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西靠在慰靈碑旁的樹幹上,銀白色的頭髮被夜露打溼,一縷一縷貼在額前。
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那隻露在外面的右眼,睫毛正在微微顫動。
他在做夢。
夢裡是十六年前的神無毗橋,暴雨如注,雷聲轟鳴。
年輕的帶土站在他面前,右半邊身體已經被巨石壓碎,鮮血與雨水混在一起,在泥濘的地面上蜿蜒成河。
琳……就交給你了……
帶土的聲音充滿了對生的留戀以及對好友的囑託,那隻僅剩的寫輪眼在雨幕中閃爍著猩紅的光芒。
卡卡西想要伸手去抓,想要說些甚麼,但夢境中的自己像是被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眼睛緩緩閉合,看著那個總是遲到、總是傻笑、總是說要當火影的少年,在暴雨中漸漸冰冷。
帶土——!
卡卡西猛然驚醒。
他的後背撞上粗糙的樹皮,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右手下意識摸向左眼——那隻被護額遮蓋的眼睛,此刻正在隱隱發燙,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眼眶深處燃燒。
不是普通的疼痛。
那種灼熱帶著某種奇異的脈動,與心跳同步,與呼吸共振,彷彿有另一個生命正在他的顱骨內甦醒。
卡卡西的手指顫抖著,觸碰護額的邊緣。
他的左眼突然劇痛。
那種疼痛不是來自眼球,而是來自更深的地方——來自視神經的根部,來自大腦的某個區域,來自靈魂與肉體連線的某個不可知的節點。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被某種力量強行拽出,像是有人用鉤子鉤住了他的後腦,將他拖入一個漩渦。
然後,他了。
神威空間的灰白背景,扭曲的漩渦,帶土半跪在虛空中的身影。
一個白色長髮的男人從背後出現,那隻搭在帶土肩上的手,冰冷而沉重。
玄鐵令牌在黑暗中旋轉,古老的符文閃爍著幽暗的光芒。
大筒木武心。
那個名字直接烙印在卡卡西的腦海中,伴隨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看到帶土掙扎,看到火遁被凝固,看到木遁被抹除,看到神威被強行中斷——那種絕望,那種差距,那種面對絕對力量時的無力,全部傳遞到了卡卡西的腦海中。
最後,他看到帶土的臉。
那張被面具遮蓋了十六年的臉,此刻在神威空間的灰白光芒中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仇恨,沒有瘋狂,只有一種……解脫。
帶土的嘴唇微微開合,沒有聲音,但卡卡西到了那個名字:
琳……
然後是微笑。
那種微笑讓卡卡西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十六年來,他無數次想象過與帶土重逢的場景——憤怒的質問,激烈的戰鬥,或者某種和解的可能。
但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對不起……
記憶傳輸完成的瞬間,卡卡西感到左眼像是被烙鐵灼燒。
他跪倒在地,雙手撐在冰冷的地面上,喉嚨裡擠出壓抑的嗚咽。
帶土……你這個混蛋……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淚水從右眼中湧出,滑過面罩,滴落在泥土中。
身後傳來腳步聲。
卡卡西!
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恐。
她跪倒在他身側,棕色的短髮因為匆忙而略顯凌亂,白色的醫療袍下襬沾滿了晨露。
你怎麼了?是亡魂襲擊嗎?還是——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了他的臉。
那隻露在外面的右眼,紅腫,溼潤,帶著某種她從未見過的、破碎的表情。
而那隻被護額遮蓋的左眼——護額已經被卡卡西自己扯下,露出下面那隻猩紅的、正在緩緩旋轉的寫輪眼。
不是普通的三勾玉。
那隻眼睛的花紋正在變化,原本的三枚勾玉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緩緩移動、重組、最終形成一種更加複雜、更加古老的圖案。
那種圖案與帶土的神威寫輪眼相似,卻又有所不同——更加深邃,更加狂暴,像是兩股不同的力量正在強行融合。
你的眼睛……琳的聲音顫抖著。
卡卡西艱難地抬起頭,望著她。
那張臉,那種關切的眼神——與十六年前一模一樣,與夢境中一模一樣,與帶土最後凝視的方向……一模一樣。
帶土……他的聲音嘶啞,死了。
琳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手指還搭在他的肩膀上,但那種溫度正在迅速流失。
她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睜得極大,瞳孔在灰藍色的晨光中劇烈收縮。
甚麼?
