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大堂,比沈清禾想象的還要吵。
陸氏站在堂下,手裡捏著一沓紙,站得很直,背脊繃著,下頜微微抬起。那副樣子,沈清禾在清霜院見過,是陸氏說“我要和離”那天的樣子。
沈文元坐在對面,身邊帶著沈家的幕僚,進門時還在低聲囑咐甚麼,見陸氏站在那兒,話停了。他打量她,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陸氏沒看他,只是把手裡那沓紙往前遞了一步,對著堂上開口:“民婦有狀紙,請大人過目。”
師爺走下來接過去,轉呈給堂上的推官大人。
推官翻了翻,眉頭慢慢皺起來。
沈文元的幕僚伸長脖子往那邊瞧,沈文元坐著沒動,但手指在袖子裡捏緊了。
“借據?”
推官抬起頭,聲音不高,但堂裡馬上安靜下來。
“沈夫人,這上頭寫的,說沈家當年借用你的嫁妝銀子共計八千兩,三年為期,屆時連本帶息歸還,這份據是真的?”
“是。”陸氏聲音穩,“上頭有沈文元親筆,還有當年兩位中間人的印,其中一位現仍在亳州,隨時可以傳證。”
沈文元臉色沉了。
他站起來:“大人,此事不過是家務,夫妻之間的往來,何須對簿公堂——”
“沈侍郎。”推官把那份據放在案上,聲音不冷不熱,“現夫人已遞和離書,兩者便不再是夫妻之間的事了。”
堂外不知甚麼時候聚了一堆看熱鬧的,離得近的幾個小聲嘀咕。
“八千兩?”
“戶部的侍郎,還借岳家的銀子?”
沈文元的幕僚湊上前,低聲說了句甚麼,沈文元臉色沒好轉,反而又沉了一截。
陸氏把剩下的那幾張紙也遞上去:“還有歷年往來對賬,夫君名下的幾筆出項,走的是我陪嫁鋪子的賬,我孃家賬房備有副本,請大人一併驗看。”
這話一出,沈文元身邊的幕僚停了。
不是因為數字,是因為那句“副本”。
副本在亳州,在陸氏孃家,根本不在沈家手裡。
沈文元猛地轉頭看她,陸氏這才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沈文元張嘴,沒說出話。
沈家內院那邊,訊息是在午後傳回來的。
沈若柔坐在廳裡,手邊那盞茶涼了,她沒動。
顧長淵進來,把今天公堂上的事說了一遍,末了補了句:“那副本的事,她們提前備好了。”
沈若柔沒接話。
“若柔。”顧長淵把椅子往她邊上拉了拉,“陸氏的嫁妝,八百畝地,三間鋪子,加上那筆現銀,一旦真的拿走,沈家庫房——”
“我知道。”
“那你——”
“我說我知道。”
她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涼的,沒皺眉。
“沈文元那邊,今天認了幾成?”
“兩成都沒認,說借據年久,要核實。”
“核實多久。”
“半個月到一個月。”
沈若柔把茶盞放下,聲音低:“一個月,夠了。”
顧長淵不太明白,看著她。
她沒解釋,只是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有丫鬟在掃地,掃到廊下,停了一下,側了側耳朵。
沈若柔對顧長淵使了個眼色。
顧長淵起身,把那個丫鬟打發走了。
回來之後,沈若柔才開口:“沈家的幾個房頭,你清楚嗎。”
“大房是沈文元,下頭沈凌,二房——”
“二房的人,今天去公堂了嗎。”
顧長淵頓了一下,“去了,沈文遠帶著他兒子站在外頭,沒進堂,就是……看著。”
沈若柔笑了一聲,不是高興,是明白了甚麼。
“等著分家呢。”
顧長淵這才反應過來。
“沈家庫房一旦空了,大房撐不住,二房必然會搶。”他眼神動了動,“你是想——”
“我沒想甚麼,我在等他們自己打起來。”
她站起來,往裡間走,走到一半,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有一件事,你去辦。”
“甚麼事。”
“沈文元那筆貪汙的賬,還差一塊對不上,賬面上有個漏的地方,我當時沒來得及讓他填乾淨。”
顧長淵停了一下:“你要幫他填?”
“不是幫他。”沈若柔轉身,看了他一眼,“是讓那個口子繼續爛著,不能讓他安穩過。”
“可那賬若是查清楚了,侯府那邊也會被牽連”
“我知道。”
“那為甚麼——”
“因為沈文元倒了,對我沒好處。”她聲音平,“但他沒倒乾淨,一直掛著,才對我有用。”
顧長淵沒再問,點了頭。
沈家大房,正廳。
沈文元回來的時候,大兒子沈凌已經候在廳裡了。
沈凌二十出頭,長得隨陸氏,眉眼好看,但今天臉上掛著的那副表情,不太好看。
“爹,今天的事,外頭都傳開了。”
沈文元往主位上一坐,擺手:
“傳甚麼傳。”
“說咱們沈家借了岳家的銀子還不上,說爹在戶部的賬也有問題。”沈凌頓了頓,“二叔那邊,今天派人過來問,說想把南邊那幾畝地的地契要回去。”
沈文元眼神冷了。
“要回去?”
