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貨員小劉愣了一下:“主任,這麼好的料子怎麼當殘次品?”
“給師部後勤送貨剩的尾料,上面交代了就地處理別往回運。“
“況且運輸的時候車廂磕了一下,布頭外邊刮破了點皮,抽了幾根絲,更不能按一等品走。”主任抹了把汗。
“不要布票,一塊二一尺,快點處理掉騰地方。”
不要布票!純棉特供細布!
蘇曼眼睛瞬間亮了。
她正愁肚子裡寶寶的尿布沒著落,市面上的土布太粗糙,這匹特供細棉布柔軟透氣,簡直是老天爺瞌睡送枕頭!
蘇曼仗著自己站在櫃檯最前面,果斷伸手按住那匹布。
“同志,這匹布我要了,給我扯二十尺!”蘇曼動作極快,直接從兜裡掏出三張大團結拍在玻璃櫃臺上。
不要布票,有錢就能買,這等同於白撿!
林芳華站在旁邊,看清了那布料的成色,眼睛都嫉妒紅了。
她雖然愛穿“的確良”顯擺,但私下裡貼身的裡衣也是要穿純棉的。
這種級別的特供布,她在師部後勤處都沒見過幾回!
“等等!”林芳華急了,一把將手裡的布票推開,擠到櫃檯前。
“主任,這布我也想要。既然是殘次品,我出雙倍價錢買!”
她習慣了用錢票砸人,潛意識裡覺得只要給的錢多,鄉下來的軍嫂就得給她讓路。
然而,還沒等蘇曼開口,櫃檯裡的售貨員小劉臉一板,直接把林芳華的話給撅了回去。
“這位女同志,你當咱們紅旗鎮供銷社是啥資本家的買賣?還雙倍價錢?”
小劉是個直腸子,最煩這種拿腔拿調的人。
“咱們這是國家單位,講究個先來後到!這位孕婦同志先開的口,錢都拍在桌上了。”
“規矩就是規矩,哪有你加價截胡的份兒?”
周圍買東西的社員一聽,也紛紛對著林芳華指指點點。
“就是,看著斯斯文文的,怎麼還想拿錢砸人?”
林芳華被小劉一通搶白,又被周圍人指指點點,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一團火憋在胸口不上不下,難受得要命。
蘇曼根本沒理會她,笑眯眯地接過小劉裁好的二十尺細棉布。
又順道用賀衡給的票證,割了兩斤肥得流油的五花肉,稱了兩斤雞蛋和五斤富強粉。
“大嫂,東西買齊了,咱們回吧。”蘇曼將東西裝進網兜,衝王大嫂揚了揚下巴。
秋日的陽光透過供銷社半開的玻璃窗,恰好打在蘇曼白淨從容的臉龐上。
她懷抱著那匹極品細棉布,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悠然離開,連一個眼角餘光都沒留給林芳華。
林芳華死死盯著蘇曼遠去的背影,嫉妒得指甲都掐進了掌心。
前兩天,姨媽託人給她帶了話。
沒人知道,她親姨媽是賀衡的繼母。
姨媽告訴她,賀衡的生母手裡攥著早年特批保留下來的極旺私產和老洋房鑰匙。
只要林芳華能想辦法嫁給賀衡,把那些寶貝的底細套出來,回了京都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本以為十拿九穩的事情,剛準備出手,就傳來賀衡在鄉下結了婚的訊息。
她不想一輩子在文工團熬日子聽人差遣,所以必須上位!
只要能當上賀衡的媳婦,那些錢,還有今天受的氣,她遲早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林芳華咬了咬後槽牙,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轉身走向了另一側賣毛線的櫃檯。
聲音冷硬:“同志,給我拿兩團最好的黑色棉線,要最結實的那種。”
做衣服比不過,那她就從別的地方下手。
男人在外頭摸爬滾打,哪有不費鞋的?
只要賀衡收了她納的鞋墊,這牆角就算撬開了一道縫!
……
秋日的天空高遠澄澈。。
陽光越過紅旗團家屬院的土坯牆,照在院裡新拉起的鐵絲晾衣繩上。
幾塊雪白柔軟的細棉布隨風輕輕揚起,透著一股乾淨的皂角香。
那是蘇曼昨兒個剛從供銷社撿漏買回來的特供細棉布。。
一早便洗淨晾曬,準備給肚子裡的寶寶做貼身的尿布和襁褓。
灶房裡正熱火朝天地冒著白汽。
賀衡所在的二連今天要在漫水橋進行最後的清障收尾,中午沒法回來吃飯。
蘇曼知道他那條腿雖然大好了,但在冰涼的秋水和泥沙裡連軸轉,極耗體力,必須得吃頓好的補補。
她利落地挽起袖子。
將雞蛋磕入碗中,加入適量麵粉和清水攪拌成稀糊,撒上切得細碎的野蒜苗和少許鹽,舀一勺倒入鐵鍋中攤勻,烙得兩面金黃酥脆。
隨後,她將水靈的紫花蕨菜和今天剛割的五花肉絲一同爆炒。
豬油的高溫瞬間逼出了蕨菜的清甜與肉絲的濃香。
最後,蘇曼將昨晚特意留出的一小鍋奶白色鯽魚湯重新燒滾,裝進保溫的軍用鋁製水壺裡。
雞蛋餅墊底,蕨菜肉絲鋪面,飯盒蓋子一扣,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結結實實地包好。
正巧,通訊員小周騎著二八大槓來家屬院給指導員送檔案。
蘇曼順手塞給他一把炒熟的黃豆。
笑著將飯盒遞過去。
“小周,這飯麻煩你順道給賀營長捎去。告訴他,餅是熱的,湯趁熱喝。”
小周聞著布包裡透出的一絲勾人香味,猛嚥了一口唾沫,挺直腰板敬了個禮。
“保證完成任務!”
……
十里外的漫水橋搶修工地,黃土飛揚,推土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賀衡穿著沾滿黃泥的舊軍裝,腳踏及膝的防水膠鞋。
正站在河岸邊的碎石堆上,指著圖紙給二連的幾個排長佈置任務。
“營長,你這腿……”
連長陳剛站在一旁,目光盯著賀衡踩在尖銳碎石上的右腿,眼底滿是震驚。
“你這重心可是實打實壓在右腿上了,前些日子孫軍醫不還說懸乎得很嗎?”
賀衡深邃的眉眼微微舒展,收起圖紙。
順著陳剛的話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冷硬的嗓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家裡人藥熬得好,膏藥貼得勤,骨頭已經吃住勁了。”
陳剛瞪大了眼。
還想再問兩句嫂子到底用的啥神仙方子,工地外圍突然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
一輛掛著“師部文工團慰問演出”紅底白字橫幅的大卡車,緩緩停在了土路邊。
幾個穿著整齊草綠軍裝的女兵從車斗裡跳了下來。
頓時吸引了工地上不少光棍戰士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