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回到王府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她從馬上下來,腳剛落地,就聽見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聲,像是雷滾過地面,由遠及近。
不是雷。
那聲音有節奏,帶著金屬碰撞和沉重腳步踏地的震動,從城西方向傳來。沈清禾站住,側耳聽了片刻,心口驀然一緊——那是大隊騎兵行軍的聲音。
高虎從角門衝出來,臉色慘白:“小姐!城西來報,有隊伍正往城門方向移動,人數至少三千,旗幟不明,但探子說,佇列裡有北狄人慣用的狼頭戰旗!”
沈清禾手裡還攥著那封禮親王的信,此刻那枚三爪印紋在她掌心硌得生疼。三天後的約定,變成了此刻。禮親王不是去廢廟談判,他是去接應。
“宋懷臨那邊,調得動多少人?”她聲音極穩。
“宋中郎將方才平了錢鶴年的亂,手裡能用的人不過八百,還有一半是剛從北側陣中歸附的,能不能信……”高虎話沒說完,又有人從外面狂奔而至,是王府的護院,甲冑都沒來得及穿齊,喘著粗氣稟報:“城門守軍傳訊!城外有人擂鼓,要求開門!守將不敢應,但城外已經豎起火把陣,密密麻麻,少說也有幾千人!”
幾千人。北狄先鋒軍。他們根本沒等三天後的子時,而是趁著今夜宮中口諭拖延、禁軍內亂之際,提前到了。
沈清禾轉身往府內走,邊走邊吩咐:“傳我的令,讓謝厭舟立刻到書房,不管他在做甚麼。高虎,你去把今夜所有值守名單拿來,我要知道誰在城門當值,誰在城樓,誰手裡有開城門的鑰匙。莫離,去盯死禮親王府,他如果出門,立刻來報。”
她剛踏進書房,謝厭舟已經在裡面了。他坐在輪椅上,面前擺著一張京城地圖,幾枚棋子散落在城西和宮門位置。看見她進來,他抬眼,目光沉如深潭:“城外的事,你知道了?”
“剛知道。”沈清禾走到桌邊,把那封信攤開在地圖旁,“禮親王的人,在城樓上給錢鶴年傳信。這封信上有三爪印,是宗親王府的私印。廢廟那邊,我的眼線死了一個,另一個回報說,昨夜子時前,禮親王確實去了廢廟,待了一個時辰,出來時身邊多了三個人,穿的是北狄皮袍。”
謝厭舟盯著那枚印紋看了片刻,聲音低啞:“他把人接進城了。”
“不止接進城。”沈清禾指著地圖上城西那一片,“城西廢廟到西城門,不過兩裡地。如果他們昨夜就藏在廢廟附近,今夜禁軍一亂,宮中口諭一下,城門守備必然鬆動。這時候,城外再有人配合,裡應外合,不到半個時辰,城門就能開啟。”
謝厭舟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敲了敲,忽然問:“宋懷臨那邊,你覺得他能守住城門嗎?”
沈清禾沉默片刻,搖頭:“守不住。他手裡人太少,而且剛收編了錢鶴年那邊的部分兵,人心不齊。更要命的是,城門鑰匙不在他手裡,在禁軍統領府。而禁軍統領……”
“禁軍統領昨夜沒露面。”謝厭舟接話,“這本身就是個訊號。他要麼被人控制了,要麼,他根本就是對方的人。”
兩個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答案:城門,守不住。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秋桃幾乎是撞進來的,臉上全是驚恐:“小姐!城外,城外擂鼓聲停了!有人在喊話,說再不開門,就要攻城了!”