“說是當年借給咱們大房用的,現在想收回來。”
沈文元沒說話,把茶盞往桌上一擱,那聲音有點重。
管事站在廊下,聽見動靜,往裡瞄了一眼,沒敢進去。
沈凌繼續道:“還有,娘那邊,我去看了,她把院子裡的東西都理過了,衣服、擺件,能帶走的都收起來了,剩下那些,放著沒動。”
“她留下甚麼了嗎。”
沈凌停了一下,“沒有。”
沈文元閉上眼,沉默了一會兒。
“那幾畝地,不許動。”他開口,“告訴你二叔,當年那是送的,不是借的,讓他把字據拿出來。”
“他說有字據。”
沈文元眼睛睜開,盯著沈凌:“甚麼字據?”
“他說當年有寫,爹您親筆籤的。”
沈文元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
沈凌把這個細節看在眼裡,沒往下說。
這件事,沈清禾是第二天上午從高虎那邊聽到的。
高虎說完,補了句:“沈家二房那邊,隔天又有人去公堂遞了狀子,說是追討當年借給大房的債。”
沈清禾把賬冊翻過一頁,“二房說借了多少。”
“兩千三百兩。”
“有據?”
“有,二房說是沈文元親筆,押了印的。”
秋桃在旁邊聽著,嘀咕了一句:“這兄弟倆,這時候——”
“沒到時候,”沈清禾打斷她,“還早。”
秋桃沒懂,閉上嘴。
高虎退下之後,沈清禾坐了一會兒,把那本賬冊合上。
沈家的錢,其實早就不夠用了,這不是秘密。
沈文元在戶部多年,靠著那點權力撐場面,但口子越開越大,陸氏的嫁妝就是堵口子的東西,一旦拿走,裡頭是空的。
二房看出來了,所以急著割肉。
沈若柔也看出來了,所以她沒有急著出手。她在等,等大房和二房先打起來,等沈文元焦頭爛額,等這一切熱鬧過去之後再出來撿殘局。
沈清禾比她多知道一件事:二房的字據,是假的。
不是二房偽造的,是沈文元自己當年做的局,拿著二房的名頭借的錢,堵的是另一個窟窿,但這一節沈若柔並不清楚。這兩兄弟打起來,會比任何人想的都要難看。
她重新提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停下來,想了一下,又劃掉兩行,重新寫了一遍。
秋桃湊過來,看了一眼,沒看懂,“小姐,這是要送誰?”
“高虎,讓他把這個轉給亳州那邊,陸家的賬房。”
“陸家那邊還要動?”
“讓陸家派個人來京城。”沈清禾把紙摺好,“堂上作證用的。”
秋桃把紙收了,出去了。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公堂那邊的日子還長著,沈文元不會輕易認,二房也不會輕易收手,沈家這攤渾水,會越攪越渾。
她要做的,只是保證陸氏那份和離書順利出來,嫁妝順利帶走。
其他的,讓他們自己打。
沈家二房和大房第一次正式起衝突,是在沈文元把二房來人打出去之後。
那天下午,二房的人來沈家討地契,沈文元沒露面,讓管事擋在門口,說了一句“沒有的事”,二房的人不肯走,在門口嚷嚷起來,引了一條街的人圍觀。
等到沈凌出來,兩邊話趕話,越說越衝,最後二房來的那個族弟直接罵了一句“爛泥一家”,沈凌讓人把他架出去,推搡之間,對方磕在門口的石墩子上,嘴角破了。
訊息當天就傳到了沈若柔耳朵裡。
她站在窗邊,把這件事前後順了一遍。
沈文元不認二房那份字據,說明他心虛,那份據很可能是真的,而且背後壓著的事不止那幾畝地。
她轉身,走回桌邊坐下,提筆寫了封信,寫完摺好,讓人送出去。
不是送給顧長淵。
是送給二房的那個叔叔沈文遠。
那封信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高虎把訊息帶回來,沈清禾正在對當月的進賬,聽完,把筆擱下。
“沈若柔寫了甚麼?”
“沒截到全文,但知道是送去二房的。”高虎頓了頓,“二房那邊當天晚上就有人出門了,去的是城南,找的是一個代寫狀紙的老先生。”
沈清禾沒說話,把那本賬冊重新翻開,繼續對賬。
高虎等了一會兒,問:“要不要攔?”
“不攔。”
“可沈若柔這是在推二房進去——”
“我知道。”沈清禾翻過一頁,“她想借二房的手把大房的爛賬挖出來,然後自己乾淨地站在旁邊看。”
“那咱們——”
“讓她看。”沈清禾把賬冊合上,站起來,“等她看夠了,再告訴她,二房那份字據背後,還有另一件事,和長安侯府有關。”
高虎停了一下,沒再問。他退出去,腳步比來時輕。
沈清禾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外頭天色已經偏晚,雲壓著,像是要變天。
這一步,急不得。
沈家的事,要爛,就得爛透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