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撓了撓頭：“營長昨晚到團部就開始盯裝卸了，站了大半宿。“
“我看他走路倒是比前陣子利索，就是……不太肯坐。”
不肯坐，就是站了一夜。
蘇曼心裡頭那塊石頭沒全放下，但至少知道人沒事，懸著的勁兒鬆了大半。
“行，我知道了。你回去跟他說，藥我給他留著，回來就能喝。“
小周應了一聲，跑了。
蘇曼關上院門，站在院子裡愣了兩秒。
這是她隨軍以來，賀衡頭一回整夜不在家。
說不擔心是假的。
但擔心也沒用。
軍人的媳婦，這種日子往後多的是。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灶臺前，把熱好的湯藥倒進搪瓷碗裡，擱在鍋蓋上扣著。
等賀衡回來喝。然後開始和麵蒸饅頭。
饅頭上鍋的工夫，院牆那頭傳來王大嫂的嗓門。
“蘇曼！起了沒有？“
蘇曼走到牆根底下：“起了，大嫂。“
王大嫂扒著矮牆探過半個腦袋，眼睛往院子裡賀衡那邊掃了一圈，沒看見人，聲音立馬低了三分。
對王大嫂來說，這已經算是悄悄話了。
“賀營長昨晚被叫走了？“
“嗯，團部有任務，得待兩天。“
王大嫂“嘖“了一聲，語氣裡倒沒有大驚小怪，反而帶著一股過來人的淡定。
“頭一回吧？“
蘇曼“嗯“了一聲。
“正常。“
王大嫂雙手搭在牆頭上，下巴往外一努。
“我嫁過來頭一年，老張半夜被叫走七回。“
“最長的一回，整整九天沒見著人影。”
“那九天我覺都睡不踏實，耳朵豎著聽門口動靜，眼睛一閉就是他扛著槍往山溝裡跑的樣子。”
她頓了頓。
“後來就習慣了。該吃吃，該睡睡，他回來的時候看你氣色好，比啥都強。“
“你要是熬出個黑眼圈，他心疼不說，還得分心惦記你，反倒耽誤正事。”
蘇曼聽進去了。
“大嫂，謝了。“
“謝啥。“王大嫂擺擺手，“水我給你打好了，擱你院門口了。你別自己去井臺，地上有露水，滑。“
蘇曼開了院門，果然看見門口擱著一隻滿滿當當的木桶。
桶邊還壓著兩根洗乾淨的大蔥。
王大嫂家菜地裡的。
蘇曼把水拎進灶房，心裡暖了一截。
吃過早飯，蘇曼把賀衡換下來沒來得及洗的那件軍裝外套泡進木盆裡。
袖口沾了機油，領子上有汗漬，她搓了兩遍才洗乾淨，擰乾了搭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
正擰著衣裳，院門又響了。
這回是劉翠花，端著半碗醃黃瓜。
“蘇曼，聽說賀營長去團部了？“
“嗯，盯物資去了。“
劉翠花把醃黃瓜擱在門檻上，神情自若。
“我家那口子去年也是，大冬天的半夜被拉走，說是山那邊雪崩堵了路，要去清障。“
“走了四天，回來的時候眉毛上掛著冰碴子。”
她看著蘇曼的肚子，聲音柔了些。
“你懷著身子，別瞎琢磨。團部那邊是後勤的活，又不是上前線，安全得很。“
蘇曼接過醃黃瓜，笑了一下：“我知道。謝謝翠花姐。“
劉翠花也走了。
蘇曼把醃黃瓜端進灶房，把碗擱在桌上的時候，聽見外頭又有腳步聲。
她以為又是哪個鄰居來送東西了，開啟門一看，是陳小紅。
陳小紅站在門口，手裡甚麼也沒拿，臉上的表情有點彆扭。
“蘇曼，我……就是來看看你。“
蘇曼靠在門框上，等她說。
陳小紅搓了搓手指頭。
“我頭一年隨軍的時候，老韓出了趟遠門，走之前就說‘三天回來’。”
“結果第三天沒回來，第四天也沒回來。我在屋裡坐著，越想越怕，把自己嚇哭了三回。”
她停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後來才知道，他在山那邊幫兄弟連修營房，幹得起勁忘了讓人傳話。回來的時候還笑呵呵地問我做了啥飯。“
陳小紅抬頭看了蘇曼一眼：“你比我強。看你這樣，穩當著呢。“
蘇曼被她那句“嚇哭了三回“逗得笑了。
“我也怕的。“蘇曼實話實說。
“昨晚一宿沒怎麼閤眼。不過嫂子們一個個來了之後，好多了。“
陳小紅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你要是閒得慌，我下午去菜地補苗，你來不來？你給我那批白菜苗，活了大半，長得可精神了。“
“行，下午找你。“
陳小紅走了。
蘇曼關上門，站在院子裡，陽光正好照在晾衣繩上賀衡那件軍裝外套上，袖子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她摸了摸肚子。
“寶寶，你爸不在家，但咱們不孤單。“
小傢伙拱了一下，算是回應了。
蘇曼把院子打掃了一遍，去灶房把中午的雜糧粥熬上，剛蓋好鍋蓋，院門口傳來一陣“篤、篤、篤“的聲響。
不是敲門。
是柺棍點地的聲音。
蘇曼出來一看。
周婆子拄著那根黑漆漆的棗木柺棍，站在院門外。
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頭髮全往後梳，用黑布條扎得緊緊的，一根碎髮不露。
背雖然微駝，但站得板正，一雙眼睛精亮得很，皺紋裡頭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勁兒。
“蘇曼丫頭。“
“周婆婆。“蘇曼趕緊把門拉開，“您進來坐。“
周婆子沒進門。
她拄著柺棍，上上下下把蘇曼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兩秒，又看了看她的臉色。
“氣色還行。沒哭鼻子。“
“沒哭。“
周婆子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你男人去團部盯物資了，一兩天的事，死不了人。別在家悶著，悶出毛病來。“
她用柺棍往東邊山坡的方向點了點。
“走，跟我上山採點野菜。這個時節，山背陰面的蕨菜該冒頭了。“
“你懷著身子走不快，我拄著棍也走不快，正好做個伴。”
蘇曼愣了一下。
周婆子主動約她上山？
這個家屬院裡輩分最高、脾氣最硬、輕易不跟人多話的老太太，主動來叫她出門？
蘇曼沒猶豫太久，轉身進屋拿了把竹筐背上，又把灶膛裡的蜂窩煤封了口，鎖好門。
“走吧，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