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前廳,燈火通明。
顧長淵跪在地上,雙手被反綁,嘴裡還在喊。
“謝厭舟,你敢冤枉我?我是長安侯府世子,你一個廢人王爺,憑甚麼——”
話沒說完,高虎上前一腳踹在他膝蓋上。顧長淵整個人趴倒在地,臉貼著地磚,嘴裡的話咽回去了。
謝厭舟坐在主位上,沒看他,只是對莫離說:“把東西拿上來。”
莫離捧著一個托盤,上頭擺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刀疤陳的供詞,白紙黑字,寫著顧長淵如何出銀子買兇,如何讓管事滅口。第二樣,是長安侯府賬房的往來賬目,上頭記著顧長淵這些年借了多少高利貸,欠了多少債。第三樣,是一封密信,收信人是北疆某個部族頭領,信裡寫著顧長淵想勾結外族作亂,好趁機在京城翻身。莫離把這三樣東西一件件擺在地上,擺得整整齊齊。
顧長淵抬起頭,看見那封密信,臉色刷一下白了。
“這、這不是我寫的——”
“是不是你寫的,御史臺自然會查。”謝厭舟打斷他,聲音不高,“現在,你還有甚麼想說的。”
顧長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沈清禾站在旁邊,看著他這副樣子,想起前世。前世她嫁給他,他把她當棋子用,用完就丟。等到鎮南王府攻進京城,他第一個跑,把她推出去擋刀。這個人,從來沒把她當過人看。現在輪到他跪在地上了。
“王爺,”沈清禾開口,聲音很平,“這些東西,是不是該送去御史臺了。”
謝厭舟點頭:“莫離,派人把東西送過去,順便請御史臺的大人來一趟。”
“是。”
莫離帶著人出去了。廳裡只剩幾個人。
顧長淵跪在地上,身子開始抖。沈清禾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顧長淵,你記不記得,前世你說過甚麼。”
顧長淵愣住。
“你說,女人就該在家裡待著,讀甚麼書,做甚麼生意,不安分。”沈清禾聲音很輕,“你還說,我嫁給你,是我的福氣。”
顧長淵臉上的血色褪得更乾淨了。
“你現在知道了吧,”沈清禾站起來,“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沒嫁給你。”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王爺,剩下的事,交給御史臺吧。”
謝厭舟應了一聲。
沈清禾推門出去,廊下燈籠亮著,她往院子裡走了幾步,停下來,抬頭看天。
天上沒有星星,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變天。
秋桃在旁邊候著,小聲說:“小姐,顧世子這回是真完了。”
“嗯。”
“那沈若柔那邊——”
“她也快了。”沈清禾轉過身,往清霜院方向走,“顧長淵一倒,長安侯府保不住,沈若柔就是個沒根的浮萍。”
秋桃跟在她身後,想了想,又問:“小姐,您這一步,走得夠狠。”
沈清禾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狠嗎?
前世他們對她更狠。
長安侯府,書房,同一個晚上。
沈若柔坐在那兒,手邊的茶涼透了。
管事跪在地上,聲音都在抖:“小姐,府門外來了好多官兵,說是御史臺的人,要抄家——”
“抄家?”
“是,還說、還說世子犯了通敵叛國的大罪,要滿門抄斬——”
沈若柔手裡的茶盞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府門那邊火把亮得晃眼,一隊隊官兵圍著侯府,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了。
沈若柔轉身,走回桌邊,手按在桌上。
“顧長淵人呢。”
“聽說、聽說被鎮南王府扣下了,現在關在天牢裡。”
沈若柔閉上眼睛。顧長淵完了。侯府也完了。
她呢?
