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先鋒軍退去的那一刻,沈清禾沒有放鬆警惕。她站在城樓垛口處,目光掃過城外那些逐漸退遠的火把,心裡清楚這只是暫時的撤退。更要命的是,城中糧倉昨日被燒,禁軍士兵已經一夜未進食,天亮之後如果沒有糧食供應,不用北狄人再攻,守軍自己就會先垮。
宋懷臨走上來,臉上全是疲憊,聲音沙啞:“王妃,城門橫樑裂了三道縫,天亮前必須換新的,否則下一輪攻勢來,撐不住。還有……”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士兵們從昨日午後到現在,滴水未進,方才守城時還能靠著一口氣撐,現在戰事一停,已經有人站不住了。”
沈清禾轉身,看見城樓角落裡,幾個年輕計程車兵靠著垛口坐下,臉色慘白,手裡的刀都握不穩。她心裡一沉,開口問:“城中還有哪裡存有糧食?”
“禁軍糧倉燒了,戶部的儲備糧在東城,但那邊的庫房鑰匙在戶部尚書手裡,現在這個時候,怕是……”宋懷臨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這個時候去找戶部尚書要糧,對方八成會以各種理由推脫,就算拿到糧,調運也需要時間。
就在這時,謝厭舟帶著高虎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串沉甸甸的鐵製門閂。他上了城樓,把門閂交給宋懷臨,然後走到沈清禾身邊,聲音很低:“南城門司的庫房裡,找到了備用的城門加韌體,足夠撐到換新橫樑。但有個情況,庫房裡本該有三副門閂,現在只剩兩副,賬冊上記錄是半月前被人以'修繕西城門'的名義調走了一副。”
沈清禾心口一緊:“西城門。”
“對,”謝厭舟看著她,“禮親王昨夜去的廢廟,就在西城門外兩裡地。如果那副門閂真的被用來'修繕',那西城門現在的防禦,比我們想的要薄弱得多。”
兩個人對視,都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北狄先鋒軍今夜攻的是北城門,是聲東擊西,真正的突破口,可能一直在西城門。
沈清禾正要開口,城樓下又傳來一陣喧譁聲,不是敵襲,而是有人在喊“糧車!糧車來了!”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她和謝厭舟同時轉身,往城樓下看去。
晨光微熹中,城門外的官道上,出現了一列緩緩行進的車隊。不是普通的馬車,是那種專門運糧的加高車廂,車身塗著防水的桐油,車輪碾過地面,發出沉重的軋軋聲。最前面的車上,豎著一面杏黃色的旗幟,旗面上繡著“亳州”二字。
車隊足足有上百輛,排成長龍,從官道盡頭一直延伸到城門外。押送車隊的不是禁軍,而是穿著亳州商戶護衛服色的壯漢,一個個腰懸刀劍,面色堅毅,顯然是一路護送過來的。
沈清禾看見車隊最前方,一輛馬車上坐著的人影,心頭猛地一鬆,是霍婉寧。
霍婉寧從馬車上下來,抬頭看向城樓,朝她點了點頭。即使隔著這麼遠,沈清禾也能看見她臉上的疲憊,衣袖上還沾著泥點,顯然是連夜趕路,沒有停歇。
城門開啟一道縫,霍婉寧帶著車隊進城。糧車一輛接一輛駛入,車廂裡堆滿了麻袋,那是小麥、粟米,還有成袋的豆子。城門內側,早就等著的百姓看見糧車,先是愣住,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有人跪下來,朝著車隊方向磕頭,嘴裡唸叨著“活命了,活命了”。
守城計程車兵們也圍了上來,眼睛發亮,有人伸手去摸那些麻袋,手指顫抖。宋懷臨大喝一聲“列隊!”,士兵們才勉強站住,但目光仍然緊緊盯著那些糧袋,喉嚨裡發出吞嚥的聲音。
霍婉寧上了城樓,走到沈清禾面前,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說:“一百二十車糧,夠城中禁軍和百姓吃半個月。我從亳州調來的,路上繞了三條道,避開了可能的劫掠。糧食現在在這裡,怎麼分配,你說了算。”
沈清禾看著她,喉嚨有些發緊。她知道這批糧食意味著甚麼——不僅僅是半個月的口糧,更是一個訊號,告訴城中所有人,鎮南王府有能力、有物資,能守住這座城。
“你是怎麼說服亳州那些糧商的?”沈清禾問。
霍婉寧淡淡一笑:“沒有說服,是買的。我用雲錦閣和清風茗的全部流動銀兩,加上我自己嫁妝裡的一部分,按照市價三倍的價格,把他們手裡的糧食全部收了。他們也不傻,知道現在京城糧價飛漲,但我給的價夠高,而且是現銀,他們就賣了。”
沈清禾心頭一震。雲錦閣和清風茗的流動銀兩,那是她們這幾個月辛苦積攢下來的全部家底,加上霍婉寧的嫁妝,這筆錢足以讓一個普通人家幾輩子衣食無憂。而霍婉寧,全部押在了這批糧食上。
“如果……”沈清禾聲音有些澀,“如果城破了,這些……”
“城破了,銀子也沒用。”霍婉寧打斷她,“你守城,我運糧,這是我們一開始就說好的。”
城樓下,糧車已經開始卸貨,麻袋一袋接一袋被搬下來,堆在城門內側的空地上。宋懷臨親自盯著分配,按照每十人一袋糧的標準,先發給守城士兵。士兵們領到糧食,有人當場就紅了眼眶,抱著那袋糧食,像抱著最珍貴的東西。
百姓們也圍了上來,秩序井然,沒有人哄搶。沈清禾之前派人在城中各處張貼了告示:糧食按戶口發放,每戶每日一升,足夠果腹,哄搶者以軍法論處。有禁軍在旁邊維持秩序,百姓們雖然飢餓,但都在排隊等待。
就在這時,城樓東側突然傳來一聲驚呼。沈清禾轉頭,看見一個守夜的校尉倒在地上,脖子上插著一支短箭,箭尾的羽翎是暗紅色的——和昨夜那支射向她的冷箭一模一樣。
周圍的人還沒反應過來,那校尉身邊的另一個士兵突然拔刀,朝著身邊的人砍去。不是守軍,是偽裝成守軍的刺客。他動作極快,一刀砍翻兩個人,然後轉身往城樓暗梯方向跑,顯然是要趁亂逃走。
謝厭舟比所有人都快。他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手腕一翻,匕首飛出,正中那刺客的小腿。刺客悶哼一聲,踉蹌倒地,刀脫手而出。幾個禁軍士兵立刻衝上去,把他按住,卸了他的甲冑。
甲冑下,是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間藏著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引火用的火石和一小袋硫磺粉末。
沈清禾走過去,看著那個被按在地上的刺客,冷聲問:“你是誰派來的?”
刺客閉著嘴,不說話。
謝厭舟蹲下來,從他腰間那個布包裡翻出一枚銅牌,牌子上刻著三爪紋——和昨夜那封信上的私印一模一樣。
禮親王的人。
沈清禾心裡的那根弦徹底繃緊了。糧車入城,穩住了民心和軍心,但暗處的敵人並沒有放棄。他們在等,等一個更致命的時機。而那個時機,可能就在今天。
城樓下,糧食還在分發,百姓和士兵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但沈清禾知道,這場博弈,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