮的煤塊。
後勤幹事老趙頭戴著棉帽子,翻花名冊點名。
“一號,趙秀芬家!八十斤,過秤!”
趙秀芬的男人推著獨輪車上前,後勤的小戰士剷煤上秤。。
煤塊黑亮瓷實,一看就是好料。
“二號,劉翠花家!”
劉翠花家的煤也是好的,塊頭勻整,敲起來聲音脆。
蘇曼排在第九個。
前面幾戶領的煤都沒問題,她也就放了心,低頭跟肚子裡的小傢伙說了句“咱們也快了”。
“九號,賀衡家屬!”
蘇曼上前。
後勤的小戰士剷煤的時候,動作突然頓了一下。
他扭頭看了一眼倉庫角落裡站著的一個人影,猶豫了一瞬,然後從煤垛最外側鏟了一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