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霜院的賬是夜裡對完的。
沈清禾沒睡,把手裡最後一張單子放進抽屜合上,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
秋桃候在旁邊,臉上有倦意,“小姐,御史今天還要來——”
“我知道。”
沈清禾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先讓高虎進來。”
高虎拿著嶽州的回信進來。
“王妃,嶽州那邊,周掌櫃傳了訊息回來,商隊已經過了第一個關卡,沒被查。”
“盯著驛站,有訊息立刻來報。”
高虎應了聲,退出去。
沈清禾把那封信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燒了,灰落在銅盤裡。
商隊沒被查,但這只是第一關,後面還有四個關卡,每一個都卡得緊。聖上現在已經在查王府,不可能不盯著京城往外走的商隊。
正想著,莫離急匆匆的進來。
“王妃,沈家那邊——”
“出甚麼事了?”
莫離壓低聲音,“沈文元今早被御史臺傳召,說是要當堂對質,柳姨娘的口供,有人往御史臺遞了一份。”
沈清禾手頓了一下。
“誰遞的。”
“還沒查出來,但送信的人說,是有人託他轉交,給了五兩銀子。”
沈清禾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甚麼時候對質。”
“今天午時,御史臺大堂。”
“沈若柔知道嗎。”
“應該知道了,沈家那邊,已經亂作一團了。”
沈清禾沒說話,起身去找謝厭舟。
謝厭舟在書房等著,桌上放著柳姨娘口供的副本。
沈清禾進去,看了一眼那份東西,。
“王爺,口供是你遞出去的?”
謝厭舟抬眼看她,“不是。”
沈清禾盯著他,“那是誰。”
“我也在查。”謝厭舟把那份口供往旁邊推了推,“但不管是誰遞的,這件事,對咱們都有利。”
“可時機不對,”沈清禾說,“商隊還沒到邊關,而且聖上現在正盯著王府,這時候把沈家的事翻出來,聖上會順著這條線查到王府這邊。”
“查不到,”謝厭舟說,“柳姨娘的口供,只涉及沈家內宅的事,和王府沒關係。”
“但沈文元是聖上的人,聖上會護著他。”
“會,但護不住。”謝厭舟把茶盞端起來,在手中把玩,“口供已經遞進御史臺了,御史臺那邊,不是聖上一個人說了算。”
外頭有腳步聲,鍾遠進來,在門口站定。
“王爺,沈家那邊,沈文元已經進御史臺了,沈若柔帶著人堵在門口,說是要見御史大人。”
“她見得到嗎。”
“見不到,御史臺的人不讓進。”
謝厭舟點了點頭,“繼續盯著,有訊息立刻來報。”
沈清禾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很安靜,橘貓蹲在廊下,尾巴一甩一甩。
“王爺,”她沒回頭,“御史臺對質,我想去看。”
謝厭舟看著她的背影,“你去了,沈文元那邊會說你不孝。”
“他有甚麼資格說我不孝。”
“沒有資格,但他會說。”
沈清禾轉過身,看著他,“那就讓他說,我這輩子,還怕他說甚麼。”
謝厭舟盯著她,沒立刻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你想去,就去,我陪你。”
沈清禾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她把視線移開,往門口走。
“走吧,別遲了。”
御史臺大堂,午時剛過。
沈清禾到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人,都是來看熱鬧的百姓。她沒進去,站在外頭,只是隔著人群往裡看。
沈文元跪在堂下,臉色鐵青,手背在身後,被衙役押著。柳姨娘也跪在那兒,頭髮散了大半,臉上沒有血色,整個人瘦得不成樣子。
御史臺的大人坐在堂上,手裡拿著那份口供,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一半,他抬起頭,看著沈文元。
“沈文元,柳氏所述,可屬實。”
沈文元閉著眼,沒說話。
“你不說,本官便當你預設了。”
沈文元猛地睜開眼,“大人,柳氏所述,都是汙衊,草民——”
“汙衊?”御史大人把口供往案上一拍,“柳氏所述,有穩婆、藥鋪掌櫃、沈府管事三人作證,這些人,都是汙衊你?”
沈文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堂外的百姓開始議論。
“這就是戶部侍郎?”
“聽說他調換嫡女,把自己親閨女扔到鄉下去了。”
“還有那個柳姨娘,給主母下毒,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
聲音越來越大,御史臺的人也不攔著。
沈清禾站在人群最後頭,看著堂上那兩個人,臉上沒有表情。
秋桃在旁邊,小聲,“小姐,沈文元這回是真完了。”
“嗯。”
“那沈若柔那邊——”
“她也快了。”
沈清禾把視線移開,往旁邊看了一眼。
沈若柔站在另一側,臉色煞白,手裡攥著帕子,整個人抖得厲害。
她旁邊站著幾個丫鬟,都低著頭,不敢說話。
沈清禾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秋桃跟上來,“小姐,您不看完?”
“不看了,”沈清禾說,“該看的都看了。”
她走到街上,停了一下,回頭往御史臺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還在審,百姓圍得更多了。
沈清禾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前世的仇,今生已經報了大半。
沈文元完了,柳姨娘完了,沈若柔也快了。
還有,聖上。
她走到街角,停下來,轉頭看了一眼王府方向。
謝厭舟還在書房等著。
商隊還在路上。
邊關還在打。
這盤棋,還沒下完。
回到王府,高虎在門口等著。
“王妃,周掌櫃又傳了訊息回來,商隊已經過了第二個關卡,還是沒被查。”
沈清禾點了點頭,“繼續盯著。”
高虎應了,退下。
沈清禾往書房方向走,走到一半,莫離迎面過來。
“王妃,御史臺那邊,沈文元被當堂革職,柳姨娘判了斬監候,沈家二房那邊,也被牽連了。”
沈清禾停下來,“沈若柔呢。”
“她在堂外暈了,被人抬回沈家了。”
“盯著她,別讓她跑了。”
莫離應了,退出去。
沈清禾繼續往前走,走到書房門口,推門進去。
謝厭舟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份東西,看見她進來,放下。
“沈文元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沈清禾在下首坐下,把手搭在桌沿。
“沈文元完了,沈家就散了,沈若柔沒了依靠,接下來該動她了。”
“怎麼動。”
“讓她自己露餡。”
謝厭舟看著她,“你有辦法?”
“有。”
沈清禾把手從桌沿收回來,放在膝上。
“沈若柔這個人,最怕的就是失去依靠,現在沈文元倒了,她肯定會想辦法保住自己。”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外頭天色往下沉,雲壓著。
沈清禾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一半,沒回頭。
“王爺,商隊還有十天就到邊關了,這十天,不能再出差錯。”
“不會出的。”
沈清禾停了一下,“那就好。”
她推門出去,廊下風過,把燈籠吹得晃了晃。
還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