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芬比蘇曼大十來歲,性子溫吞,平時不愛串門。
今天破天荒地摸了過來,一進灶房就盯著那四個糧缸看。
“蘇妹子,你這缸口怎麼封的?又是油紙又是布的……還有這個味道。“
她湊近聞了聞,“花椒?“
“嗯,防蟲的。草木灰吸潮,花椒驅蟲,報紙隔底。“蘇曼簡單解釋了幾句。
趙秀芬眼睛亮了。
“我家去年那缸玉米麵就是沒封好,開春一看,底下全是蟲眼,大半缸都廢了。我男人心疼得一宿沒睡。“
她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妹子,你這法子……能教教我不?“
“有啥不能的。“蘇曼把剩下的草木灰和幾粒乾花椒遞給她。。
“灰和花椒家家都有,回去照著弄就行。“
趙秀芬千恩萬謝地走了。
不到半個鐘頭,訊息就傳開了。
陳小紅來了,學走了封缸的法子。
劉翠花來了,順手幫蘇曼把院子裡的蘿蔔條掛上了晾衣繩。
連平時不怎麼出門的五號院老孫家媳婦都摸過來看了一眼,走的時候手裡攥著幾粒乾花椒,像攥著寶貝。
院牆外,張嫂子抱著胳膊從巷口路過,看見蘇曼灶房進進出出的人,臉色一陣難看。
她今天早上那番話,本是想看蘇曼手忙腳亂、抓瞎犯愁的樣子。
結果人家非但不慌,還整出了一套連老把式都沒見過的儲糧法子。
半個大院的嫂子爭著來學。
張嫂子在巷口站了幾秒,咬著後槽牙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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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日頭偏西。
院門外響起篤篤篤的柺棍聲。
蘇曼正蹲在院子裡切蘿蔔條,粗細均勻,碼在竹匾上準備晾曬。
周婆子推開虛掩的院門,一手拄著棗木柺棍,一手挎著個深口竹籃。
籃子裡,滿滿當當碼著一層曬得透乾的豆角絲和西葫蘆幹。
顏色深褐,聞著有股子太陽曬透後的乾爽香味。
“丫頭,這是我入秋就開始曬的。夠你吃一個月。“
周婆子把籃子往方桌上一擱,拄著柺棍坐下來,看了一眼蘇曼手裡的蘿蔔條。
“切得太粗了。“老太太伸手拿起一根,眯著眼比劃。
“蘿蔔條晾乾要吃水縮,你切這麼粗,中間曬不透,存到臘月心裡頭就發黑了。“
她從腰間摸出一把磨得鋥亮的小彎刀,接過蘿蔔,手腕翻了兩下,薄薄的蘿蔔片嘩嘩落在竹匾上。
每一片厚度一致,透光能看見紋理。
蘇曼看直了眼。
“婆婆,您這手藝……“
“切了四十年蘿蔔,手上有數。“周婆子面無表情,把彎刀遞給蘇曼。“你來。“
蘇曼學著老太太的手法,慢慢切了幾片。
頭幾刀厚薄不勻,切到第七八刀,手感就找著了。
周婆子掃了一眼,微微點頭。
“手不笨,就是經驗少。多切兩回就順了。“
蘇曼將前天切好的野生葛根片用油紙包好,遞給周婆子。
“婆婆,這葛根片給您留的。冬天泡水喝,去火生津。您大兒子要是腰疼犯了,也能煮水熱敷。“
周婆子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葛根片切得勻整乾淨,邊角都修過了。
老太太嘴唇動了動,沒說甚麼客氣話。
只是起身時,柺棍在地上頓了一下。
“丫頭,你那藍布褂子太薄了。明天把我那件舊棉襖拿來,雖然舊了些,棉花是實打實的XJ長絨棉,暖和。你先穿著應急,等你男人弄來新棉花再還我。“
說完,拄著柺棍出了院門。
蘇曼站在院子裡,看著老太太佝僂卻硬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肚子裡的小傢伙輕輕拱了一下,像是在替媽媽高興。
蘇曼低頭笑了笑,繼續切蘿蔔。
這個院子裡的人情冷暖,她記在心裡。
忙到傍晚,院子裡已經掛滿了東西。
晾衣繩上是切好的蘿蔔條,一排排整齊地晾在竹匾上。
窗臺下面碼著四缸密封好的糧食。
灶房角落裡,周婆子送的幹豆角和西葫蘆幹用布袋裝好,掛在通風的橫樑釘子上。
蘇曼坐在方桌前歇腳,翻開外婆留下的手記本,找到最後幾頁空白處。
她前世在一家食品研發公司幹過三年,發酵控溫、密封殺菌、配方換算都是基本功。
那時候覺得這些知識平平無奇,到了這個年代才發現。
會做一缸不長白醭的豆瓣醬,比會寫一手好字還吃香。
來了這個年代後,她一直忙著安頓生活、治賀衡的腿傷,沒騰出手。
如今糧食入缸、乾菜上架,最緊迫的越冬物資基本到位。
接下來的日子,她得琢磨點進項了。
存摺上雖然有兩千六百多塊,但那是賀衡拿命攢下的家底,不能坐吃山空。
孩子馬上要出生,尿布、棉衣、小被子,樁樁件件都要花錢。
蘇曼在空白頁上寫了幾行字:
“黃豆、辣椒、鹽、曲子…………醬料成本低,供銷社能不能代銷?“
“豬油 樟腦 辣椒根…………凍瘡膏入冬就有人要。“
“團部每年冬天有慰問品採購,能不能接個調味醬料的單子?“
“攢夠本錢,開春養一窩雞。“
寫完後她合上本子,揣進貼身內兜。
不急,一步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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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風更冷了。
蘇曼把灶膛封好,在屋裡點了煤油燈,坐在炕邊給寶寶裁尿布。
特供細棉布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剪刀划過去沙沙作響。
院門“吱呀“一聲響。
賀衡的腳步聲踏進院子,穩當有力。
他進了屋,帶進來一身冷氣。
軍裝領口掛著一層薄霜,臉頰被風吹得發紅。
但他站得筆挺,右腿落地紮實,沒有半分異樣。
賀衡掃了一眼屋裡的煤油燈和蘇曼手裡的尿布,然後目光移向窗外。
院子裡晾衣繩上密密麻麻的蘿蔔條,窗臺下排列整齊的四口糧缸,灶房橫樑上掛著的乾菜布袋。
他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都是你今天弄的?“
“嗯。大嫂和翠花姐幫了忙,周婆婆還送了一籃子幹豆角。“
蘇曼放下剪刀,起身去灶臺端熱水。
賀衡沒動。
他走到蘇曼身邊,低頭看著她身上那件薄得透風的藍布褂子。
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涼的。
指尖冰涼,連手背都透著寒意。
賀衡的下頜線繃緊了。
他沒吭聲,只是把她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用力攥了攥。
掌心的溫度很快傳過去,蘇曼僵冷的手指慢慢暖了過來。
“明天我去找後勤處的老趙,問問今年棉花供應的事。“賀衡的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你這身衣裳不行,得趕在落雪前把棉襖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