她是顧長淵明媒正娶的妻子,侯府一倒,她也跑不了。
沈若柔睜開眼,盯著桌上那堆賬冊。這些東西,都是她這些年攢下來的,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但現在,全沒用了。
“小姐,咱們怎麼辦?”管事抬起頭,眼裡全是慌。
沈若柔沒回答,只是把那堆賬冊掃到地上。紙張散了一地。她轉身往裡間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青棠。”
青棠從門外進來,低著頭。
“把我那幾樣首飾都拿出來,能當的當,能賣的賣。”
“小姐,現在這個時候——”
“讓你去就去。”
青棠不敢再說,轉身出去了。
沈若柔站在那兒,手攥緊了袖子。她不能坐以待斃。顧長淵完了,但她還沒完。
只要她手裡還有銀子,就能離開京城,去外地重新開始。她在21世紀見過的世面,比這些人多得多。只要給她時間,她還能翻身。
天牢,地字號。
顧長淵被關在最裡頭那間,牢房很小,只能躺下一個人。
他靠著牆坐著,手上腳上都戴著鐐銬。
牢頭走過來,在外頭站定。
“顧世子,有人來看你了。”
顧長淵抬起頭,看見來人,愣住。
是長安侯。
長安侯穿著一身素衣,頭髮白了一大半,整個人看著比上次見面時老了十歲。
他走到牢房外頭,盯著裡頭那個人看了一會兒。
“你怎麼會蠢到這個地步。”
顧長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長安侯繼續道:“我讓你低調行事,你非要跟鎮南王府鬥。我讓你別碰沈清禾,你非要找殺手。”
“爹,我、我也是想給侯府爭口氣——”
“爭口氣?”長安侯冷笑,“你現在把侯府全賠進去了,滿意了?”
顧長淵低下頭,不敢看他。
長安侯在外頭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回頭。
“三天後行刑,你自己好好想想,這些年到底做錯了甚麼。”
他說完,走了。
牢房裡只剩顧長淵一個人。
他靠著牆,慢慢滑下去,整個人癱在地上。
三天後,他就要死了。
而沈若柔,沈清禾,都還活著。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名字唸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能重來,他一定不會選沈若柔。
不會。
王府,清霜院,深夜。
沈清禾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封信。信是陸氏寫來的,說身體已經好了很多,這幾天想回孃家住一陣子。沈清禾把信疊好,擱在桌上。
秋桃端著熱茶進來,放在她手邊。
“小姐,顧世子那邊,聽說三天後就要行刑了。”
“嗯。”
“那長安侯府——”
“會被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入教坊司。”沈清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這是朝廷的規矩。”
秋桃點頭,沒再問。
沈清禾放下茶盞,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頭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的燈籠還亮著。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門出去。廊下站著個人,是謝厭舟。他背對著她,手搭在廊柱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清禾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王爺怎麼來了。”
“顧長淵的事辦完了,”謝厭舟轉過身,“我來看看你。”
“我沒事。”
謝厭舟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沈清禾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過了一會兒,謝厭舟開口:“你前世,是不是也經歷過這些。”
沈清禾愣了一下。
“王爺——”
“我早就猜到了,”謝厭舟打斷她,“你做的那些事,太超前,不像是一個在鄉野長大的女子能想出來的。”
沈清禾沒有回答。
謝厭舟繼續道:“你重生了,對嗎。”
沈清禾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對。”
謝厭舟沒有意外,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那就好。”
沈清禾抬起頭看著他,“王爺不怕我是妖邪?”
“你要是妖邪,這世上就沒好人了。”
沈清禾笑了。
兩個人靠在一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院子裡的燈籠。燈籠被風吹著,晃了一下,又穩住。
三天後,刑場。
顧長淵跪在地上,頭髮被剃光了,身上穿著囚衣。刑場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都在議論紛紛。
“這就是長安侯府世子?”
“聽說他勾結外族,還買兇殺鎮南王妃。”
“該殺,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
顧長淵跪在那兒,聽著這些話,臉色慘白。
監斬官站在高臺上,看了一眼日頭。
“時辰到,行刑。”
劊子手舉起刀。
顧長淵閉上眼睛。
刀落下來。
人頭滾在地上。
圍觀的百姓歡呼起來。
沈清禾站在遠處一座茶樓的二樓,看著這一幕。
秋桃站在她身後,小聲說:“小姐,顧世子死了。”
“嗯。”
沈清禾轉過身,往樓下走。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刑場一眼。
前世的仇,今生已經報了一半。
接下來,就剩沈若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