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結束的當日傍晚，沈清禾回到王府，沒有歇，直接讓莫離把禮部、吏部、戶部三家今日遞進來的文書全部搬到正廳，分三摞壓在案上，她坐下來，從最上頭那份開始看。
謝厭舟登基，朝堂的架子還是舊的，人還是舊的，但舊的架子裡頭，有多少是顧長淵的人，有多少是聖上舊臣，有多少是牆頭草，今日大典結束，這些人的去留，不能拖到明日。
她讓高虎去做一件事，把吏部今日在冊的京官名單，按品階抄一份出來，同時把大典當日各官員的站位、行禮時的動作，讓在場盯著的人一一記錄下來，送到她案上。
高虎應聲去了。
莫離在旁邊把今日禮部遞來的文書翻了一遍，挑出三份，放到沈清禾手邊，說了一件事，說禮部今日有一個郎中，大典結束之後沒有隨百官退出太和殿，而是在殿內多留了一刻鐘，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份東西，那份東西被他壓在袖中，出宮之後直接往城東方向去了，城東，是顧長淵府邸的方向。
沈清禾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把莫離挑出來的三份文書看完，然後說了一句，說：“那個郎中，名字，品階，今日在太和殿的站位，全部查清楚，今夜給我。”
莫離應聲出去。
高虎把吏部名單送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沈清禾把名單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幾個名字旁邊用硃筆點了記號，那幾個名字，有三個是顧長淵舊部，有兩個是聖上在位時提拔的人，還有一個，是她在前世記憶裡見過的名字，那個人，在前世謝厭舟攻破京城之後，是第一個開城門迎降的，但在那之前，他做的事，不是一個忠臣該做的事。
她把那個名字單獨圈出來，壓在一邊。
正廳裡安靜了一段時間，謝厭舟那邊派人送了一個字條過來，字條上寫的是另一件事，今日大典之後，宗令已經往宗人府回了，但宗令今日在太和殿裡，大典結束前後，有一段時間，宗令的隨從裡頭，多了一個陌生的面孔，那個面孔，不是宗人府的人，不是禮部的人，是一個謝厭舟的人此前從未見過的人。
陌生的面孔，出現在宗令身邊。
沈清禾把這件事和今日禮部郎中往城東去的事並排壓了一下，顧長淵昨日主動請辭，今日那封信散出去，他已經沒有借力的位置，但顧長淵不是會就此收手的人，他今日能做的，是在退出之前，把手裡還剩的幾條線，悄悄往別處搭。
宗令，是顧長淵今日最後可能搭上的一條線。
她讓高虎今夜再去查一件事，查宗令今日大典結束之後，有沒有在宗人府以外的地方停留，停留的時間，見了甚麼人。
高虎出去，莫離從側門進來，把那個禮部郎中的底細查清楚了，說了出來，那個郎中姓周，從六品，三年前由顧長淵舉薦入禮部，今日在太和殿裡站的位置，恰好在宗令左側三步，那份被他壓進袖中的東西，莫離的人跟到城東，沒有跟進顧長淵府邸，但那個郎中進去之後，顧長淵府邸的側門，在一刻鐘之內，又出來了一個人，那個人，沒有往城東方向走，而是往宮城方向去了。
往宮城方向。
沈清禾的手在案上停住了，今日大典已經結束，新君已經登基，宮城今夜是謝厭舟的宮城，但宮城裡頭，舊人還沒有全部清出去，掌事內侍、各殿宮人、內廷各司的人，今日大典之後，還沒有來得及一一清查，顧長淵今日往宮城方向送人，送進去的是甚麼，今夜還沒有答案。
她把這件事壓下來，重新拿起吏部名單，把今日圈出來的幾個名字，一一對應今日大典的站位記錄，逐一核查，核查完，她在名單上寫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明日一早，讓謝厭舟以新君名義，下第一道旨意，把顧長淵舊部中品階最高的兩個人，以“大典儀制失儀”為由，先行停職，等候查處，這個理由，不重，但夠用，夠把這兩個人從朝堂上先摘出去；第二件，是那個在前世開城門迎降的人，今日先不動，讓莫離的人盯著，等他自己露出下一步；第三件，是禮部那個郎中周某，今日往宮城方向送出去的人，必須在今夜之內查清楚，那個人進了宮城，見了誰，帶了甚麼進去。
她把這三件事寫完，讓莫離連夜送進宮，交給謝厭舟過目。
莫離接過去，出門之前，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件事，說：“王妃，今日大典結束之後，我讓人去查了一件事，是關於那封信的，就是今日大典前，散到宮門外百姓手裡的那封信，那封信的落款，和先帝信裡寫的那個名字是同一個人，我今日讓人往那個名字查了一層，查到一半，那條線斷了，斷的方式，不是查不到，是那個人，今日，已經不在京城了。”
不在京城了。
沈清禾在原處停了很長時間，沒有動，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最後一遍，那個人，在今日大典當日，把那封信散出去，然後，離開了京城，他做完了他要做的事，然後消失了，但他做這件事的目的，是為了顧長淵，還是為了別的甚麼，今夜，還沒有答案。
莫離出去了，正廳裡重新安靜下來，案上的燈火把那份吏部名單照得清楚，沈清禾把手裡的硃筆放下，往窗邊走了幾步，窗外宮城方向的燈火，今夜比往日更亮，那是新君登基第一夜，宮城裡的燈，要亮到天明。
就在這時，高虎從外頭快步進來，臉色比平時更異樣，說了一件她今日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說：“王妃，宗令今日大典結束之後，沒有回宗人府，而是去了一個地方，我的人跟到了，那個地方，是大理寺，宗令今日傍晚，在大理寺待了將近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份文書，那份文書的封口，用的是宗人府的火漆，但文書的格式，我的人遠遠看了一眼，那個格式，不是宗人府的格式，是，刑部的格式。”
刑部的格式，宗人府的火漆，從大理寺出來。
沈清禾的手在窗欞上停住了，把這件事和今日顧長淵往宮城方向送人的事，並排壓在一起，宗令今日去大理寺，取的是一份刑部格式的文書，那份文書，和顧長淵有關，還是和別的甚麼人有關，今夜，還沒有答案，但宗令今日的動作，已經不只是在收尾，是在為下一步，重新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