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巷弄之後,師孃沒有帶他們回原來落腳的地方。
她選的新地點在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宅院,是青磚院牆,門頭沒有匾,門縫裡塞著一根細細的竹籤,她把那根竹籤取出來,收進袖口,才推門進去,夭夭跟著進去的時候,注意到門軸上有一道劃痕,劃痕的深淺是有層次的,不是一次劃下去的,是多次,每一次的力道都在細微處有所不同。
那個院子裡有人。
不是陌生人,是青燈之前託人在城南備下的聯絡點,裡面坐著一個她沒見過的女人,年紀看起來不大,但坐著的方式讓她想起了歸墟通道外圍那堵石壁——沉,紮實,像是有甚麼東西把她壓在那把椅子上,而不是她自己選擇坐在那裡。
那個女人見到師孃,站起來,沒有說話,只是把袖口裡的東西取出來,擱在桌上,是一枚令牌,背面有字,字是手刻的,刻文和夭夭在歸墟通道壁面見過的接收端刻文,是同一個體系的變體,但寫法更古,用的是更早的那一套。
師孃把令牌收進去,然後那個女人重新坐下,仍然沒有說話,像是她來這裡本來就只是為了送這一件東西。
夭夭把那個令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結合她天眼在通道里感受到的那個第三種力量結構的氣息,那種陳舊紙張的味道,她意識到,師孃提前聯絡的不止一條線,在他們進入穹頂空間之前,已經有另一部分準備動了。
這個認知讓她往裴琰的方向看了一眼,裴琰在院子另一側,手裡拿著青燈給他看的那份資料,他的視線在資料上停的時間不長,但落在城南方向的時間,更長一些。他知道的比他說出來的多,但他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
夭夭沒有問。
她找了一處角落坐下來,把左手攤開,掌心向上,天眼第二層的餘波還在,比進穹頂空間之前的感知邊界寬了一截,她在這個新的感知範圍裡,掃了一遍整個院子,然後是院子外的街道,然後是更遠處,歸墟點外圍加固工程那個方向,有甚麼東西在持續運轉,運轉的頻率是她之前在通道里感受到的地底震動的兩倍,而且在加快。
這不是一個好的訊號。
蕭景珩在這個時候在她旁邊坐下來,他沒有先說話,是把袖口裡的玉片取出來,放在兩人之間的矮几上,玉片正面朝上,角落那個停住的點,此刻是靜止的,但靜止的方式和它在穹頂空間停住時不同,穹頂空間裡是完成任務之後的止,現在是等待,等待某個外部條件具備之後的止。
他才開口,聲音不高,說的是:“地府令牌,你用過幾次。”
這不是一個問號結尾的句子,他問的是事實,是在核實,不是在懷疑。
夭夭回答了他,把次數和每次的情況簡要說了,他聽著,沒有打斷,等她說完,他把玉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處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地方,那裡有一道極淺的印記,印記的形狀不是符文,更像是某種接觸之後留下來的痕跡,接觸的來源是某個有特定溫度的東西,那個溫度,比人體低,比金屬高,是介於兩者之間的。
“歸墟里的結構如果在外部被同步啟用,”他說,“僅靠現在這幾個人,守不住。”
這句話說得很平,但夭夭聽出了他在說這句話之前想過的更長的一條推理鏈,那條鏈的起點是謝淵今晨進宮,終點是城南那個工程,中間的節點,他沒有全說,但她知道他知道。
裴姝玉在這個時候從院子另一側走過來,她手裡拿著一枚舊信封,信封的封口是用某種半透明的東西封住的,不是普通蠟,摸起來應該是冷的,她把信封擱在矮几的另一側,沒有坐下,道:“青丘的路,我走過一次,但上次是求路,這次是求援,兩件事的規矩不同,需要一樣東西作信物。”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停的那一息,夭夭看見她的手指在信封的封口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個按的動作極剋制,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告別某一件決定了的事情。
夭夭把那個細節收進去,沒有說話。
師孃在廳中展開了她從穹頂空間帶出來的小冊子,翻到最後幾頁,那幾頁上的字是她自己加的,不是原本的記載,筆跡比冊子上的其他文字更新,墨色也更深,夭夭沒有湊過去看,但她用天眼掃了一眼那些字的結構,發現那些字的排列方式,不是普通的記錄,是某種拼接格式,像是把來自不同來源的資訊整合進同一個框架裡的寫法,她在一本極舊的檔案冊裡見過類似的排版方式,那本冊子是先夫人的。
“聯絡古門的事,”師孃把冊子合上,聲音沒有起伏,“我來做,但有一件事要先確認。”
她把目光落在夭夭身上,那個目光不是審視,是某種前置動作,像是接下來說的話需要先有一個視線的定位。
“掌心的符文,現在是甚麼狀態。”
夭夭把手攤開,天眼往那個符文上看了一眼,那個符文還在,沉在面板下,安靜,但安靜的質地變了,不是沉睡,是像是一枚被人拿起來之後重新放回原位的東西,放回去了,但放回去的角度比原來偏了一點,那個偏差,極細微,但她能感覺到。
她把這個感覺如實說了,師孃聽完,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側過去,和青燈交換了一眼,青燈把手裡的感測器翻轉了一個方向,重新掃了一遍院子內外的訊號讀數,然後把螢幕轉過來,示意師孃看。
讀數上有一條新的線,極細,極低,接近噪聲,但青燈用手指把那條線單獨標出來,放大,那條線的波形,和夭夭掌心符文那個偏差的方向,在維度上對應。
不是巧合。
這條線是從歸墟點方向發出來的,發出的時間,是他們離開穹頂空間之後,在巷弄裡站定的那一刻開始出現的,時間節點,和裴姝玉在巷弄裡停住那半息的時間,完全重疊。
夭夭把這個對應關係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沒有出聲。
外面的街道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追蹤,是普通的市井聲,但夭夭的天眼在那一刻往外拓展了一圈,那一圈掃過去,她在城南工程那個方向的地底,感受到了一種她在穹頂空間裡見過的結構,那個結構正在以她能感知到的速度向外擴充套件,擴充套件的形態像是在織網,網的節點,每隔一段距離落一個,落點的位置,和歸墟通道的分支脈絡走向,完全吻合。
她把那個擴充套件的速度在腦子裡估算了一遍,然後把估算結果壓下去,沒有立刻說,因為這個結果如果說出來,接下來所有人的準備方向都要調整,而調整之前,她需要先確認一件事。
那件事,和謝淵手裡的那個東西有關,和穹頂空間正中央凹槽的輪廓有關,和她天眼第二層剛剛開啟之後,在最深處看見的那個超出所有層次之外的輪廓,有關。
那個輪廓現在在她的感知裡,比剛才更近了一點。