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把信看完了。
她坐在板凳上,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
不是因為麻木,是因為意料之中。
蘇建國這個人,從骨子裡就是這個路數。
能訛就訛,能賴就賴。
腿還沒好利索呢,第一件事不是想著怎麼治病,而是琢磨怎麼從她身上榨錢。
五十塊。
賀衡一個月津貼三十八塊五。
五十塊,是賀衡一個月零九天的工資。
蘇曼把信紙折了兩折,擱在桌上,手掌按在上面,想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她站起來,把蜂窩煤爐子的蓋子揭開了。
爐子裡的煤球還有餘火,紅彤彤的,縮在煤球芯子裡頭,緩緩冒著熱氣。
蘇曼把那張信紙連同信封一起,塞進了爐眼裡。
牛皮紙信封碰到餘火,邊角立刻捲起來,發黃,變黑,然後“噗”地竄出一團小火苗。
火苗舔過那行“你給我等著”的字跡,歪歪扭扭的鉛筆痕跡被火焰吞沒。
紙面一寸一寸地縮皺,捲成灰黑色的碎片。
幾秒鐘的工夫,信燒乾淨了。
爐眼裡多了一小撮紙灰,混在煤渣裡頭,分都分不出來。
蘇曼把爐蓋合上,拍了拍手。
心裡頭清清爽爽的,跟秋天的風颳過後山似的,乾淨利落。
不回信。
不寄錢。
不解釋。
蘇建國要寫信告到部隊去,隨他。
部隊管的是軍人和軍屬的紀律作風問題,不是管孃家繼弟訛錢的事。
賀衡的檔案清清白白,誰來查都經得起。
至於“不孝順”這頂帽子。
她跟蘇建國一個姓,但他是繼母的兒子,不是她親兄弟。
戶口本上的關係擺在那兒,血緣關係擺在那兒。
她欠蘇家的,在火車站那十塊錢買斷的時候,就已經兩清了。
蘇曼摸了摸肚子,低聲說了一句:“寶寶,你舅舅的信,你媽燒了。以後他再寄來,繼續燒。”
肚子裡安安靜靜的,大概是午覺還沒睡醒。
蘇曼笑了一聲,把灶臺邊的搪瓷碗收進碗櫃,開始收拾屋子。
燒完信這件事,她沒打算跟賀衡提。
不是瞞著,是沒必要。
一封勒索信而已,燒了就完了。
賀衡這幾天忙後勤物資的尾巴,腿又沒好,犯不上拿這種破事煩他。
——
下午,蘇曼翻賀衡換下來的髒衣裳準備洗。
軍裝外套和褲子都擱在門後的木釘子上,規規矩矩掛著。
褲腳上還有昨天去菜地沾的黃泥。
蘇曼把衣裳取下來丟進鋁盆裡泡著,又去翻他擱在床尾的換洗內衣。
翻到最底下,摸出一雙襪子。
蘇曼拎起來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雙襪子。
已經不太能叫襪子了。
腳後跟的位置磨出了一個銅錢大的洞,邊緣的線頭炸開來,像一圈枯草。
腳趾頭那裡也薄得透光,隱隱約約能看見底下墊著的一小片舊布。
是賀衡自己剪了塊布頭墊在裡面的,糊弄著穿。
蘇曼翻了翻另一隻,更慘。
腳底整個磨穿了,補丁上面摞補丁,最裡面那層補丁的布都快爛了,線頭跟蜘蛛網似的。
她蹲在那裡看了半天。
賀衡這個人,軍裝洗得乾乾淨淨,軍靴擦得鋥亮,被子疊成豆腐塊。
但貼身穿的東西,全是對付。
蘇曼想起來了。
他的津貼一個月三十八塊五。
寄了三十塊當路費(被王翠蘭私吞了二十),剩下的八塊五還得交伙食費、買日用品。
到手能剩多少?
襪子破了不捨得買新的,墊塊布繼續穿。
蘇曼把那雙襪子攥在手裡,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
她會不會縫東西?
會。
原主的記憶裡,她親媽活著的時候教過她針線活。
縫釦子、納鞋底、補衣裳,基本功是有的。
但襪子這玩意兒……她沒補過。
蘇曼從編織袋的夾層裡翻出針線包。
是出發前從蘇家順出來的,裡頭有一卷黑線、一卷白線、兩根粗針一根細針、幾顆備用紐扣。
她把那隻洞最大的襪子套在左手上,右手捏著針,開始縫。
第一針下去,歪了。
線頭太長,繞了一圈纏在手指上。
蘇曼拆了重來。
第二針好了一點,但拉線的時候力氣沒掌握好,“噗”地一聲,針從襪子底部穿了出來,把腳後跟的洞扯得更大了。
蘇曼盯著那個變大的洞,沉默了三秒。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來。
這回她學乖了,一針一針縫得慢,生怕再扯破。
線腳密密實實地壓過去,把洞口的邊緣一點點收攏。
縫了小半個鐘頭,洞是補上了。
但……
蘇曼把襪子從手上擼下來,攤平了看。
補丁歪歪扭扭的,針腳大一截小一截,有的地方線拉得緊,布面皺成一團,有的地方又鬆了,鼓出一個小包。
最要命的是,她縫著縫著,不知道怎麼把襪子的前腳掌和後腳跟縫到了一塊兒。
兩截本來分開的地方,被一根黑線牢牢地連在了一起。
襪子變成了一個套子。
一個腳伸不進去的、皺巴巴的、補丁摞補丁的布套子。
蘇曼舉著那隻“襪子”,對著窗戶照了照。
陽光從補丁的縫隙裡透進來,一小條一小條的,跟篩子似的。
她把襪子放下來,又拿起另一隻。
這隻洞小一點,她有了上一隻的教訓,縫得格外小心。
一針一挪,三步一停。
碰到線頭打結就拿牙咬開,碰到布面起皺就用指甲壓平。
又花了小半個鐘頭,第二隻襪子補完了。
比第一隻好一點。
至少沒有把前後縫死。
但針腳依然不太整齊,補丁的形狀像一塊被啃過的餅,邊緣參差不齊。
蘇曼把兩隻襪子並排擱在方桌上,端詳了一會兒。
左邊那只是個套子,右邊那隻勉強能穿但醜得驚人。
她摸了摸肚子。
“寶寶,你媽手藝不太行。”
肚子裡踢了一腳,不知道是安慰還是嫌棄。
——
傍晚,賀衡回來了。
他進院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身上帶著一股機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臉上一小片灰,大概是在倉庫清點物資蹭的。
蘇曼把熱好的饅頭和燉蘿蔔端上桌,又從爐子上提了壺熱水倒進搪瓷缸。
兩人對坐著吃飯。
賀衡照例吃得快。
吃到第二個饅頭的時候,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到了桌角。
那裡擱著兩隻疊在一起的襪子。
他的筷子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