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賀衡回來了。
他今天在團部值了一天班,進門時帶著一身冷風和淡淡的菸草味。
一推門,先聞見的是滿院子的油脂香。
賀衡鼻翼動了動,目光掃過灶房橫樑上掛著的醃肉條。
再看看灶臺上那一搪瓷罐凝固成乳白色的豬油,眉梢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
蘇曼正在灶前炒菜。
鐵鍋裡,一把金黃酥脆的油渣和切成細絲的大白菜一起翻炒。
油渣的焦香裹著白菜的清甜,豬油的底味把整道菜託得又鮮又潤。
旁邊的砂鍋裡,雜糧飯冒著熱氣。
賀衡洗了手坐到方桌前,蘇曼把菜端上來。
他夾了一筷子油渣白菜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動作頓了頓。
“好吃。”
兩個字,從那張平時冷硬的嘴裡說出來,帶著一股認真勁兒。
蘇曼給他盛了一大碗飯,又夾了幾塊油渣堆在飯尖上。
“今天分肉,手氣好,抽到了五花和板油。板油熬了油,鮮肉掛起來風乾,夠咱們吃到臘月。”
賀衡悶頭扒飯,一碗見底。
蘇曼又給他添了一碗。
吃到第三碗的時候,賀衡放慢了速度,看著蘇曼碗裡那幾根白菜絲和小半塊油渣。
他二話沒說,把自己碗裡的油渣夾了兩塊大的,擱到蘇曼碗裡。
“你懷著孩子,多吃點油水。”
蘇曼笑了笑,沒推讓,低頭把油渣吃了。
飯後,賀衡又把碗筷搶過去洗了。
蘇曼坐在煤油燈下,開始思考接下來的生活。
剛隨軍的時候,不知道日子過成甚麼樣,就沒考慮那麼長遠。
現在,她覺得男人挺好,現在的日子也挺好,她也應該為長遠考慮了。
前世她在食品廠車間裡待過三年,那些配方和手藝,牢牢地刻在腦子裡。
尤其是最基礎的醬料調配和醃漬比例,閉著眼睛都能報出克數來。
這年頭,供銷社裡賣的醬菜都是大缸醃的粗鹽貨,鹹得齁嗓子,談不上甚麼風味。
要是能做幾樣拿得出手的細制醬菜。。
比如甜麵醬拌的什錦菜、辣油蘿蔔乾、五香豆腐乳……
拿到供銷社代銷,或者託人帶去縣城的百貨大樓……
說不定會有銷路。
“先試做一小壇五香蘿蔔乾,看口味和出成率。”
“去供銷社問問代銷手工食品的規矩,衛生檢驗歸誰管。”
“香料不夠全,看看能不能跟後勤處換幾樣,八角、桂皮、花椒至少要湊齊。”
想法在腦海裡面過了一遍,蘇曼覺得可行。
不過現在她沒時間。
要先把冬天最要緊的棉衣和儲糧弄妥,有餘力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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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剛把手記收進貼身口袋,窗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緊接著,玻璃窗上“篤篤篤”響了三下。
王大嫂的大臉貼在窗戶上,鼻尖都快懟到玻璃了,壓著嗓門喊。
“蘇曼!蘇曼!你睡了沒?”
蘇曼推開窗,一股冷風灌進來。
王大嫂兩眼放光,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妹子,趁還沒下雪,明早跟我去一趟祁連山外圍。”
“那兒有樣熬冬的寶貝,晚了就讓鳥啄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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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透,蘇曼就被王大嫂在院牆外的拍門聲叫醒了。
“蘇曼!起了沒?周婆婆在巷口等著了!”
蘇曼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哈了口白氣。
昨晚賀衡臨睡前往灶膛裡多塞了半塊蜂窩煤,走前又把軍大衣壓在她被子上。
屋裡尚有餘溫,可腳踩上地面的一瞬,涼意直接從腳底板躥到了膝蓋。
她摸黑套上週婆子借的舊棉襖,蹬上棉鞋,推開門。
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結了一層白撲撲的厚霜。
旱柳的枝杈上掛著細碎的冰晶,在微弱的晨光裡閃著寒磣磣的白光。
十月初的西北,比她預想中冷了不止一截。
蘇曼緊了緊棉襖領口,一手護著六個月的孕肚,提著竹筐出了院門。
巷口的大槐樹底下,周婆子拄著棗木柺棍已經站了一會兒了。
老太太今天穿了件藏藍色的厚棉襖,腰裡扎著根布條,精神頭倒好。
只是撥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說明外頭確實冷得厲害。
王大嫂裹著靛藍舊棉襖,背上還綁了個大竹筐,手裡拎著鐮刀和麻袋,全副武裝。
“走!趁天沒大亮,山裡露水少。”周婆子拄著柺棍當先邁步。
蘇曼跟在後面,低聲問王大嫂:“大嫂,到底去找啥寶貝?”
“沙棘和野酸棗!”王大嫂壓著嗓門,臉上的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
“祁連山外圍那片矮坡上,每年秋末會結一茬沙棘果。酸得倒牙,可拿來熬水,放點糖,大冬天喝一碗,通身舒坦。“
她掰著手指算:“去年我去晚了一步,好果子全讓鳥雀啄了,只撿了半筐爛的。今年說甚麼也得趕在鳥前頭。“
三人順著家屬院後頭的土路,往東北方向的祁連山外圍走。
路上零零散散遇見幾個也揹著筐出來的軍嫂。
有的是去南坡撿柴火的,有的是去溝底挖最後一茬野菜的。
大家打了招呼,各走各路。
走了大約二十來分鐘,進了外圍的矮樹林。
林子裡光禿禿的。
前些天幾場秋風颳得兇,樹葉落了個精光。
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枯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枝丫上只剩光桿子,偶爾掛著幾片半乾不幹的殘葉,被霜打過後蜷成黑褐色,看著毫無生氣。
越往裡走,越荒涼。
先前遇見的幾個軍嫂,這會兒已經在往回走了。
趙秀芬拖著個半空的竹筐,臉上寫滿了失望。
“甭去了,前山那一片全光了,連個乾癟果子都找不著。“
“今年秋風太硬,果子還沒熟透就全吹落了,爛在地上漚成了泥。”
另一個孫家媳婦提著個布袋,袋子裡稀稀拉拉幾把枯樹枝。
“可不是嘛,我連沙棘的影兒都沒瞅見。白跑一趟,腳板心凍得發木。“
王大嫂的臉垮了下來,回頭看周婆子。
周婆子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沙棘樹前,伸手撥了撥枝條。
枝上乾乾淨淨,別說果子了,連個花苞都沒剩下。
老太太皺著眉,又往前走了百來步,連看了幾棵。
全是空枝。
地上倒是有不少落果的痕跡,可早就爛透了,摻著泥和枯葉,黑乎乎一灘。
“今年確實不行。“周婆子停下腳步,拄著柺棍敲了敲凍硬的地面,語氣篤定。
“前山這一片斷了收成,果子全交代在上個月那場大風裡了。再往深處走也是白搭,路不好走,你還挺著肚子。“
她轉頭看蘇曼。“丫頭,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