沈清禾霍然起身,謝厭舟也同時撐著輪椅扶手,手上青筋暴起。
“走。”謝厭舟沉聲道,“去城樓。”
“你腿……”沈清禾下意識開口。
“顧不上了。”謝厭舟看著她,眼中有某種決絕,“如果今夜城破,我這腿藏不藏得住,都沒意義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出了書房,角門外已經備好馬。沈清禾上馬時,看見謝厭舟從輪椅上站起來,動作雖然僵硬,但確實是站起來了,然後翻身上馬。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他裝了這麼久的殘廢,此刻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個秘密揭開。
這是孤注一擲。
城門方向,火光沖天。等他們趕到城樓下時,已經能聽見城外震天的擂鼓聲,還有北狄人特有的、拖長音的號角聲,嗚嗚咽咽,像野獸嚎叫。城樓上,守軍慌作一團,有人抱著弓箭不知該往哪裡射,有人抱頭蹲在垛口下發抖。
宋懷臨在城樓上,看見沈清禾和謝厭舟一起上來,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謝厭舟能走能站的腿上,瞳孔猛地一縮。但他沒多問,只是沉聲道:“王爺,王妃,城外是北狄先鋒軍,約莫五千人,已經在城下列陣。他們帶了攻城器械,雲梯、撞木都有。末將手裡能用的人不足千人,怕是……”
“怕是守不住,是不是?”謝厭舟打斷他,走到垛口邊,往下看。
城外,密密麻麻的火把連成一片火海,照亮了黑壓壓的人頭和刀槍。最前排,幾架粗大的撞木已經架好,後面是無數雲梯,再往後,是騎兵方陣。北狄的狼頭戰旗在夜風裡獵獵作響,帶著一股子血腥的煞氣。
沈清禾站在謝厭舟身邊,也往下看。她看見城外那片火海,忽然想起前世,也是這樣一個夜晚,謝厭舟戴著面具,攻破了京城。那時城樓上站著的是顧長淵和沈若柔,城下是謝厭舟的軍隊。而今夜,城內城外,攻守易位。
“宋中郎將。”她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你部士兵裡,有多少人家眷在城裡?”
宋懷臨一愣:“約莫……七成。”
“那就是七百條人命的家眷,加起來,怎麼也有兩三千人。”沈清禾轉身,看著他,“如果今夜城破,北狄人進城,你覺得這兩三千人,能活幾個?”
宋懷臨臉色慘白,沒說話。
“告訴你的人,告訴城樓上所有的人。”沈清禾提高聲音,讓周圍守軍都能聽見,“城外是北狄先鋒軍,他們要的不是這座城,是這座城裡所有人的命。守住了,你們的父母妻兒還能睡個安穩覺;守不住,明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你們回家,看見的就是一堆屍體。”
城樓上,嘈雜聲漸漸平息。士兵們臉上的驚恐,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那是被逼到絕路時,野獸才有的兇狠。
就在這時,城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哨音,緊接著,擂鼓聲驟然加急,如暴雨傾盆。北狄人動了。
撞木開始撞擊城門,沉悶的“咚咚”聲,一下一下,震得城樓都在晃。雲梯搭上來,黑壓壓的人影開始往上爬。城樓上,宋懷臨嘶吼著下令放箭,弓弦崩響成一片,箭如飛蝗般射下去。
沈清禾站在垛口邊,看著城下那些攀爬的身影,忽然開口:“滾木,往兩側移,不要全堆在正面。擂石,留一半,等他們雲梯搭上來再砸。弓箭手,分三批,輪流射,不要一口氣把箭都射光。”
她的聲音不大,但傳令兵聽見了,愣了一下,轉頭去看宋懷臨。宋懷臨咬牙,點頭:“照王妃說的做!”
守軍開始調整。滾木往兩側移動,擂石被搬到垛口邊碼好,弓箭手分成三批,第一批射完立刻退下,第二批補上。這樣的調整,讓原本慌亂的防守,忽然有了章法。
北狄第一輪攻勢,被擋住了。
但沈清禾知道,這只是開始。她看見城外,第二批雲梯已經在準備,撞木還在不停地撞擊城門,那扇厚重的木門,已經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謝厭舟在她身邊,低聲道:“城門撐不了多久。”
“我知道。”沈清禾手指攥緊垛口的青磚,“但我們必須撐到天亮。天一亮,城裡的勤王軍就能集結,到時候……”
話沒說完,城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巨響,伴隨著木頭碎裂的聲音。城門,被撞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