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開堂那天,天很陰。
雲壓著,不下雨,就那麼沉著,把整條街的光都壓暗了。
高虎是卯時末來清霜院的。
“王妃,馬車備好了。”
沈清禾把手邊那碗粥放下,站起來,“柳姨娘那邊呢。”
“昨夜就進城了,現在在寺外候著,一切都按王妃的交代,沒讓她和外人說話。”
“賬本和信物呢。”
“裝在箱子裡,寺外候著的馬車上,屬下親眼看著放進去的。”
沈清禾把桌上那件外裳拿起來,遞給秋桃,秋桃接過去,幫她披上。
“走吧。”
大理寺門口,人已經不少了。
沈清禾下馬車,沒有走到最前面,往旁邊站了站,看了一眼寺門方向。
門還沒開,但訊息昨夜就散出去了,京城愛嚼舌根的、和沈家有舊賬的、單純來看熱鬧的,都往這邊聚。
高虎湊過來,聲音壓低,“沈文元剛被押進去了,是從流放隊伍裡調回來的,昨夜關在大理寺的差役房,今早才押進堂。”
沈清禾點頭,沒說話。
秋桃在旁邊踮腳往裡張望,“小姐,柳姨娘那邊——”
“她會進去的,”沈清禾把視線收回來,“不用擔心她反悔。”
這話說得很平,沒有多餘的意思。但實話實說,柳姨娘會進堂,不是因為良心發現,而是因為她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從流放的路途被押回,她就知道今天是甚麼陣勢,要麼開口,要麼全押進去,一個也跑不了。
堂鼓響了兩聲,大理寺正門開了。
沈清禾往前走,混在人群裡頭,沒有出聲。
正堂挺大,人卻站得滿滿當當。
旁邊的百姓不讓進,但已經把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趴在門縫往裡看,說話聲壓著,一層一層傳出來。
沈文元跪在堂下左側,穿的是流放時的粗布衣,面色灰敗,嘴角有道印子,是這兩天睡在差役房留下的。
他好幾次往門口張望,大概是在找沈凌,找他的舊相識,找聖上的人——
一個都沒有。
大理寺卿坐在上首,把案上那份文書翻開,掃了一遍,合上,“帶人。”
柳姨娘是被兩個差役扶進來的。
不是押,是扶。
她這兩年在城郊莊子上養著,身體一直不好,走路有點飄,進堂之後差役鬆開手,她站了一下,才穩住。
頭髮梳得很整齊,衣裳也是乾淨的,看得出有人替她收拾過,但臉色是白的,眼皮也是腫的,進來之後眼睛就往左側掃了一眼。
沈文元。
兩個人對上視線,柳姨娘把眼神挪開了,比沈文元快。
沈文元手攥緊,沒動。
“柳氏,”大理寺卿開口,聲音不高,“你今日所述,皆為你本人親歷,若有虛言,按誣告之罪論處,你可明白。”
柳姨娘低著頭,“明白。”
“那就說吧。”
堂外靜了一瞬。
裡頭連呼吸聲都輕了。
柳姨娘站在那兒,沒有立刻開口,沉了有半息,才抬起頭。
“十七年前,正月十九,沈家大房陸氏產女,是嫡長女。”
聲音有點啞,但很清楚。
“同日,我亦產女,是庶女。”
“當天夜裡,我讓人買通穩婆吳氏,趁陸氏昏睡未醒,將兩個孩子調換。”
“將陸氏所生嫡長女,送去城郊一戶農家寄養,以吳氏穩婆的名義,說是陸氏難產,胎兒夭折。”
“將我所生庶女,託人抱至陸氏床邊,謊稱是陸氏所出。”
堂外有人開始議論,聲音細細的,浮在上頭。
大理寺卿抬手,差役往外喝了聲“肅靜”,聲音才壓下去。
“沈文元,”大理寺卿看向左側,“柳氏所言,你可知情。”
沈文元閉著眼,沒說話。
柳姨娘轉過頭,直接看著他,“沈文元,你那時候說,等孩子養大,你親口承認,給我一個說法。”
沈文元還是沒動。
“你現在不說,”柳姨娘聲音平了,“賬本里說。”
差役把那隻箱子抬上來,開啟,裡頭是賬冊和幾封信,還有一箇舊布包,布包裡裝的是當年那枚穩婆用來驗身份的玉墜。
大理寺卿把賬冊拿起來,翻了幾頁,眉頭動了一下,把其中一封信單獨取出來,遞給旁邊的書記官,讓他念。
信是沈文元的手書,年份是十七年前,寫的是叮囑柳姨娘收好穩婆的賣身契,“此事不可外傳,待局勢穩妥,再做打算”。
書記官念完,把信合上。
堂外又炸了。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
“親生閨女扔鄉下去,給一個妾生的當嫡女,這不是畜生是甚麼——”
“還有那柳姨娘,生了這種心,也是個毒的——”
差役喝了好幾聲,才壓住一點。
沈文元睜開眼了。
他跪在那兒,往上看了一眼大理寺卿,嘴唇動了動,“大人,這信——”
“是你的手書嗎。”
“是,但——”
“但甚麼。”
沈文元閉嘴。
但甚麼他自己也說不出來,那封信筆跡是他的,印章是他的,連用詞都是他慣常的寫法,說“不是”,沒人信。
柳姨娘繼續開口,“還有陸氏的事。”
這四個字一出來,堂外又安靜了一截。
