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帶著陸氏平安回府,王府上下瞬間被調動起來,僕婦們端著熱水、被褥匆匆往返於東廂,醫官早已在廊下等候,診脈、開方、取藥一氣呵成,名貴藥材連夜從庫房取出,一一安置妥當,只為讓受了驚嚇的陸氏能安心調養。高虎將城外廢驛撤回的人手清點完畢,只留兩名身手利落的暗衛守在東廂門外,身姿挺拔如松,寸步不離,其餘人則各歸其位,嚴守王府各處關口,謹防有意外發生。
待到陸氏徹底安睡,沈清禾才輕步退出東廂,在廊下稍作停留。她下意識抬手撫過右袖,指尖觸到短匕暗鞘上一道細微刮痕。那是今夜在廢驛拔刀時留下的。她垂眸看了一眼,並未放在心上,轉身便往書房走去。
謝厭舟本說在路口等候,此刻竟已先她一步坐在書房靠窗的椅上,輪椅靜靜置於一旁。他手中原本捏著一物,見她進門,便不動聲色地收回袖中,動作從容平緩,可袖口處卻沾著一點極淺的新鮮泥痕。沈清禾目光淡淡掃過,並未開口追問,只在他對面落座。
今夜廢驛一場對峙,她在心中細細覆盤:宗親旁支盡數被押,陸氏安然無恙,霍尚書也回信應允壓住大理寺後路。三件事盡數落定,順利得遠超她預料。可正是這份過分順遂,讓她心頭掠過一絲隱憂——太過圓滿的局面,往往背後有她未曾看見的力量在暗中兜底。
她再度回想今夜細節:廢驛院中那三名守門人反應並不算遲鈍,可當她話音剛落、暗衛突襲進場之時,那幾人的視線卻莫名偏向西側,既不是關押陸氏的東廂,也不是院門,而是一片幾乎沒有燈光的廢舊廊柱後方。彼時她全副心神都在短匕與對峙之上,未曾細想這異常一瞥;此刻回想,那分明是守門人早已察覺異動,卻來不及示警的模樣。
再看向謝厭舟袖口的泥痕,再想到他竟比自己先到書房——路口至王府書房的路程,按正常行程,她乘馬車理應比他先到,除非他另走了更遠的偏僻小路。
沈清禾並未直接揭穿,只端起茶盞,淡淡問道:“你今夜是何時離開路口的?”
謝厭舟沉默一瞬,答道:“在你的馬車駛出廢驛後便動身了。”除此之外,再不多做解釋。
沈清禾輕輕放下茶盞,不再追問,只緩緩開口:“廢驛西側廊柱後,今夜有人踏倒一片枯草。我已讓人回去查驗,地上是兩隻腳印,並非單腿撐地所留。”
話音落下,書房內一時寂靜無聲。
謝厭舟沒有辯解,也沒有隱瞞,只輕聲道:“你平安回來就好。”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便將此事暫時擱置,轉而說起正事。她與謝厭舟對了一遍後續處置方向:“從禮親王府派去監視沈文元的兩人身上,搜出了往來信件,這是目前最紮實的證據。能否從這兩人口中撬出禮親王更深的幕後部署,才是重中之重。”
謝厭舟聽罷,卻說出一件沈清禾全然不知的內情:“那批信件之中,有一封的筆跡我認得,並非禮親王府中人,而是出自大理寺內部,且與那份提前入檔的詭異狀書有所關聯。”
沈清禾心頭驟然一緊。大理寺有內應深陷禮親王棋局,她此前並非沒有猜測,可一直沒有實證落定。如今這條線索從信件中浮出水面,意味著她好不容易穩住的局面,依舊暗藏不穩。
二人正商議間,莫離在門外輕叩兩聲,進門稟報道:“小姐,被押的宗親旁支身邊,有一名隨從已然開口。他稱廢驛原本不止五人,行動前有一人臨時消失,旁支只命他去辦另一件事。具體是何任務,那隨從也一無所知。”
沈清禾在心中快速思量:今夜守驛之人本就不多,竟還提前抽走一人。此人所辦之事,要麼是廢驛這邊的後手,要麼就是指向另一處她未曾留意的隱秘方向。她當即命令道:“莫離,你連夜加盯沈文元府外動靜,確認那兩名被擒之人是否還有同黨潛伏。同時,查實沈文元今夜是否當真安穩在府。”
莫離領命:“是!”隨即退出。
腳步聲剛在廊下消失,秋桃便從東廂方向匆匆跑來,在書房門口壓低聲音道:“小姐,陸夫人睡著前含糊說了一句話。她被關在廢驛那幾日,曾聽見外頭有人爭執,提到了一個名字。”
沈清禾起身走出書房。秋桃湊近,將那個名字輕聲告知:“他們提到了‘陳延’。”
沈清禾神色微頓——這個名字從未出現在過往任何線索之中,卻與沈文元信裡那個陌生人名,完全一致。
兩處線索同時指向同一個陌生名字,讓整件事的輪廓清晰了一分,卻又多出一道無法拼合的缺口。沈清禾立在廊下,將前後脈絡在腦中反覆串聯,始終卡在關鍵之處:此人究竟是誰?與禮親王府是何關係?又或者,他根本不屬於禮親王府,而是一位她從未察覺的隱秘棋手。
夜風從廊尾穿堂而過,吹動東廂窗縫透出的燭火輕輕搖晃。沈清禾回頭望去,陸氏屋內燈火依舊,守在門外的暗衛紋絲不動。她收回目光,心底牢牢攥著那個陌生名字,片刻不曾鬆懈。
就在她準備返回書房之時,王府大門外忽然傳來急促叩門聲。來人是霍尚書府中親信,遞上的並非尋常回執,而是一封加急密函,稱:“尚書大人命小人務必當面呈上。大人囑咐,此乃今夜收到的絕密訊息,請小姐務必當夜拆閱,不得拖延。”
沈清禾拆開信紙,藉著燭火看完短短几行字,握著信紙的指尖微微一頓。
密函之上,霍尚書明確告知:禮親王已於今夜秘密出城,未走正門正道,未帶儀仗隨從,悄無聲息從王府側門離開,去向全然不明。
禮親王秘密出城,宗親旁支已被押,今夜行動提前少了一個人,那個陌生的名字反覆出現,幾條線在沈清禾腦子裡驟然拼在一起,拼出一個她還來不及確認的方向——今夜這場局,不是禮親王授意的終局,是他親自出手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