他死了。卡卡西重複道,被人殺了。大筒木武心用一塊……黑色的令牌。他最後……最後讓我看到……
他說不下去了。
那些畫面還在腦海中翻湧,帶土的死亡,那種解脫的微笑,那個對不起——全部壓在他的胸口,讓他無法呼吸。
琳沉默了。
那種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到卡卡西以為她會崩潰,會尖叫,會哭泣。
但她沒有。她只是緩緩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然後——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環繞過他的後背,將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種擁抱帶著某種令人心碎的溫柔,像是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又像是在擁抱某種已經失去的東西。
他……終於自由了。
琳的聲音從肩膀上方傳來,低沉而平靜,帶著某種卡卡西無法理解的釋然。
她的手指插入他的銀髮,輕輕按壓著他的後腦,那種觸感讓卡卡西的眼淚流得更加洶湧。
自由?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衣料中,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他殺了那麼多人……製造了那麼多災難……他……
我知道。琳打斷他。
卡卡西微微掙開她的懷抱,抬頭望著她的臉。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深沉的、像是經歷了太多之後的疲憊與明悟。
都過去了,卡卡西。琳輕聲說,手指輕輕擦過他臉上的淚痕,他只是……太痛苦了。失去我,失去你們,失去對未來的希望。他把所有的痛苦都變成了仇恨,變成了執念。但現在……
她停頓了一下。
現在,他終於可以放下了。
不用再戴著面具,不用再為了一個不存在的夢想而毀滅世界。他可以……只是帶土了。
卡卡西望著她,那隻正在變化的寫輪眼緩緩旋轉。
他最後說……對不起……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琳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某種苦澀的溫柔,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對不起你,對不起村子,對不起所有被他傷害的人。
但他停不下來,卡卡西。那個執念,是他十六年來唯一的支撐。如果承認那是錯的,他就甚麼都沒有了。
她的手指輕輕觸碰他的左眼——那隻正在發燙、正在變化的寫輪眼。
但現在,他把這個給你了。琳的聲音變得更加輕柔,他的眼睛,他的記憶,他的……贖罪。
卡卡西感到左眼突然停止了疼痛。
那種灼熱的脈動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充盈感。
他看到帶土的記憶碎片,看到那些面具下的孤獨歲月,看到與黑絕的交易,看到月之眼計劃的全貌,看到……黑絕真正的目的。
這些情報……卡卡西緩緩站起身,左眼的新花紋在晨光中閃爍著猩紅的光芒,必須告訴源。
琳點點頭,也跟著站起來。
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那種平靜已經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那種經歷了生死之後、對一切都更加寬容的平靜。
去吧。她說,我在這裡等你。
慰靈碑前,只剩下琳一個人。
她緩緩轉身,望向那塊刻有無數名字的黑色石碑。在第三排的位置,她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宇智波帶土。
帶土……她輕聲說,手指輕輕觸碰那個名字,謝謝你。
風穿過樹林,帶來遠處亡魂飄過的嗚咽。
但琳沒有害怕,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尊守護記憶的雕像。
......
與此同時,火影大樓頂層。
宇智波源正站在窗前,望著村子邊緣那些正在緩緩閉合的空間裂縫。
酆都令在懷中微微發熱,提醒著他地府與忍界之間那道正在變得脆弱的屏障。
身後傳來空間扭曲的細微聲響。
他轉過身,看到卡卡西從一道漩渦中踏出——銀白的頭髮,黑色的面罩,以及那隻……正在緩緩旋轉的、與帶土的神威寫輪眼相似卻又不同的萬花筒。
卡卡西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土死了。大筒木武心。玄鐵令牌。還有……黑絕的真正目的。
宇智波源的輪迴眼微微眯起。
卡卡西開始講述。
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將那些從帶土記憶中獲取的情報一一道出——大筒木武心的出現,玄鐵令牌的力量,黑絕與斑的關係。
宇智波源靜靜地聽著,三色能量在體內緩緩流轉。
作為穿越者,這些原著劇情他早已瞭然。
只是他沒想到帶土會以這種方式死去。
當卡卡西說完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
陽光灑落在兩人身上,帶來一絲暖意,卻無法驅散那種從地底湧上來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大筒木武心……宇智波源低聲重複這個名字,輪迴眼穿透牆壁,望向某個遙遠的方向,地府偷盜玄鐵令牌的大筒木,終於出現了。
而在慰靈碑前,琳依然靜靜地站著。
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灑落在黑色的石碑上。
那些刻著的名字在光線下閃爍,像是無數靈魂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帶土,她輕聲說,手指最後一次觸碰那個名字,再見。
琳微笑著,走向了村子的方向——走向那些需要她的傷者,走向那些等待她的生命,走向那個……沒有帶土、卻依然值得守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