“陸氏入門後,身體一直不好,時常頭暈、心悸,外頭大夫都看過,說是體虛,但補了這麼多年,一直不見好轉。”
“是因為我從入門第二年起,就開始往她的飲食裡放東西。”
“起初是些讓人精神萎靡的,後來換成慢性的,分量少,見效慢,但積年累月——”
她停了一下,沒說下去。
大理寺卿問,“是甚麼東西。”
柳姨娘把手邊那個布包解開,從裡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地上,沒碰。
“順安散。”
差役把那瓷瓶收上去,大理寺卿看了一眼,轉頭對旁邊的仵作點了點頭,仵作把瓶接過去,開蓋聞了聞,看了一眼大理寺卿,點頭。
是真的。
沈文元猛地抬頭,“你——你對陸氏下毒,這事我不知道,柳氏,你莫要——”
“你不知道。”
柳姨娘看著他,語氣沒起伏,“那年我讓人從城南藥行拿了一批順安散,你房裡的管事來問過,說是給誰用的,我告訴他,是給我自己調理用的,他沒追問就走了。”
“你不知道,那管事呢。”
“管事姓趙,叫趙福,現在在大理寺外候著。”
沈文元的手按在腿上,沒動。
“他那時候跟著你,是你的人,”柳姨娘繼續,“他不追問,是因為他那天回去跟你回了話,你說了一句'不必管'。”
“沈文元,”大理寺卿開口,聲音還是那個調,“你說說。”
沈文元沒說話。
趙福被差役帶進來,跪在左側靠後的位置,把頭低著。
大理寺卿問了一遍,趙福磕了個頭,把那年的事說了,和柳姨娘說的對得上,連沈文元當時說的那句“不必管”都一字不差。
堂外有人哭出聲,是個女的,壓著嗓子,斷斷續續的。
沈清禾站在人群最後,往裡看了一眼,沒有動。
旁邊有個認識沈家的老婦人,跟旁邊的人咬耳朵,“你說這陸夫人,也是可憐,嫁進去一輩子,被這兩個人坑成這樣,親生女兒讓人拿走了,自己也被人毒著……”
旁邊那個人嗯了一聲,“聽說陸夫人已經和離了,帶著女兒出去了,也算是苦盡甘來吧。”
沈清禾把視線收回來,沒有說話。
堂裡還在問。
沈文元被追問了一刻多鐘,始終半截不搭話,到最後大理寺卿把那幾封信逐一點了名,沈文元才低下頭,“……草民認罪。”
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但堂上靜,還是傳出來了。
堂外響起一片嗡嗡聲,有叫好的,有罵人的,還有人當場往地上啐了一口。
差役喝了兩聲,壓不住,就沒再壓。
大理寺卿把案上那幾樣證物重新收好,起身,“案情已明,容本官議定後,擇日宣判,退堂。”
沈文元被差役重新押著往側門走,走到門口,他側過頭,往堂外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找人,應該是在找沈凌,或者是在找沈家的舊相識,看有沒有人遞個眼色,告訴他外頭還有人在運作。
沒有。
人群裡只有陌生人。
差役推了他一把,他腳步踉蹌,被架著出去了。
柳姨娘也被人扶出側門,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往堂外看。
人太多,她找了一圈,沒找到沈清禾,把視線收回來,跟著差役出去了。
沈清禾把視線從側門收回來,轉身往外走。
秋桃跟上來,湊近了,聲音很低,“小姐,沈文元認了,那接下來——”
“等大理寺的文書。”
“那沈若柔那邊——”
“她不會等大理寺文書的,”沈清禾走出人群,往馬車方向去,“這幾天,她該動了。”
“動甚麼?”
沈清禾沒有回答,上了馬車,把簾子放下來。
馬車往王府方向走,外頭街上還有人在議論今天堂上的事,聲音一段一段從車窗外傳進來,碎的,不成完整句子。
沈清禾靠在車壁上,沒說話。
柳姨娘今日說的,是她所知道的事。
但有一件事,柳姨娘不知道,也不會知道——
這局,從她走進大理寺那一步起,就沒有退路了。
回到王府,謝厭舟在書房等著。
他桌上放了碗茶,沒動,見她進來,抬了下眼,“順利?”
“順利,沈文元認了。”沈清禾在下首坐下,“大理寺那邊,文書大概三天內下來。”
“沈若柔那邊,盯著了?”
“嗯,讓高虎盯著,有動靜立刻來報。”
謝厭舟把茶盞端起來,轉了兩下,放下,“她今天沒去大理寺。”
“我知道,”沈清禾說,“她不敢去。”
“不敢,還是不想去。”
“都有,”沈清禾把手搭在桌沿,“去了,就是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她現在沒底牌,不會那麼蠢。但不去,就甚麼都看不到,只能等訊息,這對她更難。”
謝厭舟看著她,“所以你讓她等。”
“等到她坐不住,”沈清禾說,“她就會主動出來。”
外頭廊下有腳步聲,是高虎。
他進門,在門口站定,臉色沒甚麼變化,但聲音壓低了一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